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禾青一寸 拔钉子的法 ...
-
拔钉子的法子,白栖芷想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她什么异样都没露。日日天不亮就起身,提水、松土、除草,把那几株凝心草伺候得比谁都精心。陆婆婆隔着田埂瞧了几回,撇撇嘴没说话,眼底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白栖芷要的就是这副模样——一个又勤快又老实、却怎么也种不活药的倒霉杂役。
第三日夜里,月黑风高。
她借着如豆的月光,悄悄摸到田埂下方那处。三日来,她已借着每日浇水的由头,将这块地的土一点点松开、刨虚,今夜动手,便不会留下太重的痕迹。
她屏住呼吸,将手探进湿冷的泥里。
青陶匣贴在心口,再度泛起那股温热,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指尖一寸寸往下探,触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时,整条手臂都激起一层寒栗。
是它。
那钉子约莫三寸长,通体乌黑,入手沉重得不似寻常铁器,表面刻着几道扭曲的纹路,散发出一种阴森森的、令人作呕的气息。白栖芷不敢用灵气去触碰它,只用浸了水的破布裹了手,咬着牙,一点一点将它从地脉里拔了出来。
钉子离土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那道被禁锢已久的细微生机,如同挣脱了枷锁,颤巍巍地、却又欢欣鼓舞地,重新在这片土地里弥漫开来。
成了。
白栖芷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将那根邪钉用油布层层包好,又寻了块松动的石板,深深埋进草庐墙角,这才回屋睡下。
她睡得很沉,是来青岚谷后头一回睡得这样踏实。
天蒙蒙亮时,一阵异样的清香把她唤醒。
白栖芷推门而出,怔在了原地。
三号田变了。
那片昨日还灰白板结的死土,此刻竟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润泽,几株原本半死不活的凝心草,叶片舒展开来,泛出了久违的青意。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田角她前几日随手撒下的几粒灵谷种子——那种子是月供时领的最次等的货色,她原也没指望能活——此刻,竟齐齐地,破土抽出了一寸来高的嫩芽。
禾青一寸。
晨光落在那一点新绿上,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白栖芷在田埂边蹲了下来,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株嫩芽。
指尖传来微弱而蓬勃的生机,烫得她眼眶一热。
种什么死什么的废田,活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分量。这只青陶匣里藏着的,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本事,而是一双能看见土地、能唤醒生机的眼睛。在这个人人争相掠夺灵药、踩着旁人往上爬的修仙界里,这双眼睛,或许真的能让她活下去。
可这份惊喜,她连片刻都不敢声张。
“哟,新来的丫头,你这田……”
一个清脆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身后响起。
白栖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飞快地起身挡在田垄前,回过头,却见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圆脸少女,梳着双丫髻,眉眼弯弯,一脸藏不住的好奇,正踮着脚往她田里张望。
“我叫阮明珠,三灵根,在四号田。”少女自来熟地凑过来,话像炒豆子一样往外蹦,“你就是被分到三号废田的那个吧?哎呀,大家都说你倒了八辈子霉……咦?”
声音戛然而止。
阮明珠的目光直直地钉在那几株冒了头的灵谷嫩芽上,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的田……你的田怎么活了?这可是三号田啊!我来一年多了,从没见过有人能在这块地里种出活物来!”
白栖芷的心沉了下去。
千算万算,她算到了埋钉的人,算到了截灵的局,却没算到这块废田活得太快、太显眼,第一日就撞进了旁人眼里。
她垂下眼,飞快地组织着言语,面上却挤出一副憨实又有几分得意的笑容,仿佛只是个种活了药的寻常杂役。
“是么?兴许是我命好,撞上这几株凑巧活了。”她语气轻描淡写,“凝心草本就皮实,许是这几日浇水勤了些。”
阮明珠将信将疑地盯着她,又盯了盯那片田,嘴里嘟囔着“凝心草哪有这么好养的”,到底没再深究,反倒热络地拉起了家常,说起外门里那些种田看炉的辛苦门道。
白栖芷一边含笑应着,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阮明珠看着是个心思简单的,未必会害她。可这世上的话,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便再也收不回去。今日她能瞧见,明日整个外门药田,怕都要知道三号废田里出了个能种活药的新人。
而那个埋下邪钉、暗中截走灵气的人,又会作何反应?
晨风又起,吹过那一寸新绿的禾苗,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预告。
白栖芷望着田埂尽头那几个渐渐多起来的劳作身影,慢慢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那根被她埋进墙角的邪钉,终有一天,会有人回来寻它。
而到那时,她又该拿什么,护住这一寸来之不易的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