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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赁得破铺 海港小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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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港小城的清晨总是醒得最早。
白芷在客栈住了三日,将海洲坊市的脉络摸了个大半。这座临海的城叫潮信城,是海洲十三州里最不起眼的一处边陲坊市,南来北往的散修与渔民混杂在一处,鱼龙难辨。城东是码头与渔市,腥气终日不散;城西是各色铺面,丹铺、符摊、灵植行与杂货肆挤挤挨挨地排着,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幌子,在海风里招摇。她要寻的安身之所,便在城西。
她将斗笠压得低些,慢慢走过那条铺面林立的长街。
街上叫卖丹药的声音此起彼伏。她随意走进两三家丹铺,借着询价的由头,悄然探了探柜上摆着的低阶丹药。青壤匣贴在心口,那一缕辨药的灵觉无声地散开。不探还好,一探之下她心里便沉了几分。这些摆在明面上、卖给散修的疗伤丹与养气散,药性驳杂得厉害,丹毒压都压不住。寻常散修囊中羞涩,吃不起世家与丹盟出的好丹,便只能买这等次品,日积月累,丹毒入了经脉,修为反倒越走越慢。
她想起陆婆婆手记末页那一行字。药本济人,不当杀人。
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白芷收回灵觉,不动声色地退出丹铺。她眼下身无长物,囊中那点灵石经这一路盘缠耗费,已所剩无几。要在潮信城立足,头一桩便是寻一处能落脚、能开张的铺面。可城西这些地段好的铺面,租价高得吓人,断不是她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租得起的。
她沿着长街一直走到尽头,又拐进一条僻静的横巷。
巷子越走越窄,铺面也越来越旧。到得巷尾,几乎已无人烟。白芷正欲折返,目光却被巷子最深处一扇紧闭的铺门勾住了。
那是一间临着死水沟的破旧铺面。门板朽了大半,挂着的旧锁锈成了一团铁疙瘩。门楣上原先想必也有过幌子,如今只余两根断了的竹竿,斜斜地戳着。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灰黑的夯土,墙根处还洇着一片潮湿的水痕,显见是长年无人打理。
寻常人见了这般铺子,怕是要掉头就走。
白芷却在门前立住了脚。
她神识微动,那一缕辨壤的灵觉顺着脚下的青石板悄然探入地底。这一探,她眼里骤然亮起一点极淡的光。
这破铺地段虽僻,地底的灵气脉络却走得颇为奇异。一缕极细的水灵之气,竟从巷外那片死水沟下,蜿蜒着汇到这铺面底下。水灵驳杂不纯,混着些海洲特有的咸卤之气,旁人调养灵植只怕嫌它碍事。可在白芷眼里,这等水脉若以青壤匣调理一番,分明是块未经人识的璞玉。
她正凝神细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姑娘看这破地方做甚么?”
白芷回过身。
巷口立着一个佝偻的老妪,提着一只竹篮,篮里盛着些刚从海边拾来的螺贝。老妪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却还算清明,正打量着她。
白芷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酸涩。这老妪佝偻的身形,倒让她一瞬间想起了青岚谷那一抔无名的新土。
她敛了敛神,温声开口。“婆婆,这间铺面可是空着的?不知是谁家的产业。”
老妪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衫虽旧却干净,眉眼沉静,不似那等游手好闲的浪荡散修,便也放缓了语气。“这破铺啊,空了快三年咯。原先是个卖海货的,后来生意做不下去,欠了租,人就跑咯。东家嫌它晦气,又临着臭水沟,挂出去三年也没人肯租。姑娘你一个外乡来的散修,租它做甚么?”
“开一间丹铺。”白芷答得平静。
老妪愣了愣,旋即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解与几分怜悯。“姑娘,你怕是头一回来潮信城,不知这里的门道。城西好地段的丹铺,背后都有海洲丹药商会撑着。你一个单门独户的散修,在这臭水沟边开丹铺,没人撑腰,没人照应,连药材都未必进得到货。莫说赚钱,怕是连本都要赔进去。”
白芷静静听着,唇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别人撑腰照应的体面铺面。
“多谢婆婆提点。”她声音温和而笃定,“只是我囊中羞涩,租不起好地段。这破铺虽偏,租价想必便宜。我一个人,有处遮风挡雨、能起炉炼丹的地方,便够了。”
老妪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从这年轻女子沉静的眉眼里,看出了几分与她这般年纪不相称的执拗。她叹了口气,将竹篮换了只手提着。“东家是城里裴家拍卖行底下管事的,姓周。你若当真要租,我替你引荐。这破铺三年没人问津,租价压得极低,周管事巴不得有人接手,替他省下这份晦气。”
白芷心里一动。
裴家拍卖行。她在坊市这几日,已听过这个名号不止一回。海洲坊市里,论起灵石流转、奇珍交易,绕不开裴家。她原想着日后丹药出了产,总要寻个销路。如今这破铺背后的东家,竟与裴家沾着干系,倒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线机缘。
“那便有劳婆婆了。”她郑重地福了一礼。
老妪被她这一礼弄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咕哝着“客气什么”,便提着竹篮,领着她往城里去寻那位周管事。
白芷跟在老妪身后,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间临着死水沟的破铺。
朽烂的门板,剥落的墙皮,潮湿的水痕。在旁人眼里,这是块没人肯要的晦气地。可她已经看见了,地底那一缕蜿蜒而来的、未经人识的水灵之气。
她想起青岚谷里,自己头一回被分到的那块废田。所有人都说那田废了,灵气枯了,种不出东西。可她偏偏从那废田底下,掘出了被人私自截走的灵脉,种出了头一茬青苗。
废田也好,破铺也罢。
旁人看不上的死地,到了她白芷手里,未必就活不过来。
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掀动她破旧的衣袂。白芷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跟着老妪一步步走出了那条僻静的横巷。
她不知道,租下这间破铺,于她而言,究竟是安身立命的起点,还是又一桩看不见的祸事的开端。
她只知道,从踏入潮信城的那一刻起,散修白芷的路,要从这一锄、这一炉、这一间没人肯要的破铺,重新种起。
那位姓周的管事见了她,会不会因她是个无门无派的外乡散修,便借机刁难、横加盘剥,她还未可知。
而这死水沟边的破铺底下,那一缕咸卤驳杂的水灵之气,又能否真如她所料,被青壤匣调养成一方活水。
一切,都要等她亲手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