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采玉第九 4 。 ...

  •   贫穷的生活何在真已经受够了,从前长久地住在学校里,虽然吃的很贱,究竟还没怎么受到生活的压迫。她的家,她的家人,在很远很远的南国,连一封信都没有的。她在北方的广大的平原土地上四周瞭望,总觉得天地之宽,什么都不必太过烦恼。不分白天黑夜地读书、写些东西,上课时听教授们侃侃而谈,什么道理也听过——许多的道理,她当时听着是深信不疑,并且认为人人都该奉行那些道理的;下了课和同学到校外的长街漫无目的地逛······逛下去,一直地走,在那条如同人生一般的长街,蔷薇攀到小红墙上,黄白的嫩柳在半空中荡来荡去——这样的人生,她过习惯了,并天真地认为一辈子也将这样逛下去。再找一个穷人结婚,只为了活着,然后生下一代又一代贫穷的小孩。小孩有出息的话,也许能去读书,然后她们也发现贫穷是一件无力且恶心的事情,且难以改变。——活着是这样的贱。

      李无名忙道:“那是自然的,那是自然的。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和我们一般人很不一样,该过上不大一样的生活。”
      何在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我是你,我想我也会很幸福。李二哥,你过得好吗?”
      李无名笑道:“我?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幸福,我也不大懂这些。我想,我过得还好。”
      何在真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着笑意和一些羞涩。——他是幸福的。她大概地看到他的人生,和小舟江水为伴,满载一船鲜花;众人忙忙碌碌,洗衣裳、下地插秧、担水浇菜,挤电车、赶到工作地点、应酬喝酒,他则是在山上看新生的嫩绿的枫树叶子、白色的泡桐花、晚开的浅粉色桃花——苍色的青山上,一星一星的新色,你看过去,总是很显眼,然后你一下一下地认出它们是什么树。合适的时候,他娶了妻子,渐渐又有了孩子。也许他的妻子是传统的旧式的女子,不大识字,但会补衣裳、下厨,空闲的时候和他一起看看花。——不,她不应该定义他的人生。也许他会过得更加幸福,而她对幸福的展望究竟太过狭隘。
      何在真因道:“周姨没催着你结婚?”
      李无名红了脸,笑道:“我总是不大着急的。”
      何在真忽地想起住在寿春园的那个人,对着李无名笑了笑。李无名弯着眼睛,也不说起她。

      半晌,白若曼从里边出来了,倚着门边,问道:“李二来了?”
      李无名站起来,笑道:“嗳,我过来看看。”
      何在真也站起来,离李无名几步远,略捧起怀里的花道:“李二哥送来的花。”她想了想,向李无名道:“瑞香花?”
      李无名点头道:“嗯。”
      何在真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说道:“我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这个花的名字。当时实在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想了许久,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原来它长成这样。”
      李无名笑道:“我可不知道什么书的事情。”

      又闲说了几句,李无名推辞家里有事,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地照顾它。”
      白若曼接过来道:“多谢李二哥,也就你常念着我们在真。她是找不到事做,也不愿意出门的,成天闷在家里。我也叫她出去见见朋友,但她的同学多是在北平的,哪里容易见着!也多亏你挂念真真,还给花她解闷。”
      李无名笑道:“这没什么,一盆花而已。”
      何在真道:“有事情就快回去吧,别耽搁了。多谢你的花!”
      “嗳,再见。”李无名走了。

