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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偷生第一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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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曲曰:
絮雨缠丝春胜重,新罗微湿,千千蛛丝悬挂,轻打铁马,款款桃花面上,略隐漫愁。抬眼春浓朦胧中,满目新绿,几许摇动。抹绿拂黄水绥蓝,枝间晓莺弄羽忙,梳头油、理云鬓,再待艳阳时。朱成碧,万千颜色珠帘去。
暮雨池馆,红袖添酒,笑推杯盏。月升中天时候,若谷绿蚁也干。拍杆唤青莲,镇国玺、和氏璧,换取蓬莱酒。日月穿梭白驹过,才见船上天子,呼来共饮一角。天子正喜好酒,骤雨过,打遍金荷,仙客梦蝶忽去,留狼藉看客。
铁马声声,原来槐国一梦。桌角绿蝇争吮,园中颓壁、苍苔难绣匀,残花败柳,重重珠罗障目,且低唱、万物刍狗。
上次话说到荷花村的一个轻嘴薄舌的妇人沈小如死了丈夫,丧礼之后,众邻居对新寡的寡妇避之不及——多少怕沾上晦气,怕回家克死自己的丈夫。沈小如只得仍往何家去,和白若曼闲聊。东拉西扯,却提起何家辍学在家待嫁的小女儿何在真。
白若曼这个做母亲的,一来儿子的女朋友允诺的给在真介绍朋友的事大概无望;二来早已经不惯女儿无事在家,一日找不到归宿,一日便给坐吃山空的状态添柴——她没想过女儿是可以一辈子养在家里的。那样太费钱。况且凭她和何在真的母女情分,到底还没到这个程度——舍不得女儿嫁出去,愿意女儿在家吃白食;三来沈小如所说的话正撞在她的心坎上,诸如女儿不该远嫁、以后孝顺不到自己的身上,女儿出嫁便一心挂在夫家上了、远了更是要紧——这些话她日日夜夜想过的,经沈小如的口说出来,多少有些光明正大、可以堂皇公开的意味。做母亲这样想的不止她一人,真是密密地填满了她那颗坑洼的心。
因此白若曼在沈小如的撮哄下一气到了李无名家。何在真早上出门时告诉她的,要到李家看看花。一时,天井下的回廊上嘈杂起人声,同天上落下的雨一同砸在何在真的心里。
经过这么一闹,满荷花村的人都知道了白若曼嫁女不成,逼到了李家门上。但仍是不成。在多数人看来,偷奸、和奸的事不过是白若曼妄想,对亲生女儿到了疯魔的地步。但也有一部分人不大好意思说出口,这件事多少有些影子,照到白若曼心上了,所以才那样狠绝。真是无风不起浪。即使是假的,也不妨他们一场遐想。哪一天何在真真的嫁人了,那时再提起这件事情,将更像真的了——她自己妈妈说的嘛,到底有几分可信的。总之,这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何家的人经过时,或经过何家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相视一笑,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至此,何在真才真的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即使蜷着身子窝在那个所谓的家里,那里一寸寸的土地没有她的,她不得不离开。儿时的那条河流再次横亘在她的面前,没有人再会领着她前进。如果她过河时不小心,那她会淹死在河里,滚上几公里,周身扎上细密的小口子。