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白畅归来 开水房 ...
-
开水房的水龙头坏了一个。不是完全不出水,是拧开后先嘶哑地咳嗽几声,喷出一股断断续续的锈水,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流出透明的热水。米多每天早上去打水都要跟它较半天劲——拧太轻了它不理你,拧太重了它喷你一身。林枫说这是因为水龙头里面的橡胶垫圈老化了,热胀冷缩之后密封不严。夏浩然说你连水龙头的心理活动都能分析,林枫说这不是心理活动,是流体力学。夏浩然说你能不能有一次不用“学”这个字结尾,林枫想了想说,可以,但没必要。
米多没有参与这场关于水龙头的学术讨论。他蹲在地上,把白畅的蓝色水壶放在水龙头下面,拧开,等那几声嘶哑的咳嗽过去,看水流稳定下来,灌满,拧紧壶盖,然后拎着两个水壶穿过操场往回走。这个画面在过去半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灰色水壶是他自己的,蓝色水壶是白畅的。白畅不在的时候,他每天早上把蓝壶接满放在宿舍桌上,晚上倒掉,第二天再接满。夏浩然说白畅又不在,你每天打两壶水干嘛。米多说习惯了。夏浩然说你这话我都听了无数遍了,每次版本还不一样。米多说这次的版本是——反正水龙头也修不好,打一壶也是打,打两壶也是打。夏浩然说你这借口比林枫的水龙头分析还敷衍。
林枫在旁边翻了一页《建筑空间论》,头也没抬:“他在用唯一能用的方式告诉白畅,你的位置还在这里,没有人动过。”
米多没有说话。他把蓝色水壶放在白畅桌上,拧紧壶盖。水壶旁边是白畅走之前留下的那本散文集,书签还夹在原来的页数——一张草莓味棒棒糖的包装纸,压得平平整整。他今天没有把蓝壶带走。因为白畅今天回来。
消息是昨天晚上到的。校考全部结束,高铁下午两点到临江。米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趴在桌上做物理模拟卷,手机屏幕一亮他就拿起来了,动作快得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嘴里叼着半根烤肠,含含糊糊地说白畅是不是要回来了。米多说嗯。夏浩然说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做题,你应该去校门口拉个横幅,上书“欢迎白畅同志载誉归来”。米多没有理他,但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柴犬——竖耳,翻白眼,旁边写了两个字:到了。
“你每次画柴犬都是白畅快回来的时候。”夏浩然把烤肠咽下去,用竹签指着草稿纸,“上次他省统考回来你也画了一只,上上次他国庆放假回来你也画了一只,上上上次他暑假集训回来你画了一排。你这属于什么,条件反射?巴甫洛夫的狗?”
“你才是狗。”米多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不是狗,我是观察者。林枫教我的——他说观察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就能推断出他的心理状态。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就是——白畅快回来了你高兴得要死但不想被我们看出来。”夏浩然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放心,我看出来了也不会到处说的。我最多告诉林枫,然后林枫会记在他那个小本子上,然后某天不经意间在饭桌上提起来,让你当场社死。”
米多踹了一脚他的椅子腿。夏浩然早有准备,提前跳起来躲开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米多坐在靠窗第四排,面前摊着模拟卷,笔在手里转了无数圈。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的叶尖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他忽然想起来——高一开学第一天,白畅穿着白衬衫坐在他前排,他戳白畅的后背借橡皮,白畅头也不回地把橡皮丢过来。那时候香樟树也是这个颜色,嫩绿的,晃的。他还记得白畅那天穿的衬衫领口特别白,衬得他后颈那颗小痣格外显眼。他当时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怎么连脖子都比别人白。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每天早上帮这个人打热水,不知道凌晨一点的卫生间里吻他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在这棵香樟树下等他回来的心情。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第二节课是王建国的物理。王建国讲了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让米多上去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米多写完之后王建国难得地点了点头,说思路清晰,然后让他回座位。他坐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是空的。那个座位从去年九月就开始空了,林枫本来提议让夏浩然挪过来填上,说这样方便互相讨论题目,但米多说不用。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林枫大概知道——他不是在等一个同桌,他是在等特定的人回来。
