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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机中生危 楚伦巧施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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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在漫长的煎熬后熄灭了。
楚伦当即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在医生推门而出的瞬间迎上前去。
主刀医生戴着口罩,宽慰国王道:“陛下,巴特先生。手术非常顺利,子弹完整取出,没有伤及主要神经和骨骼,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亲王殿下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麻醉效果还未完全消退,稍后会转入VIP监护病房观察。”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楚伦置若罔闻,重复问:“他现在状态如何?能说话吗?”
“麻药正在消退,如果他醒了,可以简单交流几句。”医生耐心建议道,“不过,还是让殿下多休息。”
“我知道。”楚伦点头,声音沙哑,“我去看看他。”
病房被安排在最安静隐蔽的楼层,窗帘半拉着,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只留一盏昏暗柔和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独属于医院的寂静慢慢扩散开。
手术后,英舒宜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为失血和麻醉显得格外苍白,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安然闭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楚伦独自走到床边,目光贪婪地描摹过英舒宜的每一寸轮廓,从微蹙的眉头到没有血色的嘴唇。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脸颊时,又蜷缩着收回,生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这份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轻颤,发出极轻的哼咛。
楚伦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俯身,轻柔道:“英?”
英舒宜的眼皮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瞳孔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昏暗的天花板眨了眨,然后,他慢慢转向床边的黑影。
麻药的效力还未完全退去,他的思维像是浸在粘稠的糖浆里,迟缓而直白。
“……楚伦?”他嗓音干涩,但语调轻盈,透着少有的甜蜜,凝视着楚伦。
楚伦心头一颤,哪里见过英舒宜这样与他说话,带着浓浓的缱绻与恋意,他浑身一抖,立刻应道:“我在。”他怕英舒宜不舒服,急忙想去端水,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挠了一下。
英舒宜想抓住他。
“好痛哦。”英舒宜含糊地嘟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手背反复蹭着楚伦,汲取那一点温度,“班尼尔,你都没夸我。”麻药留下的迷雾仍盘踞在他的脑海里,让话语变得直白而跳跃,“我厉不厉害?我保护你了!”
这全然不设防的依赖,这孩子气般的邀功,看得楚伦眼热,如果一切能更早到来就好了。
楚伦望着英舒宜颤抖的眼睫,这些迟来的言语,宛如一把淬了蜜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爱意有多汹涌,随之而来的悔恨与刺痛就有多尖锐。它们在楚伦的心脏里瞬间绞成一团,让他僵在原地,生怕一丝用力,都会惊扰这份他几乎不配承受的温柔。
他不该让英舒宜受伤。
他没有尽全力保护英舒宜。
他很后悔。
好一会儿,楚伦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个安抚的笑,轻轻回握住英舒宜,平稳道:“当然厉害,英最厉害了。”
得到了想要的夸奖,英舒宜似乎满意了些,但思绪又飘到了别处。他好不容易抓着楚伦的手更紧了些,眼神迷蒙,闪烁着纯粹至极的欢喜和肯定:“我喜欢你……楚伦,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也很喜欢我……”
他偶尔用汉话,偶尔用霍伊德语,但语气总是很认真:“别怕,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
楚伦怔住了。
他没想到英舒宜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最惦念的居然是让他别怕,还要保护他。
巨大的酸楚、无边的悔恨、蚀骨的后怕,还有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如同黑色的潮水轰然席卷。
楚伦猛地咬住牙关,绷紧下颌,眼眶通红。
只是灯光昏暗,英舒宜现在意识不集中,所以无法看到他的反应。
楚伦珍重万分地抚上英舒宜苍白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眼睑,记住英舒宜的每一寸轮廓。
英舒宜似乎感受到了他细微的颤抖,以为他吓坏了,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扯出一个虚弱的、却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满足的笑容。与此同时,他也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思维越来越沉,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这麻药的副作用未免太大了……怎么这么困……
“你先休息吧。”楚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哄劝道,“我一直在。”
这句话给足了英舒宜安全感,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嗯”了一声,攥着楚伦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懈,最后彻底放开。
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楚伦僵立在床边,维持着那个抚摸英舒宜脸颊的姿势,久久未动。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压抑而沉重的呼吸。
许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收回手,毅然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没有回头。
而睡梦中的英舒宜,嘴角的笑意逐渐化开,坠入了一个奶油般的梦境。
梦里没有硝烟,没有医院冰冷的消毒水味,只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璀璨光华,空气中流淌着优雅的舞曲香颂。
时光仿佛倒流,周围的宾客面目模糊,唯有那个身影纤长的少年,孤单地站在盛大舞会的角落中。
那是十几岁的楚伦·班尼尔·白如德。
他已经很高了,身形却还带着少年的清瘦,远没有后来的宽厚坚实。
而英舒宜注意到了他偶尔投来的目光。他思虑再三,鼓起勇气,穿过弥漫着香水与寒暄的人群,径直走到那个孤独的少年面前。
英舒宜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抬头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带着几分狡黠和的期待:“殿下,能跟我跳一支舞吗?”
