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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不住第七 5 。 ...

  •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常升起,却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热得让人受不了。——是天地间转了风向。一刮起风,尤其是北风,天气就凉快了,天色也灰白起来。——要下雨了。不知道哪个时刻开始下。
      公冶老太太死了。
      过了八十岁大寿才死的,人人都说公冶老太太福缘深厚、佛祖保佑,正正过了八十岁才死,还是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安然地去的——。所谓寿终正寝。因此公冶家办一场隆重而喜庆的葬礼。前些天翻涌的大红软纱换了颜色,一色老旧的苍白。公冶家上下披麻戴孝,脸上不许太伤心的,丧事喜办嘛,耷拉着脸就太难看了。
      芙蓉城的大小官员、商人送白底黑字的挽联、送大大小小的花圈架子。
      公冶应麟在门口迎接客人,穿一身白色暗纹香云纱袍子,外面套麻衣,微笑道:“多谢。劳驾来参加葬礼。”
      客人说一两声不怎么说“节哀”,也以平淡的口吻笑道:“老太太寿终正寝,正是‘吉人自有天相’,多少人求不来的。想来日后府上的风水更加好了。”
      公冶应麟笑道:“承你吉言。”

      从正门进去,便望见苍苍的白色,粉青影壁上从墙上往下挂了一大幅白色生绢,一个倾斜的角遮住了墙上的雕花图,地上的生绢两边各搬了一盆三角梅盆栽压住;左右甬道角门都挂上了客人送来的挽联。直走进去,路上的天井四周也都挂着挽联,抄手回廊上摆了好几个铜盆,里面烧着纸钱,一道道白烟引着人的灵魂往天上去似的。
      公冶老太太的棺椁正停在花厅里边,顾云喜为首跪在面前哭丧,后边跟着何在蝉、华月、则阳和一些亲戚,再后边是丫鬟嬷嬷们。那棺椁上盖了一床正红团龙宫锦毯子,四周玉色细竹竿挑着白色凤凰纸幡。按旧时候的规矩,灵堂中间挂了一幅老太太的工笔人物画,穿一身绿底金丝凤穿牡丹纹立领斜襟长衫,侧边挂着白底宝瓶纹飘带,下边系正红四季花卉纹裙子,脚上穿的是玄色绣花鞋。
      公冶家的门口,连着几天直到老太太下葬了都有花圈送来;宅子里面时时有低低的哭泣声,纸钱烧作的白烟也滚滚不停。这便是她的葬礼了。——整个公冶家便是坟墓。
      这期间人来人往,寿春园那边的佣人都回来了。许三娘也回来,和刘秉忠一内一外地理事。人多事杂,渐渐地出了乱子,丧礼结束之后有些金银器具没有收回来。后边查点老太太房里的东西,也不见了些首饰缎料。那时许三娘已经领人回寿春园去了,只得顾云喜派人查。然而自从老太太死了,她渐渐地灰了心,再不想管事的,因此并不十分上心,任由老嬷嬷们打丫鬟、搜房间,闹得鸡犬不宁。

