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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山采药人 三月的青苍 ...

  •   三月的青苍山还裹在早春的薄雾里,晨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将满山的草木染成一层淡金色的霜。白栖芷背着半旧的竹药篓,踩着覆满苔藓的山道一步步往上走,篓子里放着父亲昨夜磨好的采药刀、一卷油布包着的干粮,还有两只用来装灵草的陶罐。
      她今年十五岁,生得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的气韵,不像山里大多数女孩那样爱笑爱闹。村里的老人都说她像她母亲——那个在她五岁时就病逝的女人,据说曾是山下镇上药铺掌柜的女儿,识文断字,还会辨认百草。母亲走后,父亲白守山便带着她搬到了这青苍山脚下的村子里,靠着采卖草药过活。
      "栖芷,今日咱们去后沟那片坡。"父亲走在前面,背微驼,竹篓压在他肩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勒出几道深褶。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山风吹了许多年,粗糙里带着温厚。"开春了,紫花地丁和贯众该冒头了。前两日我瞧见那边有铁线蕨的影子,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上一两株野三七。"
      白栖芷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父亲的后背上。这些年父亲的背越来越弯了,去年冬天咳了一整个月,至今还没全好。她几次劝他歇一歇,他总是笑着摆手:"不进山,咱父女俩喝西北风去?"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山路越走越深,雾气渐渐浓了。两侧的古树参天而立,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鸣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空荡荡地在山谷里回响。白栖芷下意识地靠近父亲,手指扣紧了药篓的背带。这片后沟她跟父亲来过多次,但每次深入到这个位置,心里总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雾的尽头等着她。
      父亲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放慢脚步等她上来,低声道:"怕了?"
      "没有。"白栖芷摇摇头,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就是觉得……今天的雾比往常大些。"
      父亲抬头望了望天色,眉头微微皱起:"确实有些反常。罢了,咱们不多耽搁,采完药就下山。"他从腰间解下采药刀递给白栖芷,"你往东边那片林子去找紫花地丁,我去西边坡上看看那丛铁线蕨。记住,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就喊我。"
      白栖芷接过刀,刀柄上还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她点了点头,目送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西边的雾气中,才转身向东走去。
      东边的林子比她想象的要幽深。古木遮天蔽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每踩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某种淡淡的草药香——不是普通的草木香,而是一种更清冽、更悠长的味道,像是从地层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白栖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在山里长了十五年,闻过的草药香气不下百种,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味道。她循着那股香气往前走,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小片开阔的林地,大约只有两三丈方圆,四周被一圈老槐树围在中间。林地的中央生长着一株她从未见过的植物——它约莫有成人膝盖那么高,茎秆呈淡青色,表面隐约可见细细的纹路,像是流动的脉络;叶片是椭圆形的,边缘带着柔和的波浪状起伏,叶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醒目。最奇特的是它的顶端,正孕育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花苞的颜色介于青与白之间,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白栖芷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她认不出这是什么植物,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凡品。父亲教过她:"山里有灵物,但灵物旁边往往也有危险。"她的手按在腰间的采药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她壮着胆子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株植物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啸声从西边骤然炸开,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以及——父亲的一声痛呼。
      "爹!"
      白栖芷猛地站起身,顾不上那株神秘的植物,拔腿就往西边跑。灌木抽打在她的脸上、手臂上,划出细碎的血痕,她浑然不觉。雾气在她面前飞速后退,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脚下的脚步声。
      她冲出林子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父亲倒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右腿从大腿到小腿是一道触目惊心的撕裂伤,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草地。在他对面十步开外,一头体型如牛犊般的黑色野兽正弓着身体,周身缭绕着暗红色的煞气——那是一头铁背狼,二阶妖兽,寻常猎户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凶物。
      "栖芷!别过来!"父亲的声音嘶哑破碎,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因失血过多重重摔回地上。"快跑……回村子……叫人……"
      白栖芷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有跑。她不能跑。她跑了她爹就会死。
      铁背狼低吼一声,迈开步子朝父亲逼近。它的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捕猎者特有的从容——它知道猎物已经逃不掉了。
      白栖芷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动了。她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铁背狼砸过去。石头砸在狼的肩胛上,发出一声闷响。铁背狼转过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了她。
      那一瞬间,白栖芷以为自己会死。
      但下一刻,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她胸前的衣襟内迸射而出——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陶药匣,自母亲去世后一直贴身挂在她的脖子上。光芒如水波般荡开,所过之处,铁背狼身上的煞气竟像是遇到了什么克制之物,瞬间黯淡了几分。狼的动作明显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类似困惑的神色。
      机会。
      白栖芷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冲到父亲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拼命将他往那块岩石后面拖。父亲沉重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的嘴唇发白,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栖芷……跑……别管我……"
      "我不跑!"白栖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迹和泥污,糊成一片。"爹,你撑住,我带你下山……"
      但她清楚,以父亲现在的伤势,根本撑不到下山。铁背狼已经从刚才的怔忡中恢复过来,它不再犹豫,四肢发力,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扑了过来。
      白栖芷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听到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睁开眼,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翻了个身,用那把钝了的采药刀死死钉在了铁背狼的前爪上。刀刃没入皮肉,血溅了父亲一脸。铁背狼吃痛狂怒,一口咬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爹——!"
      父亲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眼看向白栖芷,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匣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娘的匣子……拿着……"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白栖芷手里。布包里包裹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只青陶药匣——它此刻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表面的釉色在血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方才那道青白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娘说……这匣子……等你长大了……自会明白……"父亲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开始涣散。"栖芷……爹对不住你……没能……看着你……"
      "爹!你别说话!我带你下山!我——"
      父亲的手忽然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已经很弱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听着……"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活下去……哪怕……低着头……也要……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白栖芷呆呆地看着父亲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却没有了光彩。风从山间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拂去。他再也不会替她拂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时间,也可能是一整天。铁背狼的尸体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中,它最后那一击耗尽了体力,失血过多而死。而父亲,也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间的雾气变成了暮霭,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声,凄厉而悠长。白栖芷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青陶药匣。匣子冰凉,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仿佛母亲的手正透过这只匣子,轻轻抚过她的指尖。
      她将匣子紧紧攥在胸口,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还是站稳了。她俯身抱起父亲的遗体,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走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吞没了父亲的山林。雾气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静谧而冷漠。而在那片林子的深处,她白天见到的那株神秘植物,正静静地立在风中,顶端的花苞似乎比白天又大了几分。
      白栖芷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的眼眶干涩,已经流不出泪了。父亲临终前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都要活下去。"
      "哪怕低着头,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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