她这时急急忙忙而清醒地翻阅自己的过往,一根定风针插在她的太阳穴似的清醒,她要找到一个人、一条生路。傅似逸,那个在寿春园里对她另眼相看的男人。他说过的,要约何在真玩。他的一双笑眼里满满地装着何在真,在真挚的笑意中的何在真——每一分善意和喜欢在她的人生中都显得弥足珍贵,因此她记得很牢。她要赌一场,大赌一场。她自己不大相信自己有好运,然而后来她赌赢了,当上了傅太太。那又是怎样的一番经历?有分教:桃红绿柳好园子,赏心乐事无穷,到底缘尽人散去,重回缧绁旧世中。昏昏天光半明灭,暴雨打落花,溪水小舟乱流中,万紫千红随去。公快渡河,公快渡河。
何在真站在照身镜面前,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这是一面嵌在深棕色衣柜面上的镜子,就在柜门上,从人的大腿根起、高到人的头顶,非要隔开几步才看得见整个身体。四周刻着缠枝花卉纹,看不出是什么花——一种最大众随意的花卉纹样,说是月月红、玫瑰,甚至是百合、杜鹃,都可以。因为实在没有一定按着某样花卉的样子刻,也就根本没有答案。这样对雕花工来说最省事,况且买这样衣柜的人家也不讲究到这里。柜子的木板很薄,敲一敲,发出“格、格”的声响,不是沉厚的声音。用的油漆太少,木板面上的黑疮似的疤痕看得很明显。好像几片黑松露火腿苏打饼干搭起来似的,随时会塌下。当芙蓉城的天气是潮湿的时候,这薄木衣橱也要润的,上面的黑疮便深色了,比往常更为明显,像谁的眼泪打湿了似的。苏打饼干也用不着塌,伫立着便潮了、散了。——这和“家”给何在真的感觉一样,她流一次泪,她的家的伤痕便重几分,这个家是渐渐地融化的,最后在一堆污垢上。
她的头发全都笼在后脑勺,松松地散着,夹了一只碧色牡丹绢花发夹。穿一身碧色软纱连衣裙,锁骨往上挖空,吊带的样式,两道打褶宽肩带披在她的削肩处,遮了一点手臂;胸部往下又是打褶,碧波似的直推到胯部,胸口那有一块三寸长宽的菱形流光牡丹纹胸挡,织银牡丹纹上闪着钻石;下边是不规则的荷叶边裙摆,膝盖那儿的摆子高一些,整个膝盖骨头露出来,她瘦,骨头分外显眼,又两张人脸似的。其他部位的裙摆长一些,遮到小腿肚。天气冷,腿上套了盖过小腿肚的珍珠白软纱腿套,穿一双豆绿平底方头扣带牛皮鞋,预备外面穿一件雾蓝素纹绉缎风衣。她是去见傅似逸,不好意思穿旗袍,记得上次他穿的是一身军装,完全崭新的新时代的人。
她侧着身子左右看了看,别过一张秾艳的脸,便像镜子上开了一朵牡丹花。最后正对着站住了,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喃喃地笑道:“穿成这样——”
衣柜是靠房门那边的墙壁放着,镜子里看得见对过的窗户和书桌。往常她没有事情做,整日地坐在书桌那儿借着天光看书,黑得看不见了才好捻起灯光来。她总觉得自己的眼睛好,连这样看书都没看坏。她看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哪天出门要在镜子面前照那么久,就在书桌的背面发生的事情,好像她从前看书时就有那么一道倩丽的鬼影在这儿照镜子了,以一种书桌前的她无法想象的心情。今天倒是天光黯淡,一片的灰白的天,她的整个人照在镜子里,正好补了那块缺了的淡蓝天。