      何在真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远。半路上,李无名和一个人相向而行,他们在临水的路上遇见,停下了,对彼此点了个头,然后错身而行,越走越远。
      是吴小如过来了,脸上有些呆,对白若曼道:“五娘!我们家那个——走了!走了!”
      白若曼吃了一惊,从石台子上下来,走近了问道:“什么?”
      吴小如皱眉道:“老马!老马走了。”
      白若曼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还好?怎么那么突然呢,不是一天天好好的在家里躺着吗?”
      吴小如又红了眼睛,一点泪挤出来了——她通知到何家,实在没什么眼泪可流了。但一提起她家的老马是死了,那句话一出口,人家再追问她一句,她的心便忍不住滚烫起来,烫得她直哆嗦——虽然她已经哭累了。
      她慢慢地道:“自从去年摔断了腿,他就一直在家里待着,精神头总是不见好,谁敢放他出去!就是不出去,他像个大爷似的好几个月一点活也不干,还是丢下我们母女俩去了!这人啊,他要死了,你怎么留也留不住!”
      她的这一段话是说了好几遍的,因此一溜地说下去,一点不打磕巴,像小学生给老师背诵国文里的课文似的,有节奏,又有感情。她是真的悲痛,在这一遍遍的流水价似的话里,不管说了多少遍,即使总觉得自己麻利而麻木了,仍然滚出几点泪来。几点几点的泪,然后河水决堤了,滚滚流下脸上。又因为她的脸太胖,肥肉纵横,那些泪真成了河水,淌了满脸。凉得好似人生。
      白若曼微张开嘴,忙劝道:“嗳!嗳!他也是个七十来岁的人了,这会子去了,还不算早去。这人到时候去了,是阎王爷遣小鬼拘他去了,谁有什么法子?平常拜的神仙吗?他们也不管这事!别管平常过节过年的拜他们,就是磕十个头!那也无济于事!平常拜着求心安罢了。到这时候,到这时候,该去的去了,我们活着的总还得活着!”她把平常自己的念叨的一点思想都说出来了——她怀疑神仙,可不敢把话说得太绝,怕神仙听见,以后可真不保佑她了。说完了她的思想,因道:“你还有什么事?都走了一遍了?我陪你去。”
      半晌,吴小如的眼泪慢慢地干了,勉强笑道:“嗳,五娘,你陪我去!我一个人真是走累了,心里又怕,总觉得老马跟着我似的。”
      白若曼向何在真道:“我去走一趟,你在家备晚饭。你哥哥要回来吃饭的,别忘了他的份!”
      何在真呆愣愣的,应了一声:“嗳,好。”
      她们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太阳西斜,洒下来最后的薄薄的光辉,四野寂静,只有一些鸟雀飞舞的声音,嘁嘁喳喳地叫一阵,拨棱拨棱,飞过去了。她们走进长长的白墙黛瓦的屋子之间的衖堂里,走进去,看不见要走去哪里。布满水纹的青石路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索命的黑白无常似的。

      这是何在真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参加荷花村的葬礼。她全然不认识这儿的人,这个她住了二十来年的村子里的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好似读书时在街上遇到的陌生人——遇见了互相看一眼,走过去之后谁也不记得谁。这个荷花村,乃至这整个的世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她也同一些人打过交道,甚至生活过好长一段时间的。但过去了便是逝去了,大家再没有更深的联结。甚至是宋庭芝、崔直——死去的崔直、许文等人,她们也都远去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们中的谁想起她,对旁人笑道:“嗳,当初我们一起念书的,她睡在我的对面,整天待在宿舍里看书。满床的书,她窝在里面,裹着一张床单,看个不停。有时候把台灯放得很近,我们怕台灯坏了炸了,烧了她的床。甚至有时候半夜里醒来,还能看见她那儿亮着昏昏的灯光。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想一想。”她想了许久,笑道:“不记得了。”——一个人在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一辈子过去了,谁也没记得她,到底有些凄凉。
      如今她站在家乡的土地上,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她穿过许多人,心里装着许多的人和事,可是这儿没一个人可以听她说话的。大家都想说话,得自己找到那个认真听自己说话的人,然后语言才有了真正的意义。她有满腔心事,无从诉说。
      葬礼上黑沉沉的,四处埋伏着鬼魂似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话。
      “你家的地耙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没耙!再晚些就不赶趟了。我们种庄稼的人最是命贱,慢了老天爷一步也不成的!不成呀!晚一些,种什么死什么。”
      “嗳,那不是!我家老婆早催着我弄好了。诶,你家今年还种烟草?”
      “种!——怎么不种?中国的有钱老爷们顶爱这玩意。不种没有钱呐!”
      话断了,那人重新搭讪着问道:“老马死得还不算太差?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蛮高寿。”
      答话的那人抽着自制的旱烟,白纸片子卷着自家田里产的烟草,他猛吸一口,烟头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他的气停了,于是火星又猛地暗下来。他满不在乎地道:“可不是!”

