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打雷劈 凤凰山麓隐 ...
-
凤凰山麓隐着一处依山而建的别院山庄,庄内藏天然地热温泉,终年白雾氤氲、暖意缭绕,便是隆冬腊月,池水也温热宜人。
温泉池畔,花映月静坐石沿,素面苍白如薄纸,唇间浮着一层浅青,身形孱弱单薄,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冷。
“少主,到服药的时候了。”
贴身丫鬟鹃儿手捧黑漆药碗快步上前,眉眼盛满焦灼,小心翼翼将药碗递至她身前。
花映月抬手接过,仰头便将满碗苦涩药汁尽数饮下,绵长的苦味漫过喉间,她却神色平淡,半分蹙眉也无。经年累月日日服药,这般苦涩,她早已习以为常。
“现下什么时辰?”
“回少主,已是未时三刻。”
花映月微微颔首撑身站起,身子骤然一晃,鹃儿慌忙伸手稳稳搀住她的臂膀。
“少主身子亏虚,今日暂且歇息,引雷之法延后再试如何?”
“不用。” 花映月语声清淡笃定,“今日天朗气清,天地阳气充盈,错过此番,又不知要再等多少时日。”
说话间,她自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符面布满曲折玄奥的符文,纸面隐隐流转细碎雷光,这是她多方辗转才寻得的引雷符。
她自幼缠身极阴寒毒,早年数年才毒发一次,如今病症日渐加重,发作愈发频繁。每逢寒毒侵体,通体冰寒如坠冰窖,经脉冻裂般剧痛,近日常伴着咳血之症。世间汤药收效甚微,她万般无奈,才决意借天雷疗毒。雷电秉天地纯阳之气,搭配温泉活水引电入体,以纯阳罡气克制体内阴寒,暂且压制顽疾。
“鹃儿,离远些。”
鹃儿满心忐忑,却拗不过她的性子,只得快步退至远处,攥紧手心,目不转睛地凝望池中之人。
花映月和衣踏入温泉,坐于池水之内,闭目凝神催动周身真气。不过片刻,额角便渗出层层冷汗,面色白得愈发骇人。
蛰伏体内的寒毒已然提前躁动,一股刺骨寒意自丹田窜出,顺着周身经脉飞速游走,冻得四肢血脉似要凝固。
就是现在!
楚柏蕴足尖轻点崖石,身形骤然腾空,纵身跃下万丈悬崖。
狂风瞬间席卷而来,灌满耳畔,失重感骤然袭来,心脏剧烈震颤,似要冲破胸腔。下坠的劲风凌厉凛冽,刮得眉眼生凉。
就在失重感最浓烈的刹那,背后宽大机翼瞬间兜住气流。源源不断的风从翼下飞速穿过,精准形成稳固升力,稳稳托住下坠的躯体。
急速下坠的势头骤然放缓,失重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轻盈流畅的凌空滑行感。
楚柏蕴身心一松,眼底瞬间迸发出极致的欣喜与振奋。
“成功了!”
他低喝一声,心绪激荡,抬手从容操控机翼调节器,微调翼面弧度,顺势转向滑行。
秋日暖阳温柔洒落,遍覆周身,暖意融融。他悬于高空,俯瞰万里山河,眼底景致尽数奔赴而来——层叠林海苍翠绵延,蜿蜒溪流如银带穿梭,脚下金浪万顷的草原无边无际。
风随其身,人逐长风,天地辽阔,万物皆在眼底。
这便是自由翱翔的滋味!
楚柏蕴忍不住放声大笑,清亮的笑声穿透长风,回荡在幽深山谷之间。此刻的他,仿佛挣脱了所有世俗桎梏,彻底融入天地,化作追风之影。
可就在他沉醉于凌空自由、满心畅快之际,天色骤然异变。
方才尚且澄澈万里、晴光正好的穹顶,瞬息暗沉下来。滚滚黑云不知从何而来,翻涌汇聚,层层叠叠遮蔽烈日,将整片天地笼罩得阴郁沉沉。
黑云之中,隐有紫电游走穿梭,细碎雷光噼啪作响,沉闷的雷鸣自九天深处滚滚碾压而下,山风骤然变烈,裹挟着凛冽肃杀之气,方才的和煦秋意尽数消散。
楚柏蕴心头骤然一紧,生出强烈的不安。
他昨日亲自观天象、测风势,明明测算出今日是连日难遇的大晴之日,气象稳妥,绝无风雷之兆,为何会骤然风云变色?
不等他细思缘由、调整机身准备迫降,一道凌厉刺眼的雪白惊雷骤然撕破墨色云层,携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笔直朝着他的方向轰然劈落!
楚柏蕴瞳孔骤缩,大惊失色。
他瞬间反应过来,背脊机翼的金属骨架、铜制调节器,皆是绝佳引雷之物。此刻悬于高空、孤身凌空,他与这副机翼,俨然成了天地间最显眼的引雷之靶!
“怎会如此!”