这些都是她姊姊何在蝉给她置办的衣裳,要是她在一旁看着,大概要走过来给在真理理衣服,再给她描一个淡妆,要对在真微笑地说:“穿成这样多好看——顶好的身材,藏在你那些穷酸衣服里做什么?领子不是领子,袖口不是袖口,人穿在里面畏畏缩缩的,怎么会好看?这样才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姐。我不知道你——大学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一点事也不知道。你那些同学都像你一样打扮?人家一定是穿得漂漂亮亮的,不定在背后怎么嫌弃你呢!”专门指的是打扮自己、从幼稚妆扮成成熟这件事。但夸赞是一回事,也许脸上少不了一番打量不屑的神色——怕在真恃宠而骄,自认为相貌顶好而不感恩是她买的衣服。
在真看了又看,并没有觉得哪里顶好,总觉得空落落的——也许是她的身上没有首饰的缘故。她倒是有一只粉色玉镯,仍是她姊姊给她买的。但她不好意思戴上。穿这样一身衣服已经觉得羞惭,毕竟当初是和她姊姊大吵了一架的,双方都有点看不起彼此。
她是后来才觉察出来的,她姐姐怎么知道那回事?知道了的反应太过。她想了几番,觉得和公冶则阳脱不了干系,也总疑心这两人有什么不可说的关系——同在一个城市的同一所大学读书,后来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样年轻的两个人。——那个公冶老爷到底是上一辈的人。在真没敢多想,毕竟她姐姐一次也没透露出来过的,她自己去想,总有一种秽亵感,还是自己的亲姐姐,更是泛着一点恶心。像砂锅熬好的鸡汤,再好的汤面上也总是泛着几点油,只是喝下去还好,一直盯着就感觉那点油扯成了一大片,排山倒海地包裹住自己。
她是连耳洞也没有,完全的旧式的人似的,一点时尚的浪潮也不赶。她是怕打耳洞,怕失去打掉的那一星点的肉——即使久了不戴耳环,那点肉愈合回去,不是从前的那点肉了。再也找不回来。从自己身上下去的肉。穿一身轻薄的衣裙,一件首饰也没有,人轻飘飘的好似浮在半空中,不知道会飞去哪儿,只知道自己不属于脚下这片土地。连鞋子她也是这样的看法——她有一双高跟鞋,但总也没穿过,她姐姐说穿高跟的鞋子才更像女人。但即使今天穿了往常不大穿的衣裳,也还是不穿——再变样就不像她自己了。
“该出门了。”她对自己说。
出门步行到芙蓉城城边,坐了电车随便去了一个热闹点的地方,要避开她母亲的明器铺的缘故。这会儿是三月中旬,又是上午十一点多的时间,她母亲白若曼待在铺子里干活。到中午的时候,白若曼要回家吃午饭。往常是在真给她送饭,但上次闹得过了,在真没有再主动给她送中饭,她也不好意思那么快便装作忘记而叫在真送。从前在真在学校住宿,她也是常常自己回家吃午饭的——不舍得在外边吃,何在有又总是忙,很少给她送饭。白若曼无数次埋怨明器铺是做死人生意,成天待在惨白、花花绿绿的铺子里,简直像提前到了地下的冥界。但她无以为生,虽然有在真的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到底怕那种有出无进的日子——像老鼠偷了一点米粮攒在黑黢黢的窝里,自此它残疾了没法再偷,只能捱在那黑洞里等死。不管多么俭省,总有完了的那天。正好吃完便寿终正寝还行,最怕吃完了还要等死。饿死。
在真读中学开始住宿,被同学问过家里做什么生意,半晌才轻声说:“我家里有一间纸钱铺子。”
“哦,纸钱铺子——”一种不清楚卖纸钱的是什么铺子的口吻。
到了大学的时候,碰见崔直、宋庭芝、许文等人,她们先将家庭情况全盘托出。在这样的基础上才问在真家里做什么的,不然好像专门打探人家的隐私。听见在真家里开纸钱铺,叽里呱啦问了许多话,连到底有没有冥界这种事也讨论了半天。
晚上关了灯要睡觉,崔直忽然问道:“不知道地府里会不会通货膨胀。他们也会拖着一麻袋的钱买东西吗?”
