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之远离非人类》命拾灯

64、梦之花 好冷的

　　好冷的体温。
　　被玉提青忽然捉住手腕的莫提斯，手足无措。思维都被冻得有些迟缓，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想挣脱玉提青也已松手。
　　如雪般白的睫羽微微闪动，一瞬之间玉提青就想通了联系。人皮衣裳，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以是一日的护身符，也可以是催命符。套在普通人的身上，所造成的风险无法估量。
　　活人说到底，在根本上就和亡魂不一样。长时间接触，神魂动荡不稳，极易发生意外。
　　如此想着，玉提青将脖颈间的choker扯松了些。不看不知道，在那紧贴皮肤的一侧内部，一圈圈的红线交叠缠绕，仿佛活物一般随主人心念从顶端拆分出一小节。红线千祈的一部分在空中盘旋，最终逐渐编织成一个手链。
　　当玉提青接住那神奇之物却不再分出一缕心神在别的事情上。她径直将那截红绳套进了莫提斯的手腕，确保不会掉落后便不再动作。
　　传递温暖的作用，接下来让莫提斯切身体会到了。红线在黑暗里散发出如夜幕星辰般微弱的光亮，可随着那如心脏起搏跳动的节奏闪烁的是逐渐充盈的气力，莫提斯觉得自己浑身都暖暖的，沐浴阳光般无比舒适，呼吸也不再困难至少比方才那副苍白着脸的模样好多了。
　　温室里娇养的蝴蝶，恐怕都没他脆弱。
　　这一段缘线也就送出去了。
　　见他情况有所好转，只是低头贪恋领子里那点溢出的热源。玉提青单手叉腰静待观察。
　　“谢谢老师……请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莫提斯从领子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感谢。
　　“去找这栋商场里最后一个和它交易过的人。”玉提青将口中棒棒糖取下，用那根白色小棍子顶端，虚虚点在商场的某处。根据她方才提到过的事情，哪怕是知晓其能看穿因果，莫提斯仍然有些晕乎，这对他来说太跳跃了。
　　莫非失踪的男孩和这场大火间有着某种联系。否则这位老师又为何会在方才突然有了目标，许是中间差了关键的步骤才没能直接感知到最终结果，毕竟那个商人就是一大干扰项。
　　脸上一会儿疑惑不解，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又在转瞬间消失殆尽，变成似懂非懂的模样。看穿了莫提斯心底的疑惑，走在前方开路的玉提青头也没回，“他会提供线索的。”
　　……
　　几分钟后，挤入聚集在一楼的人墙内部。在敌人的地盘上，最显眼的是鬼鬼祟祟的人，最安全的是大大方方走进去的人。越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强调双方差异，就越像他们的同类……被困在这里太久已经开始发疯的同类。
　　如今二人眼前所见之景，已和方才天差地别。人们如生前一般在商场里肆意穿行，认识的人互相挽住手臂，防止走散。只是整体色调带着点青灰，让他们的存在依然保留着亡魂的特质。冰冷的体温不可避免地有所触碰，莫提斯帮玉提青在人潮拥挤时破开一条道路。这出于本能的维护，使少女对他评价也有所提升。
　　不过在她眼里……这瘦弱的小孩才应该是被保护的那一个吧。弱不禁风的，在这脚不沾地的拥堵之下，很容易就会被挤成肉饼呢……
　　看准时机，拉着他袖子就见缝插针的往里钻，速度比边走边向别人请求好多了，效果立竿见影。莫提斯扒拉着各个看不见人头的肩膀手肘，废了老大力气才终于重拾一口新鲜空气入肺。他感觉自己就像那被丢进滚轮里挤压变形的虫子，差一点就因为劣势身高命丧于此。
　　气喘吁吁的，但谨慎起见莫提斯特意拿袖子压在自己口鼻，只轻轻在上边吐气，不敢表露出一点疲态。顾虑太多，有时候也是一种病症。玉提青能瞧得出这小孩性子和从前的自己有太多相似，顶着一张年纪不大的脸却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过得太累，她知道那种感觉。
　　可说没用。
　　只有他自己放下才能迎来真正的改变。
　　带着莫提斯在商场里，找她之前查到的线索。玉提青将视线重新放回眼前的事上。经过一番寻觅，跳过无数张不同的脸，她走上前。
　　人群之中，一对父子百无聊赖的聊着天，对这每日都准时重复一遍的流程实在不耐烦。