      上次陪同公冶华月到冯沅君家里去的李嬷嬷便是查处头子,她五十出头,五短身材,还算壮实,是老太太房里的人。这会儿她向顾云喜报道:“太太,那酒席上的器具是查不到了。那天来的人那么多,各人又带着丫鬟小厮的,哪弄得清是谁顺手摸去的呢!”
      顾云喜问道:“丢了些什么?”
      旁边一个管厨房的老妈子道:“两件荷叶边雕花银碟子,一件摆在灵堂供桌上的黄金宝瓶。”
      顾云喜闻言笑道:“连供桌的东西都丢了?你们这起子人偷奸耍滑惯了的!难道一个个眼睛都瞎了不成?”
      李嬷嬷忙道:“哎唷,我的太太。要说起来,那做贼的也是胆大。灵堂那儿昼夜有人守着的,他也下得去手!保不齐是深夜时大家困倦了,他悄悄地拿去了。不过那几天都有人说还见着的,算起来,也就撤桌子东西的时候才错眼没注意看。”
      “难不成他大张旗鼓地拿?”顾云喜哼了一声,又道:“这做贼的就等着空儿偷东西呢!撤东西的时候最要紧!偏偏你们就是没见着。也是老人了,没一个精明的。”
      老嬷嬷们你一言我一声地叹着,谁也没法子。
      顾云喜冷笑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家里还没一个人把它当回事呢!偏偏我是什么正经的太太,一个个巴巴地向我说!我有这份情?倒叫你们来作践我!趁早找能做主的人出来吧!”
      李嬷嬷忙赔笑道:“太太说哪里话?我们做下人的敢作践主子?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们虽然不读书,却都懂得。这家里只一个太太,先生少爷他们不管内宅的事的。太太不理,叫我们找谁去呢?”
      顾云喜啐道:“你们爱找谁找谁!我犯不着管你们。”
      说着闭了眼睛,躺在小榻上不理人了。李嬷嬷等人等了一会儿,见她真个不起来,也都慌乱起来,向绛雪使眼色。
      绛雪俯身轻声道:“太太,太太,这事越拖越了不得,太太劳驾,忙过去也就是了,她们好向先生交差。”
      半晌,顾云喜睁开眼睛道:“那不值钱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我也不耐烦催逼你们找什么贼了。但老太太屋里丢了东西却是大事,那是从家里偷起来了,偷到太岁头上,保不齐明天就偷了我的、再偷了哪位小姐的。你们给我说清楚,别说什么一个贼也没捉到。”
      李嬷嬷筒着袖子,笑道:“我的太太,阿弥陀佛。要论起来,查屋里的贼也是十分难的。这人也问了,房间也查过了,就是没见着赃款。”
      “你们也是不成人,查了这些天,到我面前一句查不到便要打发过去了。”顾云喜笑道,叫绛雪等几个丫鬟去搜李嬷嬷等人的身,道:“你们自己屋里倒没查过吧?这贼是上天入地去了,一个影儿也没见着,只好捉了你们充数了。”
      李嬷嬷忙道:“太太,也有些人我们不敢查呢。我们几个老东西还是人,但谁进得去老太太的屋里?平常都在外面干活的。这进门都是问题,谁拿得了老太太的东西?那屋里早翻了天了,流红几个丫头霸着老太太,一昧地哄老太太开心,正眼不瞧我们一眼的。要问起老太太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你问我一套茶具,我也找不出来;但你要是问流红要什么金子银子,她准准地知道——什么她不清楚?外边的大户人家,老人有资历、受敬重,我们屋里却不是了,老的倒被小的赶出去。”
      顾云喜道:“怎么?你不敢查她们?你说,还有谁没查的,一并去查了。”
      李嬷嬷回道:“几个主子的屋子都没去呢。没有太太的令,我们哪里好去?”
      顾云喜想了想道:“我的屋子你们也要查?”
      “自然不敢的,太太说什么玩笑话?”李嬷嬷道。
      “老太太的东西将来自然是咱们家里的,先生、少爷小姐自然都有份,他们用得着偷?你们自己看看谁是外头来的,领着人去走一遭就是了。不过得客客气气的,要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人家告去别的主子那儿了,你们可别说我不护着你们。”顾云喜睨了李嬷嬷一眼,又道:“至于几个丫鬟,顺手都去查了也就是了,扭扭捏捏的做什么?不是贼自然不怕查。难不成她们比主子还要金贵?”
      李嬷嬷连声应道:“嗳,好,好。得了太太的令了,,我们这就去。”
      见人走了,顾云喜向绛雪道:“去,你跟着去瞧瞧,别出了乱子,回头怪罪到我的头上。”
      绛雪回道:“嗳。我这就过去。”

      晚上吃了晚饭,顾云喜叫一个也别走,又叫了李嬷嬷等人向公冶应麟报道。
      人都齐了,却是何在蝉先向公冶应麟道:“我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了。”
      公冶应麟问道:“怎么不舒服?”
      小漫接过来道:“老太太的丧礼刚过去,姨奶奶早些天就不大舒服了,但哪里能够走开?忍着送了老太太。这还没缓过来呢,李嬷嬷等人下午到姨太太房里去乱了一遭,说是查老太太房里丢的东西。天气闷热,姨太太陪着翻了一下午的东西,当时就有些不舒服了。”
      公冶应麟沉声道:“胡闹!查什么东西要查到主子的身上?她又是个怀着孕的,一个没注意,谁来担责?”
      顾云喜笑道:“这也没出事,怀孕不舒服又是常事,你气成这样?我待说一个也不查了,任那贼头逍遥天地去,这又是正经的家事!再不管,反了天了。”
      公冶应麟问了遍丢了什么东西,因道:“只丢了几件,又是不值钱的东西,查不到便查不到,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像什么样子!这还是老太太刚走,真是尸骨未寒,哪里想得到我们自家家里就乱起来了?东西不见了,反欺压到主子的身上——真是可笑!外头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公冶应麟也是死人一个呢。”
      顾云喜睁眼道:“你公冶家是家大业大,今天丢个黄金瓶,明天丢件古董,谁都不在乎的!——只当丢在水里听个响了。我说我不乐意管,她们倒巴巴地缠了我几天。今儿个有你这句话最好!你才是正经主子,你说不查谁也不拦着。”
      半晌,公冶应麟笑道:“愿意查,查着就是了。这会子兴师动众的,查着什么了?贼抓到了?在你们何姨娘屋里?赃物找出来没有?”
      李嬷嬷忙道:“姨奶奶那儿自然没有事的。只老太太房里的几个丫鬟不大对劲,拦了我们半天,不许我们查呢。一看就是个心虚的样子。虽然里边没藏着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早传给外边的小厮了?她们几个平时便爱出风头的,瞧谁都一股子狐媚劲。”