静默片刻,宋庭芝笑道:“要死啊你!连人家用钱情况也要研究。”
许文听着有趣,忍不住笑起来,模糊的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单薄而遥远。——她最怕鬼。白天提了一笔影子,还是不成型的影子,到了晚上睡觉,她已经早早把脑袋蒙在被子下。好容易露出一双眼睛,叫道:“在真!快睡了。崔直专门吓我们两个。”
在真没有明说过怕不怕鬼,但观察几次就可以发现她怕——她最不爱叫别人觉得她大惊小怪,连怕什么都不肯给人知道。闻言她翻了两页纸,然后才回道:“嗯,该睡了。”绝口不说自己也怕。一面捻了暖融融的黄光乙字式台灯,扣在床架子的铁阑干上。
后来再提起这件事,是在大三的时候,临近毕业,越发对将来感到焦虑恐慌。一种还没有迫近的恐惧,不是十分害怕,模模糊糊的还有些远。但一提起就要怕一下的,不然不够对自己的未来尊重似的。崔直三人打趣在真不用怕找不到工作,到底家里有一间铺子,似乎可以做一辈子的营生——不怕没有生意,总是有人死的。但大家也都没有明说,毕竟当时没有太迫切,以为自己还没到最背时的地步,到底有出路。
在真愣了愣,淡笑道:“嗳,也许。”
但白若曼一次也没有提过铺子的将来,是传到何在有的手上,他会做这门营生?或者传给在真?没有提过。也许默认家业都是何在有的,不管多少。做女儿的不可以沾手家业,是要嫁到别人家里去的。仿佛白若曼自己要一世地待在那个铺子里,一世地给别人卖香火纸马。
何在真赶着十一点多出门,没遇着白若曼,但这个点又不方便打给傅似逸。人家不是无业游民。
她身上没有多少钱,连走进一家咖啡店杀时间也做不到。进别的铺子,虽然可以只是看看而不买东西,里边却没有给闲逛的顾客坐的地方。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不断地辗转——太奇怪了,明晃晃地告诉人自己是一条流浪狗。只好站在树荫下看野景。
灰白的天,不十分暗,还有些刺眼的天光。可能会下雨。街上的树换新了,苍老深色的枝叶上点着一簇簇的嫩绿,最清透闪耀的绿——像写意折枝花卉图上新叶老叶的挨挤,而花枝也总是开在新叶之上。一溜的新色,从城区望到周边的山上,仿佛那是给仙子专门铺的一条道路。新得太过触目,绝不容许凡夫染手似的。何在真想了一会儿,不记得这样的新色会什么时候变得苍老。——原来再新的颜色都要苍深的,四季轮转,日月穿梭,不知道谁的画笔沾了浓墨点在上面。不断地有人路过,一面和同行的人说话,一面轻声地笑——各人有各人的世界,你忧伤、悲观,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投死才可以叫别人知道你悲伤的决绝——原来是真的,原来你真要受不住自己的生命了。
有东西砸在枝叶上,和风打过的声音差不多,由远及近,是狂风将雨水带到了这边。
何在真带了一把天青素纹油纸伞出门,忙忙地撑开了,站在雨水中。半晌,见许久没人进电话亭打电话,她扯着风衣带子低头进去。走过街边的杂货店时,她瞥了一眼,十二点多了。
艳红色的六角电话亭,整个原是黑色的洋铁架子,为了好看显眼,上下左右全都刷成大红色。六个面都嵌了十五格透明玻璃,红色条子隔开,人站在里面,好似也给格成了十五格——一幅人像拼图似的。何在真高挑,几乎每一格里都有她的身影,连最上边的左右两格也有点她的头发的影子。顶部和底部留的红色铁皮较多,各打了十二个斜十字——在西方文化里,一个斜十字象征一个吻。好像做电话的人认定了每一通电话都代表了思念和不可等的欢喜。玻璃窗子之间画了明黄的星星图案,儿童就会画的那种星星,或大或小地点在上面,真像红绸布天空上的星星。真实的星星,被嵌在了这里。
电话拨出去,何在真在一格玻璃上别过一张微微皱眉的幽娴的脸。这里的电话亭装的还是摇把式的电话,要等接线生帮忙打过去。
“你好,请问接到哪里?”一道凉凉的含笑的轻声。