　　“唉……幺儿嘞。你说，要是那天我们早点回去陪你老妈，是不是就不会连口热菜都吃不上喽。”男人仰头眺望，每时每刻都在期待有一天能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他们爷俩脚边还堆放着买回来的菜，只可惜经过时间的侵蚀，保存不当。口袋都成了细碎飞散的薄膜。
　　“爸你又说这个干嘛！”本来就因为当年没能在假期刚开头就如约玩上游戏，而憋着一股气。郁闷的儿子再度听到父亲嘟囔起当初就不该出门的话，也是毫不客气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要想开点，至少老妈现在能拿到一大笔的赔偿金，在外边吃香的喝辣的。”可是说着，他情绪也开始低落起来，“可家里就她一个人了，万一那些亲戚又来打扰她咋办……”
　　他完全不敢想，自己和父亲没了以后，母亲又该在怎么样绝望的精神状态下，继续坚强地走下去。那帮穷亲戚可都不是好惹的，风吹草动都会引来觊觎。让他们在背地里嚼舌根，各个平时算盘打得噼啪响，他老妈又是一个柔弱的，万一被他们联合起来欺负了那可咋整。
　　一想就全是糟心事。果然当初就不该……
　　他转头，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还在那边伤怀、哼着小曲思念人间的父亲，心事重重的开了口，“爸，其实我之前就不赞同你拿我们家那铺子做赌。赢了还好，可以给活着的人留个谋生的路，可输了，你当时有想过后果吗？”
　　口中含糊的词句一停。穿人字拖的父亲面上一片空白，他想辩驳些什么，可又说不出。
　　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双手插兜，上前来问路的玉提青，打破了父子间的僵局。她并未直入主题，从边边角角的地方开始谈起，更容易获得与对方全心全意、无话不说的畅谈机会。
　　她自然的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出众的相貌很快引得数人注意，而那与父亲无话可谈的小伙也不出意外。只不过不同常人，他更多的注意放在了玉提青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机上。
　　那亮光太灼人眼了。还有电并且能够流畅地进行游玩的手机在这里早就不存在了。零星的几个也不愿意拿出来，说他们还要留着看照片。更重要的是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新型号，超大屏幕，比他们当时那会儿流行的机型还要酷炫。这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就如奶娃娃眼瞅见面前有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一样可口。
　　太诱人了，一点目光都不想移开。
　　他没空去思考这个从未见过的新面孔，这商场这么大，容纳的客人又都不认识，陌生人太多了，多到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几个眼熟的。目睹这一场投其所好，莫提斯从对面的墙上起身，不得不说老师这反应力太快了。
　　仅从对方年龄就判断出对方最想要什么。那小孩眼睛几乎就要戳她手指尖上了。也实在让人心疼，毕竟要是没那一场祸事，他们应该安然无恙地待在家里吃着饭，说不定还有一场家庭的饭后消食漫步。而不会像现在这样，阴阳两隔。也是这才理解到，作者当初设计那个环节里存在的希望对于遇难者的家属有多大。
　　世界上要真有能改变过去，扭转结局的能力该有多好。就不用发生那样突兀的悲剧了。
　　默默看向自己的指尖，莫提斯微微握紧拳头又看它缓慢的松开。他自己也希望。要是一切都没发生就好，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虚构的圆梦计划，只是从心理层面上安慰了自己，现实里它终究是永远无法实现。
　　他此生所愿，也如一场幻梦般悄然溜走。心好像又开始痛了起来。他陷入消沉的情绪。
　　通过共同话题，注意到他不对劲，但还坚守岗位的玉提青依旧得继续表演下去。
　　还好没让她耗太多时间。
　　“内个姐姐……你这是什么手机？”
　　那孩子上前攀谈了，全程注意力就没挪过窝。看了那么久他早就心痒痒了，眼馋这没见过的新款式半天，实在忍不下去才大胆上前。
　　装作才发现，玉提青操作角色的手指顿住了。她转而抬起头，露出浅浅的、饱含温柔的笑容，和颜悦色道：“噢，是朋友送的新品。”
　　“你想玩吗？”她刻意释放的善意，早就戳中了那孩子的心。或者说他就等这一句话呢。
