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丹女录》程皓Frankie

161、满窟枯魂 洞窟深处那

　　洞窟深处那一声喝问落下，整座养魂窟里悬浮的吞魂杀阵，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光。

　　白芷再无半分犹豫。

　　她一把将身侧的韩素娘按到岩壁的阴影里，又拽住几乎要拔剑而出的许荆南，沉声道：“贴乱灵符。”

　　三人迅速将柳沉舟画的乱灵符贴上心口。符纸触体的刹那，一层极淡的灵光自三人周身漫开，将她们那一缕活人的神魂气息，勉强掩进了洞窟原本就浓郁的死气之中。

　　那座吞魂杀阵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竟又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洞窟深处，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住了。守阵的人显然只当是阵法偶尔的异动，并未察觉甬道尽头藏着的三个活人。

　　白芷紧绷的脊背，这才松懈了一线。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密密麻麻的、凿满了整座洞窟岩壁的石龛。

　　借着地脉灵泉那一片幽幽的暗红微光，她终于看清了这座养魂窟里，究竟锁着多少人。

　　最上一排的石龛里，锁着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他们的面色灰败如枯木，双眼深陷，神魂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白芷的神识极轻地拂过去，只觉那一缕缕残存的神魂，正以一种令人心碎的速度，被那座杀阵一丝一丝地抽离。这些人，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中间几排的石龛里，锁着的是壮年的男女。他们大多还有一口气，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可那原本该鲜活的神魂，已被抽去了大半。有几人的眉宇间，还凝着挣扎过后的痛苦，那痛苦却被一层灰败的死气压着，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而最下一排，最靠近那片暗红灵泉的石龛里。

　　锁着的，竟全是孩童。

　　白芷的心，狠狠地揪成了一团。

　　最年长的，约莫十二三岁。最年幼的，怕是还不足五岁。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蜷在冰冷的石龛里，被灵纹的锁链缚着手脚。那些稚嫩的小脸上，本该有的天真烂漫，早已被这座吃人的洞窟，磨成了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称的、空洞的麻木。

　　方才向她无声求救的那个孩童，正锁在最下一排的正中。他睁着那一双空洞却残存着一丝清明的眼，越过幽淡的灵泉，死死地，望着甬道尽头的阴影。仿佛那阴影里藏着的，是他唯一的、渺茫的指望。

　　“这些孩子……”身后的韩素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伏在阴影里，那双素来沉静的眼，早已盈满了泪。她行医半生，自诩见惯了生死，可眼前这一幕，却生生撕碎了她对“人”这一字的所有认知。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孩子。”韩素娘哽咽着，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

　　白芷一把按住她，神色却是一片淬了冰的沉痛。

　　“因为孩子的神魂，最干净，最鲜活。”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冷得发颤，“没有积过丹毒，没有沾过尘世的浊气。这般的神魂炼出的安魂丹液，药性最是清正温和。”

　　她想起白日里，那一匣安魂丹液里残存的、温热而鲜活的人魂气息。

　　她想起古药塔残札上那句“药本济人，不当杀人”。

　　原来丹盟所谓的“济世养魂丹”，济的是世家修士受创的神魂，杀的，却是这一窟里，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童。

　　许荆南立在白芷另一侧，浑身的颤抖，已渐渐止住了。

　　可那比颤抖更可怕的，是一种淬尽了所有情绪、只余下冰冷杀意的沉静。她赤红的双眼，缓缓地，扫过那片暗红的地脉灵泉，扫过悬在灵泉之上的吞魂杀阵。

　　她在那座杀阵的纹路里，看见了九嶷剑宗满门的血。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她那些自幼一同习剑的同门。数百口人的神魂，便是在这般的洞窟里，被这般的杀阵，一丝一丝地，抽尽，炼化，最终化作了世家高台之上，一匣匣温养旁人的安魂丹液。

　　“白芷。”许荆南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泣血，“我许家的人……当年也是这样死的。”

　　白芷的心，被这一句话，狠狠地刺穿了。

　　她转过头，望向许荆南。

　　借着那片幽暗的灵泉微光，她看见许荆南的侧脸。那张素来沉静如铁的脸，此刻没有半分血色，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赤红的眼角，凝着一滴不肯落下的泪。

　　白芷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许荆南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痛，是任何言语都抚慰不了的。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告诉许荆南，她还在这里，她从未离开。

　　许荆南反握住她的手，攥得极紧，紧得仿佛要将自己满腔的恨与痛，都嵌进白芷的骨血里。

　　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们救人。”许荆南一字一句道，那双赤红的眼里，杀意渐渐沉淀成了一种冷彻骨髓的笃定，“我许家的人救不回来了。可这一窟的人，今夜，我要带他们出去。”

　　白芷重重地点头。

　　她正要与许荆南、韩素娘细商如何避开守阵之人、悄无声息地解开那些灵纹锁链。

　　洞窟侧壁一处更深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慵懒、却又带着一丝病态苍凉的笑。

　　“小妹妹。”

　　那声音白芷无比熟悉。

　　她猛地转头，望向那片更深的阴影。

　　阴影里，缓缓地，走出一个一身绛红衣裙的女子。她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红得近乎妖艳，却被她随意地穿着，松松垮垮。她唇色诡异地红着，面容却苍白如纸，那双眼睛美得惊人，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死寂。

　　“我就猜，你既进了这丹盟的城，便绝不会，乖乖去炼那一炉养魂丹。”

　　叶绛衣倚着冰冷的岩壁，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唇角那一抹讥诮的弧度里，藏着一种白芷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这养魂窟。”她抬起手，缓缓地，指向那密密麻麻的、锁满了枯魂的石龛，“我，可比你熟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