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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飞光第十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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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话说到何在有的女朋友赵希敏撺掇了朋友玉清、舒横一起到何家作客,何在真和母亲白若曼忙前忙后,佣人似的伺候了一天,只怕怠慢了人家,留下坏印象,对何在有的交往不利。赵希敏提了给在真介绍朋友的话,倒是真心,俨然是站在未来大嫂的立场上想要尽尽心。然而远水救不了近火,她自己身上的事都没完,自然未到舍己为人的地步先替在真着手,也没预料到情态变化迅速,在真自己找到了依靠。在这之前,荷花村出了一件丧事,吴小如的丈夫马矮子病死了。不争吴小如本就缺依靠、爱热闹的人,丈夫一死,立马生了邪心兴风作浪。
有分教:世事无如吃饭难,作人莫作妇人身。快雪晴时无闲暇,抱得残炭一地污。男身女身抛却去,不看他人长短、是青黄。高楼结彩、短巷争斗,错眼去,百年都不在。不如只影焦山去,莫问前世与来生。或遇白羊公,舞一淮南操,青天笑帝冰玉少。
马家的祖宅是一间太老的房子,是吴小如的公公婆婆的父母还要往上数两三代的那一代人建起来的,而荷花村里的大多数房子早已经更新换代。吴小如一家就住在祖宅里。不过还好,那时的荷花村便依靠养蚕种树发过小小的财,建的房子和后头的那批差不了太多——小一些,两房一厅的布局;旧一些,大门是掉了红漆的暗红木板排门,连着门槛也是旧色的木门槛,像杀鸡时溅在青砖上干涸太久的鸡血,淤青似的积红。虽如此,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窄窄的天井,虽然从天井下仰头看青天时像井底观天;也有荷花村人为之骄傲的白砖黛瓦马头墙,象征着这个家庭古中国的情怀,古中国流传至今的雅致。
吴小如生平对自家的房子有小小的遗憾——小了些,旧了些。但是想来想去,仍觉得和别人家的差不了太多。差不多,差不多,吴小如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祖宅前有院子后有园子。后边有一小块空地,种着几棵桃树、梨树,简直是一座林园。园子的东边有上有一间矮矮的简陋的屋子,粗红砖砌成,顶棚用灰白的石灰膏片盖成,白底黑丝,像一条条墨绿的海草印刻在白底子上,好像发了霉似的。红砖房子旁挨着一株桃树,这会儿天晴日暖,一枝一枝的桃树枝上冒出了一簇簇的小长叶,一朵一朵的粉桃花点在绿叶边,清新可爱,让人愿意在青天下看它一整天。两只亮灰色的鸟雀过来了,都站在桃树枝上,“啾啾啾”的说着话。说了没两句,清越愉快的调子变了——“咕咕咕”,好像骂了起来。
吴小如最不乐意见着别人高兴——别人高兴,她就不高兴了;她要是高兴了,最好别人永远不高兴。就是听着小鸟们唱起歌来,她也骂道:“不通人性的畜生,大早上的就唱起来了——捡着钱了还是看见你爹你娘了!好容易睡个懒觉,它也通不知道安静一些,净顾着自己的意就唱起来了。这儿是你的地盘吗?唱个没完没了的!”一面骂,一面对着窗户洗脸。
屋子里黑黢黢的,她的女儿马攸宁还在睡着。睡在木板床上,盖着红底绣花的棉被。虽然天气晴朗,到底还是春寒的日子,屋里散着一股阴湿的冷。——马家祖宅的地板没有打水泥地面,还是泥地,一代一代的人踩过去,踩得结结实实的,和水泥地差不了太多,只是永远含着润润的水汽。在连日下雨的日子里,谁要是在外面沾湿了鞋子,再回来踩在地面上,很容易滑倒。那时,吴小如总要往地上铺一层干稻草。
不止房间是暗的,走出房门,整个厅堂也是黑沉沉的。虽然窄窄的天井到底投进来一些天光,但实在有限。阳光不是一条条射下来的,而是薄薄地洒进来,搞得屋里好似永远停留在天亮之前——夜蓝的天,凝住的灰蓝色垂下来,垂下来,流到半空中,笼罩着整个屋子,将明未明。静悄悄的,湿冷的。这好像旧式奇情修仙武侠小说里的反派的洞府,不管门前多么明丽,溪水横流,小桥花草,他的洞府里一定有一个危险的地方,类似冒着黑水的深潭。也好像一会儿一个抹着白脸的戏角儿就要登场了。
吴小如看了眼女儿,见她圆圆的脸上还算可爱的五官,放下心来道:“呕,还是长这样。”说着出去了,进了隔壁的房间。马矮子睡在那儿。
“胜哥,胜哥!醒了吗?”吴小如叫唤了几声。
床上那人静悄悄的,似乎仍睡得很深。吴小如走近了,笑道:“胜哥今天也懒起床了,怎么这时候还没醒?”
