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0、以剑渡生 灵舟行至一 ...
-
灵舟行至一处荒僻的江心小洲,停了下来。
许荆南执意要为白芷渡生机、化死气。韩素娘拗不过她,又深知白芷经脉里的死气一日重过一日,再拖延下去,便是神仙也难救了。她思来想去,终是含泪应了。
小洲之上,林木幽深,人迹罕至。韩素娘择了一处地脉灵气尚算充裕的空地,以白芷随身的符箓,布下了一座护持神魂的小阵。
白芷被安置在阵眼中央的一方青石之上。她依旧昏迷着,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胸膛极微弱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许荆南在白芷身侧盘膝坐下。
她将那柄已裂到剑柄的折锋剑,横放在膝上。剑虽残破,剑意虽近枯竭,可那一缕属于她本命的剑意,却始终未曾断绝。
“许阵师,你当真想清楚了。”韩素娘立在阵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剑意是金性肃杀之力,与白芷的木性生机相冲。你要将你的神魂渡入她的经脉,催动那本命药圃,便须得先将你这一身肃杀的剑意,强行压下去,化作至柔的引子。这般逆着本性而行,会损你的剑道根基。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剑心崩裂,再难寸进。”
许荆南闭着眼,缓缓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做。”韩素娘的泪,落了下来,“你的剑道,是你许家满门的传承。是你逃亡这十余年,唯一的依凭。你为了她,连这个都肯舍。”
许荆南睁开眼。
她望着青石之上昏迷的白芷,那双素来冷硬的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却又决绝到了极处的光。
“素娘,你可知道,我这一身的剑道,是为何而练的。”许荆南缓缓道,声音很轻,“九嶷剑宗满门遇难那夜,我抱着家族仅存的几卷阵图,从血与火里逃出来。我练剑,原是为了复仇。我以为,我这一生,便是为了那一笔血债而活的。”
“可如今,我许家满门的魂,已随着白芷净化的地脉,得以安息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芷那张苍白的脸上,愈发温柔。
“我忽然发现,我的剑,已不只是为了复仇了。”许荆南一字一句道,“它是为了护她。护她种出的田,护她炼出的丹,护她要守的那一脉生机。”
“若我这一身的剑道,能换她一条命。那这剑道,便算是练到了,真正的归处。”
韩素娘立在阵外,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许荆南不再多言。
她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白芷那只冰凉的手。
随即,她缓缓地,催动起自己周身那一缕本命的剑意。
那剑意,原是锋利肃杀的金性之力,如出鞘的利刃,凌厉而霸道。可许荆南却以一种近乎自戕的法子,逆着本性,将那一身的锋芒,一点一点地,强行压了下去。
剑意被压抑、被磨钝、被强行扭转的剧痛,如万千钢针,刺入她的神魂。许荆南的额上,瞬间沁满了豆大的冷汗。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她在拿自己的剑道根基,去填这一条逆本性而行的、化生机的路。
可她握着白芷的手,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那一缕被强行扭转的、化作了至柔引子的剑意,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地,渡入了白芷的经脉。
白芷经脉之中,那一缕极阴、极煞的死气,在触到这外来的剑意时,骤然躁动起来,疯狂地,反噬着许荆南渡来的神魂。
许荆南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可她没有退。
她以那一缕至柔的剑意为引,缓缓地,叩响了白芷丹田之中,那座沉睡的本命药圃。
本命药圃,是农圣道统的本源生机之地。它与白芷的神魂相连,本不容外人插手。可许荆南渡来的剑意,已被她以神魂为代价,化作了至柔的、近乎生机的引子。那座沉睡的药圃,在这一缕引子的叩动下,竟极缓慢地,苏醒了过来。
一缕极清、极纯、极是温润的生机之气,自那座本命药圃中,缓缓地,溢了出来。
那生机之气,顺着许荆南渡来的剑意,一点一点地,浸润着白芷的经脉。
那一缕极阴、极煞的死气,在触到这纯正温和的生机时,先是疯狂地挣扎、反噬。可那生机之气,却如春风化雨般,极轻、极缓地,不去强行驱散它,只是一寸一寸地,浸润它、中和它、化解它。
不在去煞,而在化煞。
这正是白芷净化那条阴煞地脉的法门。
许荆南以己身的剑意为引,催动着白芷的本命药圃,竟生生地,将农圣道统化毒于无形的法门,用在了白芷自己身上。
白芷经脉里那一缕死气,在生机的浸润之下,一点一点地,淡了,化了,散了。
她那本就因死气侵蚀而愈发苍白的脸色,竟极缓慢地,缓和了过来。
韩素娘立在阵外,死死地捂住了嘴,泪如雨下。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执剑的女子,以自己的剑道根基为薪,以自己的神魂为引,一点一点地,将爱人经脉里的死气,化解干净。
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执剑的女子,脸色由灰败转为青白,又由青白转为一种近乎油尽灯枯的、毫无血色的死灰。
“许阵师,够了。”韩素娘嘶声道,“死气化了大半了。够了。你再渡下去,你的剑心便要崩了。”
许荆南却恍若未闻。
她紧紧地闭着眼,紧紧地握着白芷的手,将那一缕生机之气,催动到了极致。
她要将白芷经脉里的死气,化得干干净净。她不愿留下半分隐患。
直到白芷经脉里那最后一缕死气,也被生机彻底地,化解、消融。
许荆南那一直紧绷着的身子,骤然一软。
她渡尽了最后一丝可渡的剑意与神魂,强撑着的那一口气,终于泄了。她向后倒去,那柄横在膝上的、已裂到剑柄的折锋剑,“铛”的一声,跌落在地。
“许阵师。”韩素娘惊呼着,冲进阵中,一把扶住了倒下的许荆南。
许荆南靠在韩素娘怀里,气息微弱到了极处,脸色死灰,那双素来锋利的眼,此刻黯淡无光。她的剑心,因这一番逆本性而行的强渡,已生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的修为根基,损耗了大半。
可她的唇角,却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费力地,转过头,望向青石之上的白芷。
白芷经脉里的死气,已被她化解干净。那张苍白的脸,已恢复了几分血色。她那虚弱到极致的神识,在本命药圃生机的温养之下,正一点一点地,回稳。
她快醒了。
“好。”许荆南望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随即,她也彻底地,闭上了眼,陷入了昏迷。
两个人,一个为护魂而几近油尽灯枯,一个为渡生而剑心崩裂。她们一人躺在青石之上,一人倒在医修怀里,相隔不过三尺。
韩素娘抱着昏迷的许荆南,望着青石上渐渐回暖的白芷,泪流满面,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江心小洲之上,林木幽深。晨光透过层层枝叶,洒下点点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昏迷的女子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青石之上,白芷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意识,自那一片昏沉的黑暗里,缓缓地,浮了上来。
她觉得,自己的经脉里,有一缕极温润、极熟悉的生机,正流淌着。那生机里,竟还掺着一缕……一缕极陌生、却又分明属于许荆南的、锋利的剑意。
白芷的心,骤然一沉。
她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