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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岚来客 父亲下葬的 ...

  •   父亲下葬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连绵不断的细雨,从清晨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村里人帮忙把白守山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和他妻子的坟冢挨在一起。两座新坟并排立着,墓碑上的字还是湿的,雨水顺着笔画往下淌,像是在流泪。
      白栖芷跪在坟前,浑身都湿透了。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发用白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的那段脖颈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红肿,却始终没有再掉一滴泪——从那天夜里下山开始,她的眼泪就好像流干了。
      村长白大叔站在她身旁,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淋得透湿。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栖芷啊,人已经走了,你也……节哀。你爹生前跟我提过,说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照看你。你放心,只要村子还在一天,就不会让你没饭吃。"
      白栖芷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白叔,谢谢您。"她顿了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大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收起伞,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和其他村民一起离开了。雨声中,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雨打在坟茔上的簌簌声,和偶尔一两声遥远的雷鸣。
      白栖芷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被雨水泡得发白,久到她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和父亲说了很多话,说她不会忘记他的嘱托,说她一定会好好活着,说她找到了那株奇怪的植物却来不及告诉他……说到最后,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直到傍晚时分,雨才渐渐停了。白栖芷站起身,僵硬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她正准备回村,忽然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青岚谷此次下山收徒,凡是年不满二十、无修为在身的凡人男女,皆可参加灵根测试。若测出灵根者,可随我宗弟子回山修行……"
      白栖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青岚谷——这个名字她听过。那是百里之外的一座修仙门派,每隔数年会派弟子下山招收资质合适的凡人子弟为徒。村里的老人们常说,能被仙门看中的人,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的福脉。她从前只当这是遥不可及的传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自己的生活产生交集。
      但现在,父亲刚走,她孤身一人。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她加快脚步往村口走去。远远地,她就看见那里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穿着统一的青白色道袍,腰间悬着同一式样的玉牌,一看便是修士打扮;另一人则是本村的私塾先生,正满脸堆笑地同那两位道人说着什么。
      白栖芷挤进人群,仰头看向那两位青岚谷的弟子。左边那位是个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心一点朱砂痣平添几分出尘之气;右边那位是男子,年纪稍长一些,神情冷淡,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女弟子正好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蹙眉:"这小姑娘……身上有血气未散之象,近日家中可是有人过世?"
      全村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白栖芷身上。她挺直脊背,迎着那位女弟子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家父三日前行山采药,遭妖兽所害。"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女弟子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叹道:"原来如此。节哀。"她顿了顿,"你可愿参加灵根测试?令尊既是以采药为业,你身上多半也沾染过不少灵草气息,未必没有仙缘。"
      男弟子却不以为然地插话道:"师妹,不必浪费时间。你看她骨相平平,灵气稀薄,顶多是个三四灵根的废材。就算测出来,带回宗门也不过多一张吃饭的嘴。"
      他的话说得直白,周围几个村民脸上顿时露出不平之色。白栖芷的面色却丝毫未变,仿佛那些话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位男弟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女弟子轻轻瞪了同伴一眼,转头对白栖芷温和道:"别听他胡说。灵根之事,测试之后方知分晓。来,你伸手过来。"
      白栖芷伸出右手。女弟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白色玉璧,轻轻贴在她的掌心。玉璧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璧面漾开,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
      白栖芷感到一股暖流游走于经脉之间,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冬日里突然浸入温水,舒适得让人想闭眼。玉璧的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颜色开始发生变化——最初是纯白的,随后渐渐分化出了四种不同的色泽:青、碧、赤、黄。
      四色光芒交织在一起,都不算特别明亮,但也绝非黯淡无光。女弟子盯着玉璧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果然是四灵根——木、水、火、土。资质不算出众,但也并非不可造就。"
      男弟子冷哼一声:"四灵根杂而不纯,修炼速度慢如龟爬。就算进了宗门,一辈子恐怕也就炼气圆满的命。"
      这一次,白栖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位仙师说得是。我本是凡人药户之女,能有机会踏入仙门已是意外之喜,不敢奢求更多。"
      她的话语谦逊有礼,却隐隐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韧劲。女弟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白栖芷。"
      "白栖芷……"女弟子重复了一遍,"好。你若愿意,三日后我们启程回青岚谷,你可一同前往。"
      白栖芷躬身行礼:"多谢仙师。"
      她直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人群中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正盯着她看。那女孩长得眉清目秀,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此刻正用一种既羡慕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察觉到白栖芷的视线,女孩大大方方地冲她笑了笑,还悄悄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白栖芷微微一怔,随即在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三天后,她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村子了。父亲的坟才垒起新土,母亲的坟上已经生了杂草。她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父亲留下的采药工具、母亲留下的青陶药匣,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临行前一晚,她又去了趟父母的坟前。月光很好,把整片山坡都镀成了银白色。她在坟前坐了很久,把青陶药匣取出来放在掌心,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这是一只做工古朴的小匣子,通体呈青陶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符咒。匣子约莫巴掌大小,重量却出乎意料地沉,拿在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匣盖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勾勒,因为年代久远,金线已经有些斑驳脱落了。
      父亲临终前把它交给她的时候,说这是母亲的遗物,说"等长大了自然会明白"。可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一只怎样的匣子,母亲为什么要留给她,里面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匣子的表面,指腹下的纹路凹凸不平,触感复杂而微妙。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度从匣体内渗出来,像是某种蛰伏的生命正在缓慢地苏醒。
      白栖芷凝视着手中的青陶匣,良久,将它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不管这匣子是什么,从今往后,它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凭了。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来了。村口,青岚谷的那两位弟子已经在等候。昨天人群中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也在,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正兴奋地和女弟子说着什么。看到白栖芷走来,女孩立刻跑了过来。
      "你好呀!我叫阮明珠!你叫白栖芷对不对?昨天我听见啦!"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咱们以后就是同门啦!你是什么灵根?我是三灵根,金、水、火!虽然也不是很好,但总比四灵根强那么一点点……哎呀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随口说说!"
      她一连串的话像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滚出来,白栖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心中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自从父亲去世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毫无保留的热情对待她。
      "你好,阮明珠。"她轻声道,"往后请多关照。"
      阮明珠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客气,随即笑容更盛了:"不客气不客气!咱们互相照顾嘛!"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喂,我听说青岚谷很大的,里面有好多好多灵田,种的都是灵草灵药!你是药户出身,肯定比我懂得多!到时候你可要教我呀!"
      灵田。
      这个词落入白栖芷的耳中,像一颗种子落入土壤。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咱们药户人家,靠山吃山,靠药吃药。若是能有自己的灵田,种出自己的灵药,那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灵田。她会有自己的灵田吗?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挂着的青陶药匣,跟着阮明珠和两位青岚谷弟子踏上了通往仙门的路。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将前方的山道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色。风里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是新生的味道,也是未知的味道。
      白栖芷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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