　　可是心中再是迫不及待，这也还是人家的东西。那孩子强行压制眼神里极度渴望的光，可不断向那边飘的视线还是暴露了真实想法。
　　可真是别扭。
　　“可以吗？！”
　　看着自己儿子没出息的样子。看到心仪的电子产品就走不动道，一旁的父亲长长叹息。
　　捧着贵重物品一般接过手机。玉提青不在意地摆摆手，大度地说道：“没事，你玩吧。”
　　“哦——！谢谢姐姐！你简直就是个大好人！”傻兮兮的小子抱着手机一脸傻样。站在他边上的父亲面上尴尬挂不住，肘了他一下，想挽回一下形象也无济于事，自己儿子仿佛断开连接一样早把其余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对他的提醒，是理都不理。这傻小子，闹出的笑话，纯给人家看乐子呢。
　　无语至极的父亲，对重新回到座位端坐着的玉提青表示了感谢，“小姑娘，真是谢谢了啊。这孩子就这样，没心没肺的，见笑了。”
　　“没事叔叔，玩的开心就好。”
　　她微微歪头，眯着眼睛。睁眼时，仿佛才认出什么，恍然大悟道：“诶叔叔，感觉你好面熟啊，之前我记得最后一个和……嗯，就是那个家伙做买卖的就是这打扮。只可惜……”
　　“啊对，就是我。你没记错。”
　　低头沉默，大叔显然也是对那句遗憾迟疑了，“就是这样说啊……太可惜了。”
　　这适当的停顿，顺利勾起了大叔的回忆。没有反驳，大叔顺着她的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该急的。”明明有那么多时间继续和它耗下去让它留在这里。但最后还是输了，鹰头也因为没有客源离开了商场，他们那时不知道行动范围被限制才会那么轻率的许下愿望。
　　而其中少数人并没有那样急迫的与它做交易。也是因此，他们的交易次数被保留了。后来，发现了这一切为了将大伙解救，他们这些没有和鹰头做过交易的人按它的要求玩游戏。
　　结果，最后寻找出路的人全部失败，自己身家也给了鹰头。现在想来，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小卖铺要是留在妻子的手里，会更好的吧。
　　当初就是有她支持才开起来的，还靠这个养大了他们的儿子。有这情怀在，不管怎么样也要留下来。还是脑子糊涂，太急中它招了。
　　说到这里，他就来气。他这人本来就没接触过什么成型的网络游戏，平时闲暇的娱乐也不多，可那鸟人，实在不讲道理，他输就输了追着嘲讽算什么意思！曾经的回忆一股脑的涌上来，大叔的脸一下就气成了紫甘蓝的颜色。
　　“你就是拿你两只肥美的蹄子在屏幕上划拉两下都不至于是这个结局。”那恼人的话语犹在耳畔，再过多少年都难消心头那股子气。
　　大叔气得，肚子瘪了又起，气球一样保持在充气放气的循环之间。莫提斯都给看愣了。
　　愿望的作用范围仅限于在死亡前有过交集的。作为最后一个用掉的人，真要想解脱，唯有一个办法可以破局。如今被困亡灵唯一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找到那个消失掉的孩子上。
　　如果他能回来，所有人就能逃离这里，不用被困此地，能够魂归故里，而非游荡荒野。
　　“要是那娃娃能回来就好了……哎呀，说啥呢！就他那岁数，回来了也不顶用啊。”
　　大叔愁得满脸堆痕，心情郁闷至极。
　　“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它从那之后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玉提青低头看向双膝上握拳的手，表现出的神态格外伤心。见状，周边人也想上前来安慰，大叔揉了揉头发，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
　　“早知道就不拿我那铺子做赌了。它当初就一直在我旁边催促我行动，恐怕是早就盯上了。”如今这么一琢磨，别人那里他交换的都是些抽象的概念，就在自己这谋了个实体的。
　　加上他还看见了鹰头脑袋离开的方向，就是街区对面的铺子。平时夜里他们在楼里散步总会看到那里发出亮光，也许不是思念过度导致的而是那可恶的鸟人直接住了进去当老板！
　　恨得牙痒痒。
　　憋着股气，大叔不断用拖鞋拷打地面，双手环臂抱胸咬牙切齿的念道：“啧……那死鸟。也许正在街对面的铺子里享受呢，就它一个半死不活的生物，也不知道要那房子干啥。”
　　他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就看上了自家的房子？
　　还在他们用游戏来定输赢的时候搞些小动作，实在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