她不关心这通电话打给谁,不关心为什么会有这一通电话。她的工作枯燥而无聊,要她一天十几个小时待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好像末法时代上帝身边的助手似的,不是那个与上帝同行的全道德的以诺,是另一个更加无情的助手,完全不沾染凡夫的事情。何在真听见她的声音,总觉得她要给自己判罪了。在佛教和基督教里,佛祖和上帝是悉知悉见的两位,据说人们心里所想的也无法瞒过他们。何在真以前在一本书上看过的。她不相信任何的宗教,那种盼望脱离尘世的美梦,但她却深深地记住了那个说法,并为自己过去所起过的坏的念头感到恐惧——叫别人知道了不好,但她毕竟很少向别人说起过,以后也不打算告诉别人。可是给上帝知道似乎也不好,她又无法阻止,便感到心虚。
何在真扼着自己的喉咙,轻声道:“打给白马寺路的傅公馆。”
接线生快速地道:“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无限地拉长,何在真似乎走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面前一个山洞的石门打开了,以极缓慢的速度,里面吹来薄薄的冷风,带着深处而来的湿腻。里面黑黢黢的。
只是一会儿,接线生轻快地道:“电话通了。”
何在真的一颗心强烈地跳动,全然不受她的控制。她微笑道:“请问是傅似逸吗?”她从前没有打过电话,唯一的一次接电话是上次在寿春园里接到姐姐何在蝉的电话。不大像样的开场白。
对面一道嘹亮苍劲的老妇人的声音,一开口就是饱含笑意,要顺着电话线笑过来了,一听即让人以为她刚才有天大的好事。她笑道:“嗳,是,是,这里是傅公馆。不过少爷不在家,我是家里的张妈。请问你是哪位?少爷的朋友太多,我一时听不出来是哪位小姐的声音了。真是不好意思,人老了,耳朵比以前坏。”
“朋友太多”——这是傅似逸的生活,这么一句话,何在真便想到他的生活的热闹。她自觉心跳声太大,似乎震到了自己的耳朵,将要听不见了、说不出话了,挣扎中勉强回道:“我是他的朋友,何在真。”
张妈听了,笑道:“——何在真?何小姐,请问是哪三个字呀?似乎从前没听过你来家里。劳你告诉我一声,我好对对账。”
完了——其实还没完,毕竟真的打到了傅似逸的家里去,但何在真就有一种无力支撑的感觉。穷途末路的人在求生路上碰到一个钉子,看得比谁都厉害的。触手可及的终点究竟还有面前的钉子,碰一碰,还没有扎伤,就觉得要完蛋了,不管前面付出多少的辛苦,克服了多少的障碍,总是要完了的。何在真闻言解释了自己的名字。
老妈子高兴道:“何小姐?少爷提起过你,吩咐我一定要接到你的电话呢——说是早就约了你要见面的。少爷不在家,是去年年底回上海去的,过年!现在还没回来,要等清明祭祖完了再过来。他总等你的电话等不到,急得哟!我跟他说,侬伐要急呀——越急越等不来。这不,他回去了,你的电话就来了。说巧,也真是巧;说不巧,也真是再不巧不过了。老天爷呀,就爱开这种玩笑,早两个月、一个月也没有的,就要你们见不了面。刚回上海的那段日子,他三天两头地从上海写信过来,老要问何小姐有没有上门拜访。这可好了,接到你的电话,我也就放心了。”
她是傅家的老佣人,从傅老太太手上拨过去照顾傅似逸的,跟着他从上海调到芙蓉城来。六十多岁的人了,骨头最要紧,轻易不敢坐远车,因此过年的时候也没回上海。她年轻时就死了丈夫,底下一个儿子,托了傅家的关系在一个部门挂职,不用她担心,只照顾好傅似逸就好。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一切不感到忧愁似的。说话的声口轻快而有力,话很密,机关枪打出的子弹似的射出来,不惯讲国语,话里总夹着上海话,说的话便更像是在钢琴键上跳舞,轻倩而迅疾,叫人看不清步子。
刚刚那段话里除了“侬伐要急呀”叫何在真听清楚了,其他的夹着的上海话她没听懂,连那段国语都是一字一字思索过了才拼起来的。
何在真闻言忙道:“嗳,好,谢谢您。”一面对她所说的傅似逸对自己的迫切感到诧异和怀疑——他对自己这样感兴趣,像是假的。
张妈继续笑吟吟地道:“何小姐!你几时到家里来玩?少爷还要些时候才能回来,但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住得够苦的了——没有熟人。少爷那帮朋友见他不在,不乐意来家里玩,闹得家里怪冷清的。”