下了课米多没跟夏浩然去小卖部,一个人去了校门口。香樟树下站了好几个拉着行李箱的学生,都是刚返校的高三生,有人在跟家长挥手道别,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宿舍楼走。苏念念在追光者群里连发了好几条语音,米多点开的时候她的声音兴奋得像一只提前炸开的鞭炮。
“接到人了!我在高铁站!他刚出闸机!瘦了!但没暑假那么瘦!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说豆浆在高铁上喝完了,保温杯里还剩一口是凉的——我问他怎么不喝热的他说忘了,肯定又是怕麻烦!我把奶茶给他了,他喝了一口说太甜,我说你每次都嫌甜每次都喝完你是不是嘴硬,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夏浩然在群里回了一长串感叹号,问你们到哪了。林枫回了一个字:好。赵峰紧跟着回了一条语音,甘肃口音很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白畅学长终于回来了,我让我妈多做了两份臊子面,明天带到学校去。
苏念念又发了一条:“上了车了!阿姨开得挺稳的,估计十几分钟到学校!米多你还在校门口站着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等人都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面。上学期白畅去省城那天你也站在那里,他走了好久了你还在那里。我当时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你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在原地扎根的树。”
米多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香樟树干上,看着校门口那条路。一辆白色凯美瑞停在校门口。白畅从后排下来,帆布包挂在左肩,手里拎着行李箱。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和深灰色羽绒服,围巾围了两圈,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发尾翘起来贴在耳后。苏念念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人给你送到了,然后拍了拍白畅的手臂,做了个“去吧”的口型。温敏摇下车窗看了米多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和上次在办公室门口一样——笃定的,信任的,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她还记着上次在医院里米多说的那句“阿姨好”。那时候米多站得笔直,紧张得同手同脚,现在他还是站在那棵香樟树下,但已经不紧张了。不是不紧张,是换了一种紧张——以前是怕白畅不来,现在是怕自己松手。
白畅没有立刻走过来。他站在那棵香樟树前面,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抬头看着树冠上新冒的嫩芽。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想起第一次在这棵树下等米多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刚分完宿舍,他们约好一起去食堂吃饭。米多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水壶,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喘了口气,说等久了吧。他说没有,刚到。
米多从香樟树下走出来,伸手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他的手指碰到白畅的手背,凉凉的——高铁上的空调总是开得太冷,白畅又不会主动去调。他握住拉杆,把行李箱转了个方向。白畅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每天早上帮他在开水房里较劲那个坏掉的水龙头,灌满蓝色水壶,拧紧壶盖,穿过操场,把水壶放在他桌上。半年了,水龙头坏了好几个,这只手还在。
“你帮我拎。”
“废话。”
“不是废话,是在跟你说——我回来了。”
白畅站在原地,看着米多的眼睛。这半年来他们视频过很多次,电话打过更多次,但隔着屏幕看一个人的眼睛和站在他面前看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一样的。屏幕里的眼睛能看到瞳孔的颜色,但看不到瞳孔里映着的人影。现在他清楚地看到米多眼睛里映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围巾有点歪了,帆布包的肩带滑下来一截挂在手肘上。
“你头发长了。”米多说。
“没时间去剪。校考最后一场在省城,考完就直接去买票了。本来想在北京剪,但那家理发店排队排到门口,我懒得等。”
“回头我帮你剪。”
“你会剪头发?”
