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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旧事尽诉 那一夜,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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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陆婆婆终于将三十年前的旧事,原原本本,尽数说与了白栖芷听。
草庐里的油灯,添了又添。老人家佝偻着背,坐在那张吱呀的旧木凳上,浑浊的眼望着跳动的灯火,仿佛透过这一豆昏黄,望进了三十年前那段被尘封的、血色的岁月。
“我那时,不叫陆婆婆。”老人家的声气,低哑而悠远,“我叫陆筠。是内门一位姓周的丹师座下的弟子。我师父,是个极有天分的人,手里有一张祖传的古丹方,唤作‘养元丹’。那丹方,是我们这一脉传了好几代的根本。”
白栖芷静静地坐在一旁,给老人家续上温水,没有出声打断。
“你也知道,丹道一途,最重丹方。”陆婆婆苦笑了一下,那笑里满是岁月磋磨出的酸涩,“一张好丹方,便是一脉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师父待我极好,将我当亲生女儿一般,早早便许诺,要将养元丹的丹方,传给我。”
“后来呢?”白栖芷轻声问。
“后来,便出了金执事。”陆婆婆的声气,骤然冷了下去,浑浊的眼里翻涌起刻骨的恨意,“他那时,还只是丹盟派驻在我们宗门的一个外援执事。他盯上了我师父手里的养元丹方。起初,是好言好语地求购,许以重利。我师父不肯。那是祖传的根本,岂能卖给外人?”
老人家枯瘦的手,攥紧了膝头的旧衣,指节发白。
“求购不成,他便起了歹心。”陆婆婆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买通了丹房里管火候的师弟,在我师父炼丹的紧要关头,篡改了丹炉的火候记录,引得那一炉养元丹……炸了炉。”
白栖芷的心,一点点揪紧了。她在丹房待过,最知道炸炉的凶险。火候之于炼丹,是命根子。一炉炸了,轻则丹毁人伤,重则修为尽废。
“我师父,为护那炉丹,为护那张丹方,重伤垂死。”陆婆婆的浊泪,终于滚落,“而我,一个烧火的弟子,便成了那替罪的羊。金执事买通了人,伪造了证供,咬死是我看管火候不力,才致炸炉。我百口莫辩。师父重伤说不出话,旁的师兄弟,畏惧金执事的权势,无一人肯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她说到此处,声气哽住了,半晌说不下去。
白栖芷起身,将一件旧衣轻轻披在老人家颤抖的肩头。
“婆婆,不急。慢慢说。”
陆婆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浊泪,缓了缓,才又开口。
“我被逐出了内门。”老人家的声气,平静得近乎死寂,“筑基的资粮被尽数收回,修为也因这一场打击,停在了炼气后期,再难寸进。我师父没撑过半年,便去了。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说对不住我。说那张养元丹方,到底是没能护住,反倒害了我一生。”
“而那张养元丹方……”白栖芷轻声接道。
“自然是落进了金执事手里。”陆婆婆冷笑,“他凭着那张丹方,又使了些手段,一路高升,离了我们这小宗门,进了丹盟总坛。三十年弹指而过,他从一个外援执事,成了如今坐镇一方的金真人,成了元婴长老。而我……我成了外门药田里,一个半死不活、看人脸色过活的老杂役。”
草庐里,静默良久。
白栖芷望着老人家那张被岁月与冤屈刻满沟壑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楚与愤懑。
她忽然明白了,陆婆婆为何会在初见她时,便教她“在宗门少说话,多留证据”。为何会一遍遍叮嘱她“藏拙不藏证”。为何会赠她旧药锄,赠她救命的骨哨。
老人家这一生的血泪,早已将这世道的吃人本相,看了个通透。她那些看似嘴硬现实的叮嘱底下,藏着的,是一个被这世道碾碎过的人,对另一个底层挣扎者,最深沉的护持。
“婆婆,”白栖芷轻声道,“那些被丹盟挑去试药的孩子,你是何时知道,他们的真正下场的?”
陆婆婆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更深的痛楚。
“我被逐出宗门后,在外头流落了几年。”老人家缓缓道,“走投无路时,曾在一处偏僻的散修聚居地落过脚。那里头,有个从丹盟逃出来的、半疯的丹奴。是他,醉酒之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丹盟挑选试药童的内情。”
“他说,丹盟总坛深处,供奉着一尊不知来历的残躯。”陆婆婆的声气,抖得愈发厉害,“为了炼制供奉那残躯的邪丹,丹盟需要大量根骨清奇、神魂纯净的低阶药童。这些孩子被挑去,便是用来试那些九死一生的邪丹,最后,神魂被尽数炼入丹里。试药童,试药童,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白栖芷的指尖,在膝头悄然收紧。
供奉残躯。活人神魂炼丹。
她在内库里闻见的那缕邪异丹毒,与陆婆婆口中这骇人的内情,在一瞬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丹奴后来呢?”
“后来……”陆婆婆惨然一笑,“说出那番话的第三日,便暴毙了。死状凄惨,七窍流着灰白的血。我那时便知道,丹盟的耳目,无处不在。说出真相的人,活不长。我吓得连夜逃离了那处聚居地,从此再不敢提起半个字。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要带着这桩秘密,烂进土里了。”
老人家抬起头,望着白栖芷,浑浊的眼里,泪光与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交织在一处。
“可丫头,我今日看见了金真人。看见他还要来挑选药童。我便知道,这桩账,躲不过去了。”
白栖芷握住老人家那双冰凉的手,沉默了许久。
“婆婆,”她终于开口,声气低而坚定,“你放心。这一回,那些孩子,不会白白送命。这桩三十年的旧账,也总有一日,要算清楚。”
陆婆婆怔怔地望着她,浊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残月隐没,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里最深、最黑的时辰。
白栖芷望着窗外的晦暗,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证据已握在手中。可如何用这证据,如何在金真人查到她之前,搅动这潭死水,救下那些孩子……
她还没想到万全之策。
却不知,那位慈和雍容的元婴长老,已经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