——人死了。
吴小如直觉地感到她的丈夫死了。
原本黝黑的脸好似抹了粉,只是风吹日晒得太黑、也太粗糙了,实在抹不白,成了青黑色,僵硬的青黑色,套了人皮面具似的。真是人死如灯灭,到处充斥灯灭那一瞬的烟火气,煤油灯的刺鼻、浓烈弥漫在屋子里。原本那股死气封印在这个房间里,这会儿她开了房门,死气不可阻拦地弥漫到整个屋子里——多少年前的死气,谁的死气?这儿死了许多代的人,早已经分不清了。吴小如的两只眼睛滚下泪来,然而她没有出声。这儿是死人的墓地,不可打扰死人的灵魂。
马攸宁自己穿了衣服洗了脸,也走过来,问道:“妈,怎么了?爸还不起来吗?”
她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穿一身灰色格子袄袴。吴小如好容易才生下来的,颇为疼爱她,轻易不打骂的。除了宠溺,吴小如还担心女儿的相貌——毕竟他们夫妻实在算不上好看,尤其是矮瘪的身材——以至招笑的。好在马攸宁虽然还小,却展示出不错的身高,已经比她妈妈吴小如还高了。见女儿的身高赶上了别的孩子,吴小如又开始担心她的脸——她自己的脸是太不能够自以为得意的,而一个女人要嫁得好,谁都认为少不了好相貌的。马攸宁高矮适宜,身上有孩童发育期难以摆脱的软肉,但不至于肥胖,小圆脸,五官不明朗而有一种稚气、柔和。吴小如对此十分满意,到了谢天谢地的地步,只怕她哪天长歪了,因此每天都注意去看看的。
听见女儿的话,吴小如勉强笑道:“还没呢,他累了,要多睡一会儿。你这会子起来了?今天倒没赖床。去,到厨房里热热菜,粥已经煮好了,你自己先吃。”
马攸宁笑道:“我今天约了人玩。那我先去吃饭了。”
她是老马马世胜的老来子,和村里的大多数孩子一样,她也不读书,和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整天瞎玩。再大一些,她就要跟着她妈妈到外商的电子零件加工厂去上班了。
吴小如愣磕磕地道:“嗳,去吧。”
见女儿出去了,吴小如继续盯着丈夫的脸,不死心地伸手摸了又摸——死人的脸,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了,像最湿最冷的一团泥巴。怎么就死了呢?虽然他从去年底便精神头不好,可是有吃有睡的,不见着是要死的光景。吴小如无法控制地在脑子里倒,往前倒来倒去,一定要找出一个不对劲似的,好证明丈夫并不是一定死了,也许再过一会儿,会忽然睁开眼睛。她忽地想起夜里似乎听见了丈夫的叫声——死前的挣扎吗?见着鬼来拘他了?吴小如不住地后怕,她听见了,可是她没有过来。也许她过来了,老马依旧要死的,可她没有过来,于情于理、于夫妻之间,总显得薄情了些。
——自己的身上怎么会发生这种糊涂事?被人知道了,可不得戳着自己的脊梁骨骂一世?
