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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之花 外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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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区里,天色总是昏暗无光的。云端上的建筑几乎把光线挡完了,阴云弥散在上空。
少年看着十七八九,个子再长也只有一米七。身上穿着洗旧的深色冲锋衣,脸上是病态的苍白,极致的脆弱,身形偏瘦,那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的。他骨架纤细的不可思议,站在同龄人旁边还是长头发,就跟个小姑娘似的。
他快步走在路上,在雨下下来前赶回了出租屋里。少年抱着那书籍的手,指尖在颤抖,手背上有一道浅显但难掩狰狞的疤痕。他注意到室友已经回来后,默默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莱桑德从转角走出,擦拭着还在滴水的金色头发,室内暖光灯烤的他整个人像是附上了一层夕阳的光晕,抬起手时露出的臂膀强韧有力。这一看莫提斯就被牢牢吸引,但不是他有别的意思,只是羡慕。羡慕身材、羡慕完整。
如果他没有抱有侥幸,试图去拯救那座燃烧的校舍,如果画室里那些未完成的画作不存在,如果那起因施工质量低劣而引发的事故它没有发生,如果倒塌的屋顶没有压垮他,毁掉他的双手和一整个人生,或许他还能继续追逐自己的梦想。他还能和莱桑德在同一所艺术学校继续学业,作为普通的学长学弟正常相处。
而不是依靠他们母亲的友谊,形成一种单方面的救济关系。这光是想想,就太痛苦了。
“阿莫提?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恰巧此时,莱桑德还发现他了,这让他的处境更为窘迫。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偷窥狂,但是能潜入家里正大光明、合法偷看的那种。
当然,心里的这点别扭情绪还要多亏了他给他取的新名字。阿莫提?这听着可真蠢!好吧也不能算是新的,他这样叫自己好多年了,亲切的、就像从小一起玩着长大的兄弟一样。
但实际,莱桑德十四岁时家里经营传统工艺的纺织厂宣布破产,他家一落千丈,才不得不从主城区搬到外边来。刚巧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和从前的好友碰上了,一来二去,聊着发现都成了单亲家庭。莱桑德父亲因为背负的债务实在太重,不堪重负,连工人的钱都结不清。
已经在一个寒凉的秋季,跳了桥。
好几栋大厦高呢,当场就没了。
两位昔日好友生活都过得拮据,为了让日子过得好一点就决定搬到一起搭伙过日子。所以,直到如今,他们相识也才不过几年而已。
“别叫我阿莫提……”
莫提斯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会让他感觉无论他多么沮丧、多么狼狈,总有人能揪着他的衣领叫他阿莫提。让别人拿这样的黑暗历史来压制他,可完全剥夺了他的脾气。
“怎么了,闹脾气?”
莱桑德脸上绽开如太阳光般的笑意,这种真实到梦幻的情绪,真的很难想象来自于一个被生活磋磨,刚从底层爬起马上从学院毕业准备投身前景注定茫茫的计算机行业的人身上。
几步走过来后,莱桑德一把捧起他的脸,暗叹他没边界感的莫提斯想用手去拦,可也只是徒劳而已。宝石般的碧绿色眼睛,配合那纤长的睫毛,羽毛一样扫在他的眼眶,莫提斯被迫闭上一只眼睛,被室友拿他的脸揉圆搓扁。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浴衣,在家里腰绳也就随便系了一两圈,此时V领大开,敞开的胸膛上,大片大片的热气直往贴的人身上涌,莫提斯被那股热气熏得直接闭上了眼睛。
这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荷尔蒙气息还真是无差别的勾引着每一个人。他就像那动物园里才能看到的、开屏的孔雀,哪天直接被富婆看中直接一路飞跃上层阶级,在他看来完全不是梦。莫提斯对这位朋友极高的情商和那让他直呼不可思议的人缘,一直很敬佩从未质疑过。
“你怎么了?”
