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丹女录》程皓Frankie

96、巷口医庐 那位姓周的

　　那位姓周的管事，到底没敢太过刁难她。

　　死水沟边的破铺空置了三年，晦气都快沤进墙皮里去了。白芷只松松递了一句愿出三年租金、一次付清，那周管事浑圆的脸上便堆起了笑，连铺面年久失修该减的损耗都未细究，痛痛快快地画了文书。白芷将囊中那点灵石数出大半，看着那一小堆温润的光泽尽数落进对方袖里，心里并不觉得多么肉疼。

　　她要的，本就是一处能起炉、能落脚、能让青壤匣里那方灵圃悄然舒展的地方。

　　租下铺面的头几日，她没急着开张。

　　白芷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将那间破铺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朽坏的门板拆下来劈了引火，墙根处洇着的水痕用石灰一点点压住，积了三年的尘灰与蛛网，扫得她满头满脸。她不肯雇人，也雇不起人，凡事亲力亲为。这般粗重活计，在青岚谷的药田与丹房里，她早已做惯了。

　　清扫到第三日午后，她正蹲在后院翻看那一片潮湿的泥地，盘算着如何引那地底的水灵之气，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白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声音是从巷口斜对面传来的。那里也有一间小小的铺面，比她这破铺还要逼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依稀辨得出“济世”两个字。门前此刻围了七八个人，吵嚷得厉害。

　　白芷本不欲多管闲事。她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自己活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断不能再生事端，引人注目。可她神识无意间扫过那铺面，却骤然顿住了。

　　铺子里头，躺着一个面色青黑、气息奄奄的汉子。

　　那汉子的伤，透着一股极熟悉的、令她心头发紧的气息。是丹毒。极重的、几乎要将经脉烧穿的丹毒反噬。

　　而守在汉子身侧、正不顾一切替他施针逼毒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白芷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医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她鬓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缕贴在脸颊上，神色却专注得近乎执拗。指间一排银针翻飞，落针又快又稳，精准地刺入那汉子周身的几处大穴。她口中还在不住地宽慰围观的人。

　　“都莫挤！再挤，针就扎偏了！”女子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他这是吃了商会那批劣丹，丹毒攻心。我先替他逼住毒势，撑到傍晚，便能稳住。”

　　围观的人却不大信。

　　“韩医师，你这小医庐拢共就你一个人，连个像样的解毒丹都拿不出，凭几根银针，当真救得了人？”

　　“就是。这汉子是码头上扛活的，没钱没势，你救他做甚么？仔细赔了你的药本。”

　　那被唤作韩医师的女子，落针的手未停，却抬眼扫了说话的人一眼。她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被人看轻的怯懦，只有一种白芷极为熟悉的、被苦难磨出来的清明与倔强。

　　“他是人。”韩医师只淡淡回了三个字，“是人，便救。赔本与否，是我的事，轮不到旁人替我心疼。”

　　白芷立在自家破铺的门边，静静看着，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吃人的修仙界里，人心皆是凉的。底层修士的命，贱如草芥，无人肯为之停留半步。

　　可巷口这间逼仄的小医庐里，竟有这样一个清瘦的女子，为了一个素不相识、无钱无势的扛活汉子，连自家的药本都不顾，一针一针地，硬要从丹毒手里抢人。

　　白芷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她青壤匣里，正存着几样能解丹毒的灵草。还有那一炉以青壤匣净过药性、丹毒压得极低的疗伤丹胚子，是她离了青岚谷一路上，借宿歇脚时悄然炼出的。本是留着应急保命的。

　　她心里飞快地权衡。

　　出手，便要露些底细。她一个初来乍到的散修，本该藏拙避祸。可那汉子的气息一息弱过一息，韩医师额上的汗也越落越急。再拖下去，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

　　白芷垂下眼。

　　陆婆婆临终前那几句气若游丝的话，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活下去。不要养那吃人的道。

　　她抬起头，望向巷口那间小医庐里，那个汗湿了鬓发、却脊背挺直的青衣女子，心里那点压了许久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悄然松动了一寸。

　　不是所有的善意，都该被这世道磨成灰。

　　白芷整了整衣袖，神识沉入青壤匣，将一缕解毒灵草的清苦气息悄然引了出来。她抬步，向巷口那间嘈杂的小医庐，缓缓走了过去。

　　她还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会替自己引来一个怎样的人。更不知道，巷口这间逼仄破败的济世医庐里，正藏着一段与她日后所求息息相关的、关于底层修士生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