他仓皇想要侧身避让、俯冲脱离,可高空无处借力,速度终究慢了一瞬。
惊雷破空而至,精准劈中机翼金属骨架!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暴巨响炸开,电光席卷周身,灼热刺骨的剧痛瞬间贯穿楚柏蕴四肢百骸,仿佛全身经脉、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雷霆灼烧撕裂。
强烈的电击麻痹了他所有知觉,脑海一片空白,意识飞速涣散模糊。手中的操控力道尽数流失,精巧的机翼结构在雷力轰击下瞬间损毁失衡。
失控的身躯如断线残鸢,挣脱了风的托举,朝着下方茫茫草原,急速坠落而去。
天旋地转之间,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楚柏蕴心底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念头:
完了……
凤凰山温泉别院,白雾氤氲,暖意绵长。
花映月静立温泉池畔,一身素衣清雅,身姿孱弱而立。方才她准时催动引雷秘术,符文燃尽、心法落定,可预想中的天雷却迟迟未至,只能听到沉闷的雷呜。
她抬眸望向风云骤变的天穹,清冷眉眼微微蹙起,一抹疑惑凝于眼底。
“不对劲。”
花映月心底暗自生疑,今日天象纯正、阳气充沛,引雷符文运转无碍,术法落得干净利落,天雷本该应声即落,绝无迟迟迁延的道理。
不远处,医者温流水背负药箱静立待命,身姿沉稳,目光紧紧锁定池畔。引雷驱寒本是逆天险术,以天地纯阳罡气压制阴寒毒脉,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寸断、伤及根本,故而每一次施术,他都必须寸步不离,随时准备出手施救。
就在众人惊疑未定之际,高空骤然传来一声剧烈破空呼啸!
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残碎星火,如折翼巨鸟般急速坠落,紧随其后的是漫天乱窜的细碎电光,直直朝着温泉池的方向轰然砸落!
下一瞬——
“轰!”
巨大的重物狠狠砸入温泉池中,漫天水花炸裂飞溅,温热池水翻涌沸腾,与山间白雾交织缠绕,整方池域瞬间水汽蒸腾,迷蒙一片。
花映月立在原地,衣袂被飞溅的温水打湿边角,却浑然未觉。她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乱象,清冷沉静的眼眸中,难得浮出一丝怔然。
片刻后,激荡翻涌的池水渐渐平复下来。
温热澄澈的水面上,一具焦黑的躯体静静漂浮,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灼烧余温与细碎青烟。而那人身侧不远处,一副彻底损毁的怪异装置斜插池水之中,残破不堪。
精致的金属支架被天雷劈得扭曲变形、通体焦黑,原本舒展的翼面绸布焚烧殆尽,只剩零星残片挂在骨架之上,残破的构架孤零零浮在水中,像极了一双被雷霆生生折断的飞鸟羽翼,破败又诡异。
花映月眸光微凝,视线牢牢锁在那副奇特残骸之上,眼底疑色更深。
她缓步上前,抬手稳稳将那具漂浮的焦黑躯体从水中捞起。
少年身上的衣料早已被雷电灼烧得破碎不堪,尽数黏在焦黑的肌肤上,周身皮肉泛着炭化的墨色,触之带着滚烫余温,狼狈至极。
可诡异的是,他看似伤势骇人、形同焦炭,胸廓却仍在平稳起伏,并无性命垂危之兆。
少年整张脸被漆黑灼烧痕迹覆盖,原本容貌全然无法辨认,只能依稀看出身形单薄,年岁尚轻。
“少主!”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鹃儿满心慌张地狂奔而来,第一时间冲到花映月身侧,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确认自家少主安然无恙、毫发未损,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焦黑躯体时,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汗毛紧绷,忍不住连连后退半步。
那人浑身漆黑如炭,发丝根根焦枯竖起,缕缕青烟不断从周身腾起,皮肉带着明显的雷击灼烧痕迹,看着可怖至极,俨然是刚从天雷烈焰中挣脱出来的模样。
鹃儿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声音微微发颤:“少主……还好这道天雷偏了方向,劈中的是此人,不是您……”
她话至中途骤然停顿,抬眸偷偷打量花映月的神色,欲言又止。
此番引雷术,终究是失败了。天雷莫名偏离既定轨迹,少主错失了一次以纯阳雷力压制寒毒的绝佳机会,又要继续受寒毒纠缠。可看着眼前少年惨烈狼狈的模样,她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后怕与庆幸。
若是方才天雷不曾偏移,这般可怖的雷击之力尽数落在身子孱弱、身负寒毒的少主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花映月将此人抱至池边空地上,望向不远处伫立待命的医者,声音清浅平静:“流水,过来看看他的伤势。”
温流水闻声快步上前,放下肩头药箱,屈膝蹲身,指尖轻搭在少年腕间,凝神探查脉象。
片刻后,他抬首躬身回禀:“少主,此人遭天雷轰击,体表重度灼伤,经脉受雷电震荡微有受损,但万幸心脉未断,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烧伤凶险,需立刻清创上药,妥善医治。”
“你全力医治。”花映月淡淡吩咐,语气沉稳有度,“待他苏醒,逐人通知我。”
说罢,她侧首看向身侧丫鬟:“鹃儿,你去彻查此人身份,查清他的来历出处。”
“是,奴婢遵命!”鹃儿立刻应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温流水不再耽搁,俯身稳稳背起昏迷的焦黑少年,步履沉稳地朝着别院客房走去,准备即刻为他处理伤势。
温泉池畔再度恢复静谧,只剩袅袅白雾随风轻扬。
花映月独自立在原地,眸光沉沉,依旧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方才天雷诡异偏移、高空黑影坠落、怪异铁翼装置被雷劈毁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飞速回放。
今日天象精准,术法无误,天雷绝无无故偏离的道理。唯一的变数,便是空中这个凭空出现、携带着金属构架的奇异造物。
想来,是这副低空突兀出现的金属装置,乱了天地雷势,拖慢了天雷落势,最后硬生生引走了这道本该落于她身的惊雷。
世间际遇玄妙莫测,万般起落皆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