      她见着哥哥何在有踱着小步子在人群里穿来梭去,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答得还挺甜润。见一个人,含笑喊道:“有才伯!多久没见了?”又见一个人,兴高采烈道:“庆云伯!可算见着您了!您一向在城里还好?”
      在真有一些奇怪,她哥哥往常总在城里混的,少爷小姐堆里,多少染了点少爷的毛病——把自己看得十分高,看别人好像在看鞋上沾的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名字记住了。
      她后来问何在有:“你怎么记得那么多人?连人家家里的事情你都知道的。什么娶了儿媳妇,什么有了孙子孙女,什么儿媳妇跑了的······平常并没看见你和他们来往。”
      何在有笑道:“男人嘛,又是在村里,这些事怎么能不知道。”他想了想,问道:“哪个你不认识?怎么会不认识人?平常路上见着,你没向人家打招呼?”
      何在真摇了摇头——她大都不认识,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

      自然,葬礼上不止有男人,还有女人和小孩。但去帮忙或吃席的女人总是忙完了便赶快回家的。在公众的场合里,女人总是受打量,打量着打量着,许多话便出来了。在外面要被看的,要赶紧回家。
      小孩子顾不得许多,他们也不大懂这些。他们闹吃的和玩的。
      “你刚才抓了一堆馅饼,你该分一点给我们。”一个小男孩道。
      对面是周行榴,她睨了那人一眼,冷声道:“你也知道是我拿的,又没用着你的手,你管得了我?”
      男孩子骂道:“你一个女的,要吃那么多?还不是要带回家里面去?我们在这儿的都还没得吃呢!你就想着带回家了。你脸皮真厚!”说着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
      周行榴的脸红了,说道:“你就是个小流氓!要是你先拿到,你也不会分给我们。这会子我拿到了,你就想抢——你做梦!”
      男孩被说破了心事,骂道:“周行榴,你这个被学校赶走的坏学生,你姊姊嫁到人家家里死了,真晦气!人家可再也不管你家了,看谁还给你读书!”
      周行榴愣了愣,把抱在怀里用碎花布裹着的馅饼扔在地上,先是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一拳头就打在了那男孩的脸上,发狂的小兽似的直打人。
      旁边的妇人见打起来了,都过去劝架,拉开了那几个孩子。周行榴冲那几个男孩子翻了个白眼,一溜烟跑走了。
      男孩子的妈妈指责他道:“你个糊涂虫!什么话都往外面说。这会子还挨了人家的打,一个女孩子的打!没出息。”
      那群小孩子挨了骂,无精打采了一会儿。没多久,不知道说起什么事情,一个个又笑起来,跑远了去闹。

      这片土地上,永远不缺小孩的。——一代一代的孩子被生出来,哭啊、笑啊、闹啊的。有一些天生差一些运气,在小小孩童时便死了。没死的继续长大,长啊长,会跳了、蹦了,闹脾气、耍心机,慢慢地又结婚生子——永远完不了地生孩子。一茬一茬的黄叶掉在地上,冬去春来,又长出一树一树的绿叶子。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的,是静默的男人,他们守着祖传下来的至宝——族谱,那记载了祖先变迁家乡的路线、各代祖先名字的本子,寻根问源,看自己从哪里来,在浓浓的蓝烟中幻想着自己要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北平有许多做大官的,最后的封建的旧式的王朝在那里落幕,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撞着好运的话,谋得一官半职不在话下;到上海也不错,那么多的外国的公司和租界,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洋鬼子有点手段,向他们卖乖的话,不定自己就在商场上大放异彩了;香港、新加坡、英国·····也都非常不错的,直接是远走高飞了,谁管这儿的死活?——谁要死谁死去。
      他想着想着,忽地笑了笑,想起来真他爹的好——有见识!但凡有个贵人提携,那可真是要光耀门楣了。然而他们在这片世居的土地上立住了,镀铜的雕像似的立住了。里边是黄泥巴——芙蓉城这儿独特的田泥,风吹雨淋,泥巴渐渐地剥落了,泥点子落到地上,堆砌新的小泥人,溅到土地上炼成一章章的族谱。好一些的话,妻子的名字是和丈夫的名字并列的,她们从父母家来到公公婆婆家,他们理当看见她们的贡献。
      丈夫点着某页泛黄的族谱,“得得得”,十分用力且高兴地点着,好似在试那是不是一块真的金子,笑道:“嗳,你看,我们祖上有个做官的太爷爷。”
      妻子只是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