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丹女录》程皓Frankie

162、绛衣旧事 白芷的心，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将身侧的韩素娘护到了身后，另一只手，也按上了许荆南的手腕。叶绛衣的来历太复杂了，亦正亦邪，敌友难辨。在这吃人的养魂窟深处骤然现身，白芷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敌是友。

　　“叶姑娘怎么会在此处。”白芷沉声问，神色戒备。

　　叶绛衣却不答她的话。

　　她缓步走出阴影，迎着那片暗红灵泉的微光，一步一步，走向最下一排锁着孩童的石龛。她的脚步很慢，慢得近乎沉重，绛红的衣裙曳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在那个曾向白芷无声求救的孩童面前，停住了脚步。

　　她蹲下身，伸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极轻、极缓地，抚过那孩童灰败的小脸。

　　“你看他。”叶绛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洞窟里浓郁的死气吞没，“七岁。被人从娘胎里抱来，养在这养魂窟里。喂丹，毒发，喂解药，再看他能不能活。活下来的，便接着喂下一炉。”

　　她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眼里，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蜷在这一排石龛里的一个。”

　　白芷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想起百丹大会上，叶绛衣挽起绛红广袖，露出小臂上那密密麻麻、被丹毒反复侵蚀的旧疤。她想起古药塔里，叶绛衣那一句“试药童”。

　　她早知道叶绛衣是丹盟用活人喂出来的毒丹之体。

　　可她从未想过，叶绛衣口中那座养大她、又毁了她的“丹房”，竟正是眼前这座养魂窟。

　　“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白芷的声音，也跟着发颤。

　　“是。”叶绛衣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望着白芷，唇角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妹妹，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么。我逃了二十年，跑遍了十三州，最后却发现，我这条命，从生到死，都被锁在这一座山腹里，从来没有真正逃出去过。”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幽幽流淌的、暗红的地脉灵泉。

　　“我吃过的每一炉邪丹，喂过的每一味毒药，都是从这片灵泉里炼出来的。我身上这一身入了骨的毒，是这座养魂窟，一点一点喂进我血里的。”

　　叶绛衣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正是这份平淡，比任何泣血的控诉，都更叫人心惊。

　　许荆南立在白芷身侧，赤红的双眼，缓缓地，落在了叶绛衣身上。

　　她忽然开口。

　　“你说，这养魂窟，二十年前便在了。”许荆南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可知道，十余年前，丹盟用一道吞魂杀阵，灭了九嶷剑宗满门。那满门数百口人的神魂，是不是，也被送进了这座窟里。”

　　叶绛衣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望着许荆南那张惨白却淬满了恨意的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九嶷剑宗……我记得。”

　　许荆南的身子，骤然一僵。

　　“十余年前，养魂窟里曾送进来过一大批神魂。”叶绛衣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那一批神魂，极是刚烈，极是不甘。寻常的神魂入了灵泉，便如青烟般散了。可那一批，却足足挣扎了七七四十九日，才被这座杀阵，尽数炼化。”

　　她顿了顿。

　　“窟里看守的人说，那是一个修剑的世家。满门上下，没有一个肯轻易认命的。”

　　许荆南的眼眶，骤然决堤。

　　她死死地咬着牙，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一滴凝在眼角许久的泪，终于滚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岩石上，碎成了几瓣。

　　白芷一把扶住她，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

　　“荆南。”白芷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声音也带着哽咽，“他们没有认命。你许家的人，到死，都没有认命。”

　　许荆南靠在白芷怀里，那压抑了十余年的、破碎的呜咽，再一次溢了出来。

　　叶绛衣静静地望着两人，眼底那片死寂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水光。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小妹妹。”她望着白芷，“我今夜来这养魂窟，原是想再看一眼，这困了我一生的牢笼。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双死寂的眼里，骤然燃起了一簇极幽冷的火。

　　“你是农圣道统的传人。你懂灵植，懂净药，懂得化毒于无形。”叶绛衣一字一句道，“这座养魂窟的吞魂杀阵，以地脉灵泉为根基。寻常人破不了它。可你的青壤匣，能辨地脉，能净污浊。或许……或许你能从根上，毁了这片喂了无数人血的灵泉。”

　　白芷的心，狠狠地一跳。

　　她转头，望向那片幽幽流淌的暗红灵泉。

　　叶绛衣说得对。寻常的破阵之法，破得了阵，却毁不了那片地脉灵泉。地脉一日不净，丹盟便能一日重布此阵，养魂窟便永远是养魂窟。

　　可她若能以青壤匣净化那条阴煞的地脉……

　　白芷正凝神细想。

　　那片暗红的地脉灵泉之上，悬浮的吞魂杀阵，骤然爆发出一片远比方才更刺目、更狂暴的红光。

　　整座养魂窟，剧烈地震动起来。

　　一道极温和、极祥和、却令白芷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的气息，自洞窟最深处，缓缓地，垂落了下来。

　　那气息，白芷在古药塔顶感受过。

　　她猛地抬头，望向洞窟深处。

　　幽暗的灵泉之上，云雾般的阴煞之气缓缓分开。

　　一道素白的、须发皆白的身影，虚虚地，浮在了那片暗红灵泉的正中央。

　　是玄灯真人。

　　不。

　　白芷凝神看去，只觉那道身影周身的气息，比古药塔顶时，淡了几分，虚了几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是玄灯真人的分身。

　　“老夫，等你们多时了。”

　　玄灯真人的分身，望着甬道尽头的三人，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白芷小友。”他缓缓道，那温和的声音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杀机，“你不肯炼这一炉养魂丹，老夫便猜到，你定会自己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