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丹女录》程皓Frankie

79、明珠之默 与孟观棋约

　　与孟观棋约定已毕，白栖芷回到草庐，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

　　她将潜入客院的种种细节，在心里反复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哪里有看守，哪里能藏身，神识如何探查，物什如何辨别，遇险如何脱身。每一步，她都算得极细。逃遁符还剩两张，一张贴身，一张藏于发间。青壤匣里的迷神药粉，也备足了。

　　她正凝神推演，草庐的门，又被人轻轻叩响了。

　　是阮明珠。

　　这一回，阮明珠没有哭。她立在门口，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白栖芷看不懂的、躲闪的东西。

　　“栖芷。”她唤了一声，声气干涩。

　　白栖芷将她让进屋，给她倒了碗水：“明珠，你师妹的事，我正在查。你莫要心急。”

　　阮明珠捧着那碗水，却不喝，只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绞得发白。屋里静了半晌，她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声气抖得不成调。

　　“栖芷，我……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桩事。”

　　白栖芷心里一动：“你说。”

　　“今日，内门李管事寻了我。”阮明珠的眼神，越发躲闪，“他说……他说丹盟挑选药童，是天大的体面。我师妹小满能被选中，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这一脉的脸面。他还说……还说若我安分守己，莫要多事，往后我筑基的资粮，便有了着落。”

　　白栖芷静静地听着，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

　　李管事这番话，是警告，也是利诱。警告阮明珠莫要多管闲事，利诱她以筑基的资粮，换她的沉默。

　　“明珠，”白栖芷放轻了声气，“你想说什么？”

　　阮明珠的眼泪，终于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

　　“栖芷，我……我害怕。”她哽咽道，“小满是我看着进药田的，我何尝不想救她？可我……我只是个内门小杂役。我若多事，触怒了李管事，触怒了丹盟，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筑基的指望，便彻底断了。我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攀上一条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味地哭。

　　白栖芷望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懂阮明珠的怕。一个出身贫寒、三灵根、在宗门底层挣扎求生的杂役，为了筑基的一线指望，熬尽了半生。如今这指望，与她师妹的性命，被人放在了天平的两端。让她为了一个未必救得了的师妹，去赌上自己半生的挣扎，去触怒她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这般的抉择，太残忍了。

　　“所以，你是来同我说，你不打算管这桩事了。”白栖芷的声气很平,，听不出责备，“你是来告诉我，你选择了沉默。”

　　阮明珠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白栖芷,，满脸的羞愧与痛苦。

　　“栖芷，我对不起小满，我对不起你……”她泣不成声，“我知道我懦弱，我知道我自私。可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法子。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我担不起触怒丹盟的后果……”

　　白栖芷沉默了。

　　她想起当年，周执事栽赃那桩事，阮明珠也是这般，在该开口时，缩了，退了，闭了嘴。

　　那时她便明白，阮明珠不是恶人。她只是太普通，太弱小，普通弱小到，在自身的安危与旁人的死活之间，永远只能、也只敢，选择前者。

　　不是所有人，都能逆天改命。有些人，只是被时代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白栖芷心里那点失望，到底，化作了一声悄无声息的叹息。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明珠，你回去吧。你方才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过。你也不必再为这桩事，担惊受怕。”

　　阮明珠怔住了：“栖芷，你……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白栖芷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了然与悲悯，“人各有各的难处。你有你要守的东西，我有我要做的事。你守你的，我做我的，谁也别拦着谁，便是了。”

　　阮明珠望着她那双沉静而清亮的眼，心里那点羞愧与痛苦，竟翻涌得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落着泪。

　　良久，她才哑声道：“栖芷，你……你莫要犯险。丹盟，惹不得。”

　　留下这一句，阮明珠掩面而去，那道单薄的、缩着肩膀的背影，很快没入了暮色里。

　　白栖芷立在草庐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不怨阮明珠。

　　可阮明珠这一番来,，却让她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沉重。

　　李管事既已寻了阮明珠，便说明，丹盟与宗门，对这桩“挑选药童”之事，看护得何等严密。任何一丝异动，任何一个想多事的人，都会被他们悄无声息地，按下去。

　　她今夜的潜入，凶险，又添了一层。

　　白栖芷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她取出青壤匣，又最后检视了一遍贴身的逃遁符与迷神药粉。窗外，暮色四合，子时，已经不远了。

　　她在心里，最后默念了一遍陆婆婆的话。

　　藏拙不藏证。

　　今夜，她要去取的，便是那能将丹盟罪行钉死的、唯一的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