吴小如打发了女儿出门,自己也出了门,去找丈夫的大哥马世楷。
马世楷也是七十多岁,比马矮子大一岁,马矮子是老二,底下还有一个弟弟马世忠。马世楷有出息,考过秀才,在前清当过官,后来清朝覆灭了,建起民国政府,芙蓉城政府还请他作过官。他不大喜欢民国,总觉得怪怪的,虽然迫于生计作过民国的官儿,他仍瞧不上现代的人和事,新式得过分了,不成体统。他是以满清遗老自居的。马世忠也做官,在四川当电报局长。他,年轻时跟了族里的一个叔伯闯到四川,之后再也没回来,家里也当没有他这个人。
吴小如常说:“老三是个不孝的,赚再多的钱又怎么样?他是反了祖宗了,一次信也没给家里寄过。已经是被赶出族谱了!”但说起来,马矮子最没有出息,一辈子在店铺里当伙计,没攒下什么钱。吴小如立誓不到大哥面前说情,然而还是来了,带着一种羞辱的感情。
吴小如哭道:“多咱他就去了!我一点也不知道的。今天起床过去叫他,叫了许久都不应。我摸他的鼻子和嘴巴,一点气都没有了。这个天杀的冤家!吓得我早饭也没吃。我一个妇人家,没什么见识,他倒好,两手一撒就走了!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马世楷家的厅上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这是族里和他们家最亲近的亲戚。众人围着吴小如,听她的哭诉。
马大嫂劝道:“你也别多想了。自从去年老二跌断了腿,我看着他就要不好了的,成天窝在家里,脸上都没有一点人气!他又是和我们一个年纪的人,哪里经禁摔?老骨头们最怕摔了。平常我们走在路上,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的?偏老二好好的走在路上就摔了,这也是他的命!那时我还和白哥家的说呢。”说着她看了看旁边的一个年轻妇人,正是她侄子白哥的媳妇,向她求证似的道:“是不是?我去年和你说来着?”
白哥媳妇尴尬道:“嗳,是,伯母那时说了一下。”
马大嫂扭头看向吴小如,露出一种坚毅的神色道:“咱们好好的,还不是倒下去的时候呢。先处理老二的丧事。”
马世楷这会子说话了,他穿一身靛蓝立领对襟团云纹马褂、白色香云纱夹棉长袍,下面是老北京布鞋,头上戴着一顶镶翡翠珠子瓜皮帽。听了吴小如的话,因问道:“你没和他在一间屋子里?”
吴小如呆了呆,红着脸道:“没。他一间房,我和攸宁一间房。,我们是早就分开睡了的,并不是最近分开的。”她说着渐渐有了底气,问道:“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一点夫妻情分也不顾,甩了他自己过快活日子去了?你说起这句话,不就是埋怨我没看好人?我是问心无愧。可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是他的亲哥哥啊!自从他病了躺在床上,这段时间你去看过他几次?——至亲的骨肉啊。这会子你倒问起我来了。”
马世楷沉声道:“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你也休要胡搅蛮缠。照你嫂子的意思看,老二这是早晚的事,我们不过是问个清楚罢了。”
马大嫂忙劝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吵起来算什么样子!都好好说话。”拍了吴小如几下,又问道:“攸宁哪儿去了?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可别扔在家里。”
吴小如勉强按捺住了,她争了一辈子,没争过人家,虽然发了誓永远不求人,可是这会儿是死了人了,不由她不低头。因回道:“她出去了,还不知道呢你。”
“那就好,别吓着她了。”马大嫂道。
乡下的奇怪的习俗——家里死了人,全都瞒着小孩的,只有大人才有资格参与死者的后事。小孩子,就连十四五岁的大孩子,父母也不许他们见死人一面的,哪怕是至亲的亲人。
家里死了人,大人会哄孩子出门玩,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向死人行最后的礼时,一众亲人排着队到死人的灵床前,小孩惊讶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至亲,仍是不明白,不明白他怎么躺到如此简陋灰白的床帐子里,而大人仍是不说话、不解释,他们没有告诉孩子:“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即使你很想念他。”那时的一般人家,连遗照也照不起的,真是人死了就看不见了。他的形象只在你的心里,你记不住,那就再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问其他记得的人也没办法。到葬礼上了,四面八方哭起来,念念叨叨个不停,在和尚喃喃讷讷的念经声中,又是想念死者、又是埋怨死者,念他往常在世时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情景,怨他先撒手弃众人而去,这也是不干小孩的事的,小孩只用听哭声。丧礼办完,抬棺材到山上埋了,家里少了个人,还是不告诉小孩谁死了、怎么死的、以后想见他却见不到怎么办。
死亡对小孩子来说,是一场捉迷藏,只有大人知道答案。
厅里乱了一阵,马世楷和几个太爷发布施令,叫买棺材、买香烛纸马和挂幡,叫联系办丧葬的和尚,等等一切葬礼的事情。
一时人都散了,只剩下吴小如和马世楷夫妇。
吴小如两手按着桌面,睁眼道:“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我们是至亲的一家人呐!我老实和你们说,老马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他这一去,且不说撇下我们母女两个,就是他的葬礼也要花钱。钱!家里哪来的钱?我在工厂里辛辛苦苦赚来的,不过够我们母女两个过日子凑活着活罢!哪里有闲钱给他办葬礼?”
