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命拾灯

48、梦之花 身影被

　　身影被大火吞噬掉了，他把自己当祭品，换取了阿丽亚娜的自由和循环的延续。
　　阿丽亚娜走了。去找公主托姆。只有托姆被从石化中唤醒变成盗贼，莫提斯才会石化，变为无敌的状态才能不被烈火焚身灼烧皮肉。
　　任务注重的，不是我你他。而是你找他，他转我。而我来找你。她的动作必须快一点。
　　莫提斯才能少受一点苦。
　　所以阿丽亚娜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
　　这个坑半径十米，深度大概有两层楼高，又或许比那还深，下边堆满了木柴又有黑烟聚集。一进来眼睛就感觉瞎了一样，根本判断不清具体深度。都不知道这帮东西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翻土、把地挖出来这么大的坑洞的。
　　莫提斯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观察力和办事效率。这火势真的猛。他现在感觉自己完全不属于自己了，皮肉在发痒，腿在颤抖，他想要逃离可是被低伏的毒烟呛得、熏得辨不清方向。
　　“啧……”不受控制的，从口中溢出对当前处境的不满。莫提斯觉得如今真的糟糕极了。
　　衣服被火燎得破破烂烂，贴在身体表面，他能够听到自己身躯正在灼烧的开裂。远处那些围在坑边缘的贵族不再倒油了，他们开始往下泼水。那水是热的，带着洗刷一切污秽的力量。中心温度高，热气便蒸腾而起，任水浇在身上，很快冒着巨大的水泡，铺开的水渗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又很快就被烤干。整个过程简直度日如年，痛得失去了知觉只觉得麻木感席卷了全身，身体不听使唤不能动弹移动分毫。
　　血开始冒但也很快被烤干，附着在身体表面，形成了红黑色的血痂。精神在逐渐崩溃。
　　但是此刻，莫提斯的意识也格外清醒。
　　之前都差点想不起来。他曾路过那喷泉，还是阿丽亚娜提醒他才回忆起来有这个细节。
　　而这，也恰恰证明了那不简单。
　　膝盖仿佛被黏住了，莫提斯感觉身体在下沉，蜷曲。可是他才不想跪下。迈动脚步，他伸出一只手来保持平衡，另外的手臂则死死坚守岗位，护住眼睛。他艰难地从坑里站起来。
　　身影努力变得笔直，隐约摇晃。
　　他扶着进来时推开的木头。可是，一触碰到，就感觉到无与伦比的痛苦，皮肤如脆纸壳一样在脱落。既柔软又被火烤的干裂，很痛。
　　呼吸道此刻似乎都被填满了刺激的剧毒雾气，莫提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这么久，还没失去意识晕过去的。方才将阿丽亚娜抛出火场也只是本能，他不能是那个让人失望的人。
　　别人可以，但他不行。
　　不知道这个想法为何充盈脑海，总之他就是不想看见她在自己面前失去生命。
　　为此他愿意赌上全部。这或许，就是他这个外来者心底残存的傲慢，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他们不过是低层次的存在，从高空俯瞰整个故事进程的他们独有的轻蔑。但是事实告诉他，当他面临和他们同样的处境时同样束手无策，只能疲于奔命。他做不到力挽狂澜，将他们从水深火热的险境中解救出来。他做不到。
　　这是视野被局限，被关在一个小房子里看不到外界，思维受困所带来的影响。
　　真的很绝望啊……
　　万物为囚，遍地杀机。
　　从踏入这座庄园的一刻好像他们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这般绝境何其煎熬。渺小的人类在这样的地狱里挣扎想要活着实在太难了。
　　可是他们明知这是一场永无休止的献祭循环，也不愿意放弃那一点光芒、给深陷洞穴的众人所带来的希望。他们必须坚持，哪怕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也要倾尽所有，去追逐生机。
　　……
　　阿丽亚娜看似柔弱菟丝，实则傲骨藏锋。她有顾全大局的决心。虽然父亲的爵位是买来的，没有底蕴的加持，就是一个暴发户，她看着也远比那些养尊处优的魔鬼贵族高贵百倍。
　　垂眸一瞥，庭院的步道上站了形形色色的人，清澈如湖水般澄澈的眼中此时带着凌厉。