楚伦明显愣住了,那双总是沉静的灰眸里闪过惊讶,随即,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又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英舒宜满意地笑了,得寸进尺地牵起少年略带僵硬的手,将他带入舞池。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楚伦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对方便紧紧地回握住了他。
音乐流淌,他们以不娴熟的步伐旋转。偶尔贴近,英舒宜仰头看着少年泛红却故作镇定的侧脸,心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很想告诉他:从这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从此之后,很多很多年里,我都会在这里陪着你,看着你一步步成长,成为最优秀的国王。
梦里的他幸福至极,舞步都轻快起来。英舒宜沉醉在这份由记忆和愿望编织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哈哈……”
几声愉悦的轻笑从病床上传来,打破了病房中的宁静。
正站在床边低声交谈的英兆翡和陶缇闻声立刻转过头,只见英舒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却高高扬起,兀自笑得开心,显然还沉浸在美梦的余韵里。
陶缇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凑过去仔细看他:“舒宜?醒啦?你傻笑什么呢?”她紧张地伸手摸他的额头,“是手臂受伤不是脑壳受伤啊,你可别吓妈妈!”
英兆翡相对沉稳些,他按了按妻子的肩膀,看着儿子脸上罕见的快乐,柔声对陶缇道:“看来是做了个好梦。”
英舒宜慢慢回过神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舞会的华美光影如潮水般退去,病房单调洁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左臂传来清晰绵密的痛楚。
楚伦呢?!
他那么可爱一个少年楚伦呢?!
英舒宜不满地皱了皱眉。
然后,他看到了围在床边的父母。
意识瞬间回笼,梦境与现实对接,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茫然与不安浮上心头。
这是在王都……还是在燕城?
陶缇没注意到英舒宜的表情变化,叽叽喳喳地说:“哎呀你可算醒了!还痛不痛啊?小楚真是体贴,虽然他自己忙得抽不开身,但派人一路护送你回来了,专机平稳吧?有没有颠到伤口?啊,医生!医生快进来再检查一下!”她风风火火地就要按呼叫铃。
她这番话说下来,英舒宜的脑中“嗡”的一声。
英舒宜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嘶”了一声,脸色更白,但此刻他完全顾不上了。
“妈。”他打断陶缇的絮叨,急促道,“这是哪里?”
“燕城啊,最好的军区总院!环境好、专家也对枪伤有经验,最适合你养伤了。”陶缇理所当然道,又心疼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小楚考虑得可周全了,说北国天寒地冻的,不利于恢复,还是让你回家好。你看,这病房多安静……”
英舒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安迅速扩大。他扫视着病房,果然是他熟悉的燕城医院。
“那他人呢?”英舒宜尖锐地追问。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楚伦只是暂时离开、人仍在隔壁房间。
他还有很多话想跟楚伦说。
英兆翡皱了皱眉,沉声道:“舒宜,你受了伤需要静养,一国之君能陪你回来已经是万幸,难道他还能抛下政务二十四小时守着你?你要懂事些,不要恃宠而骄。”
这番话在情在理,若是平时,英舒宜或许会撇撇嘴认了。但此刻,他喘息着,耳鸣欲裂,这话在他听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楚伦回去了。
体贴?周全?懂事?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他认识的楚伦,根本就不是这种会在爱人中枪受伤后,第一时间将人“体贴周到”地遣送回国、美其名曰“适合养病”的性子!
那个固执的、霸道的、恨不得把他二十四小时贴身带着的家伙,在这种时候,只会红着眼睛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用那种让他既心疼又无奈的眼神看着他,笨拙地亲自照顾他!
哪怕被医生和策而莫劝走,楚伦也会像困兽一样在门外徘徊,绝不会、绝不可能主动把他送走,送到一个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这根本不是体贴!这是……割舍!
巨大的荒谬感混合着美梦破碎的失落猛地冲上头顶,英舒宜觉得呼吸骤然困难起来,胸口闷得发疼。
“滴滴滴——滴滴滴——!”
床边的监护仪器突然发出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屏幕上代表心率的曲线疯狂地向上窜跳!
“舒宜!”
“儿子!”英兆翡和陶缇同时色变。
医护人员收到提醒,瞬间推门而入,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检查仪器,有人查看英舒宜的情况,有人准备急救设备。
英舒宜被按回床上,眼前一阵发黑,缺氧的感觉让他大口喘息,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不是因为伤势恶化,纯粹是急火攻心!
混乱中,英舒宜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磨得咯咯轻响。
好,很好,楚伦·班尼尔·白如德!
你长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