马世楷家的房子新得过分了,天井里投下的光很足,照得屋里边好似在发光。吴小如眼角瞥着那些光亮,直扎得眼睛疼,几乎要流下泪来。流下来一些也是好的,叫他们看在自己可怜的面上,多少帮衬一些。她硬了半辈子的腰,黑地里半截间直直地断了似的。
半晌,马世楷沉吟道:“祖上留下的田地可是都分给你家了,难道这么些年下来,你们真就一点钱也没攒住?当初我在外边做官,表面看着风风光光的,内地里只有我知道多么不容易。但我是老大,到底要照顾底下两个弟弟,便主动说不要了;老三是永远不回来了,在那边也是做了官,自然没有他的份。全分到你们的手上,连宅子也给你们了,弄得那么差?”
吴小如忙哭道:“大哥,你仔细看看我们家才是。老马那个年纪,哪里做得来什么活?我一个妇道人家,力气又没多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是走上一里地,也得歇好一会儿的,也干不来那些活!底下就一个女儿,她能有什么指望?”
马大嫂皱眉道:“就是请人来弄也成啊!那么一大片地呢!”
吴小如见他们是执意不肯爽快地拿出钱来了,冷笑道:“大嫂说得好轻巧!我也想舒舒服服的,雇人家来干活——可是没有那个命!请人种下东西、再请人收割,能赚到几个子?你以为满芙蓉城的田都是咱家的呢!”
过了好一会儿,马世楷问道:“老二走了,你有什么打算?你娘家那边知道了吗?”
吴小如立马问道:“大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赶我走?”
马世楷打量了她一眼,说道:“你也还算年轻,我们不强求你留在我们老马家。”
吴小如啐道:“我还算年轻!我已经四十多了,嫁到你们马家二十多年,半辈子过去了,这会子你说我年轻!怕是照着你要入土的年纪算的吧!你是快要入土了,我不敢说别的,我早也不晚了!什么不要我留在马家,不就是看我只生了个女儿吗?女儿就不是你们马家的种了?你自个儿家不也是一个女儿?你倒说到老娘头上来了。”说着呜呜咽咽地流下泪来,喊道:“我那不争气的冤家,你活着时就叫我受尽了别人的白眼。这会儿你走了,你亲哥哥可不把你当个亲弟弟,欺负起我们孤儿寡母来了。你可就攸宁一个女儿啊,你哥哥的意思,是叫你们老马家全断子绝孙!”
马世楷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白着脸看了看吴小如,干脆背过身去——他惹不起这样泼辣辣的妇人!
马大嫂见不是事,又因她说起自家那嫁出去的女儿来,多少有些窘,劝道:“咱们是一家人,在这儿乱嚎什么呢?这家丑不可外扬,平常别人就够可说我们家的了,你倒又嚷起来叫别人听。可口快不许恼了,我们多商量,这办法总比困难多,难不成我们就不管老二了?”
吴小如闻言渐渐止住了哭声,嘴角挂起来,冷冷地笑了下,又睨了马世楷一眼。心里暗想:什么做官的,还不是这样!没什么可威风的。
最终议定了,马世楷给弟弟办葬礼,日后打发吴小如守祠堂,保管饿不死她。
吴小如小小地打了个胜仗,真是小小地如意了一番,走出老大家,兴兴头头地忙起葬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