　　就像蚂蚁倾巢而出一样，数量多到令人厌烦。阿丽亚娜疾驰而去的同时，也留意到周边密密麻麻的人头。个个眯着眼，完全是挑衅。
　　她不自觉咬住下唇，都沁出血珠，又被她咬破，一下落入紧抿的唇间空隙。
　　他们不懂，莫提斯在绝境之中不弃同伴本心，代价有多么沉重。只有野兽一样嗜血的本能渴望着杀戮，根本不是为了饱餐只为私欲。
　　阿丽亚娜快速排查方位，精准锁定公主位置，心底快速复盘所有线索。身份更迭即是力量更迭，但是烙印在心底的勇气，已经促使弱质利刃蜕变成王者圣剑。神力随职责流转，各司其职各承其命，他们必须做好每一个细节。
　　玫瑰园上空激起一阵狂风。是飞跃花丛时带出的影。没有人体被肉眼捕捉的痕迹，但是自然仍是短暂将其存在保留了下来，像一个公正的记录官。当身姿矫健的阿丽亚娜找到托姆时，他正在以庄园主宅为中心蹲在三四点钟之间的位置，也就是钟塔的正东方向伸出手来查看他来时的下水道。他在那时候就被石化了。
　　阿丽亚娜徒手撕开那些密布的草叶，这次他们没使用什么阴毒的算计用到他身上，只是用层层叶片将其石化后的身躯彻底遮蔽，想在视觉层面上阻拦盗贼对公主不渝的寻找。但是那抹灰白在视野开阔的情况下在绿色里还是太显眼了想忽视都做不到。少女朝他缓步靠近。
　　“托姆该你了……去找他。在火的中心。”
　　她本来还想补一句带上我一起。阿丽亚娜非常不放心，她不知道这个游戏能否同意盗贼带上骑士一起。可随即她想到了骑士会拖累盗贼体重，可能导致他去晚了彻底救不了公主。
　　于是那句话憋在心里，没再说出口。但她比谁都关心莫提斯的处境，她知道托姆即将面临的事情有多么凶险。而她更没想到，脱困的托姆第一反应是去扒拉草地表面的那个下水道口。眼见被救起的托姆现在还惦记着他的下水道。阿丽亚娜想要催促，却又被规则所局限。
　　她不能开口不然就算莫提斯断层。
　　一共就只有两次机会。托姆做这些事，最后要是没赶上，迟到了就会给莫提斯头上算上一条。而她若是开口头顶断头台的绳子会顷刻松开，两次违规的代价是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也只能干瞪着眼，看托姆在那边的草丛扒拉半天，最终摸出来一手的湿土。他趴在那上边，用手抓一把来看。怎么可能！托姆心下大惊，他分明记得这里就是下水道入口，可是通往外界的通道呢？去了哪里？他找错地方了？
　　他不相信的又爬过去翻了一遍，可是始终没找到那地洞存在过的痕迹，到头来他还弄得满身泥泞。托姆跌坐在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完了！
　　阿丽亚娜暗自心惊。她得快点离开了，要是托姆不受控制的说些什么……她不知道会不会判他们违规，到时候一切都不用继续了，大家就都得葬送于此。她不想死……不能被这么轻易地就夺走性命。虽然生还的希望渺茫，也要坚持走下去。或许，万一呢？他们有可能活的。不走到最后……谁知道前方是绝壁断崖？
　　她拔腿狂奔，身影消失在人前时，她摘下了玫瑰园里的一朵玫瑰。那上边已经出现黑色边缘开始失水卷曲干枯，是彻底枯萎的前兆。
　　玫瑰被她抛了出去，正正砸在了托姆的后背。落地无声，但是因为角度问题玫瑰轻微的朝左右滚动了两下，刮过草地发出窸窣声来。
　　是提醒，也是慌张。
　　托姆皱着眉头，他不知道还有什么逃生的可能性。他们已经彻底完了，迷茫的让他一时忘了该怎么办。这场游戏继续下去，还有必要吗？不过徒劳罢了……他们在别人的土地上跳舞，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又能找到什么办法离开这里。快看看他们那自信满满的模样。面对一群怪物、玩弄活人的魔鬼。他们一群普通人又能翻出什么水花？没看见其他人都死光了吗？
　　他们尝试过了。没有成功。
　　但是多年流浪，露宿街头，捡拾残羹剩饭活着的他也没有太过自暴自弃。
　　这辈子没体验过神的游戏。哪怕是愚弄凡人，他也倍感荣幸。再试试吧。
　　能玩几局，能玩多久……
　　他乐意奉陪。
　　于是，就在阿丽亚娜的万般担忧下，托姆理了理自己不合身的衣裳，朝远方而去。她看到了弱小的孩子高高越过三米高的绿篱，眼神注视着她来的方向，手拉紧了自己的旧斗篷。
　　她暂时松了一口气，因为最大的难题还在等着这个被卷入无尽杀戮的可怜孩子。
　　希望他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