罪魁祸首竟还在那边笑。莱桑德摸着莫提斯从外边回来,风尘仆仆,已经完全冰凉下来的脸颊。又揉了一把。没多少肉,一捉就跑。
莫提斯木着个脸,浑身僵硬。
“今天工作怎么样?”青年最终还是看莫提斯可怜放过了他,转身继续擦拭他一头金发。
“还行。”莫提斯别过脸去。
他当然不会说别的事情,就比如那个总是摆出一副夸张表情,喜欢挑刺、说他偷懒的苏珊。他不明白这女人怎么就盯着他不放,不都是从外城区来打工的?她在那嫌弃个什么劲。
偷偷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莫提斯终于能正常换鞋进屋里了。他的手还在隐隐作痛,当时莱桑德突然凑上来的时候差点抱不住怀里厚厚一沓书,直接砸他脚上。
他明天有面试,要是因为这事耽误了。感觉他们之间那点微末的联系,也要跟着一起断绝。他或许会狠心让自己赔钱也说不定……想想就后怕,差点就又有把柄握他手里了,他可能还要照顾他起居。那会让他生活雪上加霜。
已经幻想到自己要成为卖火柴的小女孩,在这个冬日里向寒冷空气献祭掉自己的生命。
莫提斯就觉得这个穷苦日子,还是早点结束掉好。要真再出大事……他干脆也效仿大人们,选个轻松点的方式把自己的生命结束吧。
寄人篱下,本就已经很让他的自尊心受挫了。他甚至每个月赚到的钱,都交不出这房子一半的租金。咬着牙他感觉自己从头冷到脚。
莫提斯走到堆放杂物的桌子旁,清出了一小块区域,把书放了下来。
“呦,艺术鉴赏。”
莱桑德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走路完全都没声音。但随即,他注意到那书册里夹着的一张东西,原本欢愉带着调侃的语气瞬间变了。
从那歪歪扭扭、仿佛小孩乱涂乱画般的线条,他能判断出这属于谁的笔迹,“你还没放弃?画这些有什么用,不能挣钱,也不……”
也不能证明什么。
最后一段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已经注意到莫提斯脸上的阴沉,几乎凝成实质。感觉再说几句他就会离家出走,然后隔一天,莱桑德会从新闻头版看到他投湖自尽的那种程度。
“……我喜欢这个。”憋了半天,当莱桑德以为他深深埋下头咬着嘴唇,等待过后是一阵放肆的哭泣的时候。莫提斯只是平静的说着。
当然,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很细微藏的很深,他说的轻导致莱桑德差点忽略过去。他呼吸一滞,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找了一个绝对说不上好事的话题,那俊朗的青年当场石化。
“阿莫……”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惹人不高兴的还没道歉先是少年说了对不起。这恐怕就是没靠山,没能力,连最后一点尊严都在方才那一刻突然打碎的可怜孩子现在绝望的处境。孤立无援,敏感自卑,虽然莱桑德没有说什么,但他就是不听劝,往心里憋,然后糟糕的心情随着引爆按钮触发彻底决堤。
近在咫尺的心碎声响彻。
“我没想伤害你。”把他身体掰正过来,青年看着完全是慌乱的用手捧着脸安抚,但是一上手他才察觉到不对,赶忙用手去试探额头。
好烫,出去一趟居然发烧了,他这身体可有够差的。莱桑德任劳任怨的,转头去找退烧药,可是拉开了一个又一个抽屉,他打开柜子瞧了好几次,发现药竟然早都用完了。可他完全不知道用到了哪里去,明明记得还有剩余。
没办法。他把扶着椅背,还傻站着的莫提斯拉过来按在沙发上靠着,然后塞了条毯子在他怀里,“你在这待一会儿,我出门去买药。”
“嗯……”
莫提斯现在好像是直接烧迷糊了,脑子一片混沌,病气迅速蔓延上脑,发出清浅鼻音,这软的就跟一团浸透了的雪耳,白皙的皮肤上泛起潮红,看起来软弱可欺,简直任人摆布。
“你小心点,可别给别人开门。”换好了衣服,出门前,看着他好像靠着抱枕已经蜷缩在那里睡着了,莱桑德还是习惯性地提醒一句。毕竟这片区域治安可不好,之前闯进人家家里偷窃的小偷,还闹出了人命,这可不能松懈。
“知道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莫提斯栽倒在沙发垫上的脸深深压下,嘴巴在幻想中回答了他的话,可他意识却早已沉入了梦乡。
而就在那已感受不到自身存在的梦境里,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它在引导迷失方向的他沉沦,朝前方它所在的位置走,越来越近。
一阵轻柔的女声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又似贴在他的耳侧,低声细语,“你是否认为人类的灵感,比不上庞大数据堆积出来的新意。”
“我不这么认为……”莫提斯此刻依然哑着嗓子,感觉自己这是落在了清醒梦里,他喜欢清醒梦,因为这能帮他记住稍纵即逝的灵感。
他不认同这个观点。人工智能最初是一片空白,为了训练,它们脑子里堆了太多杂乱的东西。它们是吃掉艺术,产出复制体的东西,它没办法从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全新创作。
艺术之死,灵感的断头台。是被心血浇灌之物的焚化炉。于是他说:“哪怕它们产出的东西再完美,我也从中听不到心跳。那是源于创作者倾注心血后产生的脉搏。而它没有。”
耳边突然空了一瞬,然后,是一阵铃铛清悦的响声传来。莫提斯恍惚间感觉自己睁开了眼,但是视线周围还是黑的,眼前也看不清。
这似乎只是他发烧后莫名做的一场梦。
等莱桑德打着伞回来,推开门带着一身风雨湿气进门时,他注意到睡着的莫提斯怀里正抱着一个本子。没有打扰,想着或许是他醒来后依然放心不下艺术创作,自己跑过去拿的。
进了厨房,又端着热水来到客厅后。莱桑德这才注意到,莫提斯好像从来没用过这种本子。那是米色的,在中间镶嵌了一颗由红色线条交织组成的艺术心脏造型的厚重纸质本子。
看了眼。
莱桑德没多在意,转身打开终端开始了工作,准备等水温合适的时候再叫他起来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