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丹女录》程皓Frankie

166、毒丹反制 白芷的指尖

　　白芷的指尖触到那面连心阵盘的刹那，心底某处，竟生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清明。

　　她没有捏碎它。

　　那是许荆南以本命精血祭炼的护身之物，是绝境之时唯一能挡下元婴一击的凭据。可她若此刻催动它，护住的便只是自己一人。许荆南耗尽剑意跪在崩裂的阵盘之上，叶绛衣油尽灯枯地缠着灵泉，这一窟数百口尚存一息的活人，皆要随着她这一念之私，葬身于玄灯真人最后的反噬之下。

　　她不能。

　　白芷用尽了最后一丝意识，松开了那面阵盘，转而将神识里那座青壤匣，狠狠地催动了起来。

　　她想起袖中藏着的东西。

　　赴邀之前，她虽应下了独自入城，却从未真正空手而来。薛照微的储物戒里，除却那些精巧的器械，还藏着一枚她亲手所炼、最是凶险的丹药。那是她依着陆婆婆手记里残存的法门，又掺了叶绛衣当日在海洲赠她的几味毒材，几经周折才炼出的一枚“噬魂蚀骨丹”。

　　那丹丸性烈如焚，霸道至极，本是她留作万一之用的杀招。

　　此刻，便是用它的时候。

　　白芷以仅存的神识，将那枚乌黑的丹丸自储物戒中取出，又借着青壤匣净药辨毒的本能，将丹丸之中那一缕最为霸道的毒性，尽数激发了出来。

　　她不与玄灯真人的分身硬抗。

　　她抗不过。

　　那道吞噬一切的力量压下来的瞬间，白芷没有去挡，反而将那枚激发了全部毒性的噬魂蚀骨丹，迎着那股力量，狠狠地，掷了出去。

　　“玄灯真人。”白芷嘶声道，唇角溢着血，那双濒临昏厥的眼里，却燃着一簇沉静而决绝的火，“你这道分身，以养魂窟的地脉灵泉为根基。地脉被我净了，灵泉里的死气，便都成了无主的怨煞。”

　　“我这枚丹，最擅引煞。”

　　那枚乌黑的丹丸，在触及玄灯真人那股吞噬力量的刹那，骤然炸裂开来。一缕极霸道、极阴毒的丹气，霎时弥漫了整座养魂窟。

　　那丹气一入灵泉，便如一道引信，将白芷方才净化地脉时，逼出的、尚未及彻底消散的死气怨煞，尽数勾引了出来。

　　那些被炼化了千年的、不甘的死气，本已随着地脉的净化而濒临溃散。可被这枚噬魂蚀骨丹一引，竟如回光返照般，齐齐地，向着那道以它们为根基的玄灯真人分身，反噬而去。

　　“不。”玄灯真人分身的脸色，骤然惨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白芷竟以这般凶险至极的法子，将他赖以维系分身的灵泉死气，反过来，化作了噬他根基的利刃。

　　那道虚浮的素白身影，在死气的反噬之下，剧烈地震颤起来，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着。

　　“好……好一个农圣余孽。”玄灯真人分身咬牙切齿，那温和的伪装早已荡然无存，只余森冷的、不可置信的暴怒，“你竟敢以自身神魂为饵，引动这般凶险的反噬。你就不怕，与老夫同归于尽么。”

　　白芷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气息微弱，唇角却扬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笑。

　　“真人，你信奉的是，万物皆可入药，连人也不例外。”她一字一句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你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利害，唯独算不到，这世上还有人，肯拿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一线生机。”

　　“这便是你算不过我的地方。”

　　玄灯真人的分身，被那滔天的死气怨煞缠得动弹不得。他望着白芷，望着这个被他视为农圣余孽、却又隐隐生出几分忌惮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暴怒，有不甘，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道”的茫然。

　　“草木有灵，万物有生。”白芷望着他，缓缓道，仿佛在念诵农圣道统传承了万载的箴言，“真人，你我之道，本就南辕北辙。你以天地为炉，欲炼尽生灵。我借一线生机，只为渡众生长路。”

　　“今日，你这道分身，便葬在你亲手布下的、吃人的灵泉里吧。”

　　那道吞噬一切的力量，在死气的反噬之下，彻底地，崩散了。

　　玄灯真人那道虚浮的素白身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悠长的咆哮，渐渐地，化作了点点溃散的灵光。

　　可在他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那双温润的眼里，骤然掠过一缕极冷、极厉的寒芒。

　　“白芷。”分身溃散前的最后一句话，如附骨之疽般，钻进了白芷濒临昏厥的耳里，“老夫的本体，会记住你的名字。古药塔第七层那位，也已经，闻到你的味道了。”

　　话音落下，那道分身，彻底地，消散在了养魂窟的死气之中。

　　白芷只觉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空了。她耗尽了神识，又激发了那枚凶险的噬魂蚀骨丹，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她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地，向下滑去。

　　“荆南……”她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唤了一声。

　　她想看一眼许荆南。

　　可她的眼前，已是一片彻底的、昏沉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听见，叶绛衣那一声油尽灯枯的轻笑，还有，许荆南踉跄着扑过来、紧紧将她揽进怀里的、剧烈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急促，慌乱，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沉静如铁的剑修。

　　白芷的唇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想，原来，许荆南也会怕。

　　随即，她便彻底地，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