      公冶应麟便叫人唤流红等人上来。
      流红仍穿着一身缟素,玉色立领对襟直袖衫,外边套一件珍珠白暗纹马甲,系着一条柳绿宫绦,下边系一条闪银白缎裙子。见着李嬷嬷,冷笑道:“这难免不是贼喊捉贼!只许你搜我们的,难道我们搜了你们?你们确保了是清白的不成?”
      李嬷嬷笑道:“太太您瞧。她下午说的便是这番话。我们好说歹说,又有绛雪姑娘在旁边看着的,实是得了太太的令才敢搜她们的房间。她们倒泼了我们一身脏水。”说着不免赌咒发誓,直道:“我们都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虽然后边不被人待见,多少记得老太太的恩情。如今老太太刚去,我们立马被人说偷了东西了。不说我们以前一点好处没拿到,就是老太太一辈子不看我们了,我们也心甘情愿服侍老太太的!我要是偷了老太太的东西,老天爷叫我立刻化了骨流脓!”
      流红冷笑道:“念咒子谁不会?我待念个比你的狠毒一百倍的,你便认定不是我偷的了?”
      李嬷嬷紫涨了脸,忙道:“太太,老爷,你们给我们几个老东西做主啊!老太太屋里已经是反了天了,难不成整个公冶家也都没有规矩了?我们这伙子人服侍了老太太几十年呐,这会儿老太太先走了,再没人可以给我们做主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公冶应麟向顾云喜道:“我向来不大管这些事情,外头的够让我烦了。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置?这说了半天,人证物证都没有的,包青天来了也断不了案。”
      顾云喜哼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家里只我一个人活着不成?只知道问我!我早说了,这事请另请高就!”
      公冶应麟只是微笑,也没了言语。
      半晌,何在蝉轻声道:“咱们家里人是太多了。从前老太太在,少不得人伺候的。老人家又念旧情,养了不知道多少不干活只拿工资的。这会儿出了这档子事,和从前脱不了干系。我年纪轻,不怕说错话,左右有先生和太太考量。依我说,非必要的人都辞去吧,免得家里以后乱糟糟的。本也用不了这许多人,平常白白地惹是生非、斗嘴罢了。”
      顾云喜瞥了她一眼,笑道:“我说何妹妹是个深藏不露的,她这话可是大有来头,早看着家里不成样子了!你们倒巴巴地问我,我可没有她这样的远见。”
      李嬷嬷等人先慌了,一面念阿弥陀佛,一面诉说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流红笑道:“老太太也走了,我不怕太太笑话,我早知道有那么一天的。这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要是了无牵挂,随了老太太去也就罢了。偏我家里还有人。这会儿姨太太要打发人走,我倒要应声好,左右不过又是回家罢了。”
      顾云喜笑道:“你也别忙,谁就真忍心连你们几个老太太喜欢的丫头也辞去了呢?”
      一时,又将流红、李嬷嬷等人带下去了。
      公冶应麟道:“我看,一应用不着的人都辞去。老太太的东西只有她们一帮人知道的,这会儿两边不好,推到对方的身上。闹不清楚,干脆全送走,免得心烦。”
      顾云喜道:“我看何妹妹正是这个意思。只是外面的人听见了难免议论,老太太刚走,你们就把她屋里的人全打发了。”
      公冶应麟微笑道:“管不了这么许多了。”
      半晌,顾云喜起身道:“我也管不了你们,要打发便打发罢。前脚刚说丢了东西不心疼的,这会儿要赶人走了。反正你们这些人!”
      公冶华月忽地道:“流红姊她们也要送走?”
      公冶应麟道:“一块走了罢,她的心跟了老太太去了,留人家做什么?”
      顾云喜略等了等,没什么人说话,抬脚回去了。

      公冶家接着乱了几天,收拾东西的、叫车子的,只是热乱着。
      公冶华月去送流红出门,微笑道:“你以后多保重。”
      流红握住公冶华月的手,一面笑道:“这人只有自己保重自己的,一个人也指望不上!小姐,我和你说最后几句话。你也瞧见前几天的情形了,我们那位何姨娘,别见她平时不声不响的,这种人最可怖了,不知道她哪天捅你一刀呢。我扪心自问,当初没有得罪过她。要说赶人出去的话,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说!这家里就这么个情况,老太太一去,各个窝里乱起来的。当初我们说你不结婚,在家当老姑娘罢了,老太太活一辈子便也罢了!——但难不成小姐在老太太前头走的?今儿个应了之前的话了。这家里是能让人待一辈子的?往后她生个少爷小姐,谁知道是个什么情形!这会子打发的是我们这起子下人,到底不是家生家养的,打发便打发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难不成就饿死我了?但谁知道她下一次打什么主意,又打谁的主意?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太太去了,我们也去了,往后你自己多保重。”说着忍不住滚下泪来。
      公冶华月呆了一呆,笑道:“你去吧。”
      流红也道:“我去了,小姐你自己多保重。”说完提了包裹走了。过了许多年,有人在芙蓉城的白马寺路上一个村子见过她。
      公冶华月送了流红,没想到的是顾云喜过了几天也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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