她嘟嘟囔囔地说,含着很小的抱怨,还是那种快乐的声口。何在真不会招架,只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他还没回来——我晚些时候,等他回来了再过去拜访。”
“何小姐,你不要客气,过来玩嘛。他的一帮朋友里,就你我还没有见过。但见他催得那样紧,你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了。这会子是打电话,他知道了要怪我的,非叫你上门玩不可。”张妈笑道。略顿了顿,又说:“何小姐方便留个地址或是电话号码?等少爷回来了,我叫他打给你。”
听着是可亲的声音,但何在真立马觉察到人家在试探她。地址,代表了自己家连带自己的社会地位,低档了要叫人笑话的;电话号码,装了电话的人家才有这样东西。也许不是,只不过那么一问。何在真忍下心里的那点刺痛感,微笑道:“荷花村六号,就是寿春园旁边的那个村子。”
“嗳,好。”张妈笑了笑,拿便条记下了。半晌,她又搭讪着道:“少爷预备过了清明才回来,不过也说不准。他们部门——”是说工作上有一切变动的可能,如果傅似逸早了或晚了回来,都不干她的事,她不是蓄意要诓何在真。
何在真会意道:“好。多谢您告诉我。既然他不在家,那我下次再过去拜访。打扰了。”
张妈忙道:“没关系,没关系。”到底没见过面,不清楚这位何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她也就不好多说话的。又见傅似逸平常那样挂念她,多少和平常的朋友不一样,要追求人家做女朋友的也不说定。不过是那样的地址,似乎家世太不配了些。张妈一面想,一面又觉得此时少得罪人家就是了。听何在真的话,知道无话可说,是要挂电话的样子,张妈又说了几句,叫何在真一定要过来玩。
何在真挂了电话。像是车子开在山路上,忽然看见一面“此路不通”的告示牌,但分明越过牌子看得见前边的路,没有任何的事,不清楚意外在哪里。
没关系,傅似逸是想见到自己的。只要他还记得自己,两人就有再见面的可能。这次她原本预备了就要见到傅似逸了的,再不然,至少是和他打电话,听见他的声音、他的情绪。然而没有。何在真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是不知道怎的,也许是以为准备充分了而没有撞上,那所有的压力,并且有与日俱增的压力,都注在了下一次的见面上,便更觉恐惧了。这松动的一下,只在间隙中,是迟早要消逝的,或许说,已经立即消逝了,之后是漫长的悬而未决的等待。那份吊起来的恐惧,因为她的看见和害怕,生长了起来似的,黑黢黢里准备吞噬她而去。何在真蹙眉抹去了。只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不确定傅似逸是否仍对她十分着迷,到了浓度不减的地步。好像密封在玻璃试管里的化学药剂似的,只有打开了才清楚。
雨哗哗地下着,一阵急似一阵,在风中倾斜着。白而粗的雨线,像老阁楼上多年前闲置的白棉线,陈旧了,白中发灰。何在真斜签着身子靠在电话亭上,玻璃格子上打上了一窠一窠瘪下去的雨滴,模糊了她映在窗上的影子。因为下雨而天色昏暗,旁边的咖啡厅、杂货铺商店,大都点起了灯,莹白的、昏黄的,将她的影子千千万万道地碎了。
大红亭子里的世界,从里往外张望,所有的颜色都黯淡了,不过是绿色、青蓝色、灰色、赭色——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了,且是以一种浓烈的色彩,十分彰显里间的不同。电话打出去,两边接通,应当有情人喃喃的私语。然而何在真没有。没有也还是在红亭子里的世界,怪异得不行,仿佛可以当作一个漂流瓶似的,正好浮在这场大雨带来的水面上,将要拔根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