“不会。但可以学。林枫说他家有套电推剪,夏浩然说他会用,但他上次给自己推了个寸头推歪了,被林枫笑话了一整个暑假。所以我决定自己学。”
白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冲豆浆、泡胖大海、修水龙头、剪头发——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学做饭。”
“已经在学了。继母教了我两道菜,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排骨腌料的配方是张姨的独家秘方,不放酱油,放豆瓣酱。番茄炒蛋不放糖,你喜欢的口味。等你下次去我家,我做给你吃。目前成功率还不稳定,但番茄炒蛋已经能做到不糊锅了。”他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里,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白畅,“你站在这里干嘛。宿舍你的床铺我已经用旧床单盖好了,掀开就能睡。枕头我拍了拍,拍完发现上面还有你的头发,我把头发捡起来放在笔袋里了——算了,这个回头再说。豆浆粉在你抽屉里,原味低糖,没有换牌子,我给你买了两包新的。林枫用你的储物柜放过一次书,我让他搬走了,他说好的就走了,没问我为什么。”
白畅没有说话。他看着米多说这些话,觉得自己这半年所有的辛苦——五点半在寒风中练声,形体课压腿压到咬舌头,即兴评述被老师当众批评,省统考前失眠,校考时在雪地里排长队,一个人在省城宿舍里哭得喘不过气——所有这些,在听到“你的床铺我用旧床单盖好了”的时候,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了。不是因为那些辛苦不重要,是因为他知道,在他一个人扛着那些辛苦的时候,有一个人每天都在帮他较劲那个坏掉的水龙头,帮他把蓝色水壶灌满,帮他盖好床铺,等他回来。他的位置一直在这里,没有人动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米多手里把行李箱拉杆接过来,然后把自己帆布包的肩带从手肘上拽下来,挂在米多肩膀上。米多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帆布包,又抬头看白畅。
“帮我背一下。里面有校考的准考证和成绩单,还有我爸在北京给我买的一包润喉糖。他在考场外面等我的时候买的,说‘你那个米多上次说这个牌子好用’。我爸现在叫你‘你那个米多’——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你已经是我们家的人了。”
米多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和白畅并肩往宿舍楼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畅忽然停下来。
“你呢。”他说。
“什么?”
“你每天都帮我打水,每天帮我冲豆浆,每天在课间去八班门口站着,每天在熄灯后敲三下床板然后翻个身叹气。林枫都告诉我了。他说你每天把蓝壶接满放在桌上,晚上倒掉,第二天再接满。你抽屉里还有一沓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柴犬和火柴人,每一只柴犬旁边都写了我的名字,写完之后又用笔划掉——好像划掉了我就不在你脑子里了一样。你明明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考试。”米多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你在考试,我不能让你分心。你每次给我打电话说‘还行’,我就知道你那天大概不太好。你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说‘还行’,心情不好的时候说‘嗯’,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回一个句号。你发句号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白畅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操场上体育生正在跑圈,哨声远远地传过来,单杠区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已经抽了条,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想起自己在省城宿舍阳台上对着夜空录的那段即兴评述——“距离就是我想他的时候他在临江,我在省城,中间隔着一整个冬天。”那段录音他存在手机里,从来没有发给米多。现在他不想存了。
“那些句号,”他说,“第一个是我在省统考前,一个人在宿舍阳台上练即兴评述,题目是‘距离’。我对着省城的夜空说了一句‘距离就是我想他的时候他在三百公里外’,然后我把这句话录下来了。没有发给你,因为我觉得太矫情了。第二个句号是我在北京校考前,我爸在宾馆里睡着了,呼噜打得比夏浩然还响。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他为了找那家饺子馆,提前在手机上下载了导航,练了好几次才学会怎么输入目的地。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考上。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所有在等我的人。第三个句号是除夕那天晚上。你给我发‘新年快乐,京都见’,我想回你同样的话,但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因为我觉得‘京都见’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我不敢随便说。它不是一个祝福,是一个约定。我必须在做到之后才能说。”
“你现在做到了。”米多看着他的眼睛,“你校考全部结束,省统考全省第三十七,文化课底子在,只要正常发挥,京都传媒大学稳稳的。你可以说了。”
白畅看着他。午后阳光从香樟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米多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和半年前在凌晨一点的卫生间里说“这辈子就是你了”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的,笃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
“京都见。”他说。
晚上熄灯后,614宿舍四个人都在。夏浩然从上铺探下头来,说白畅你不在的时候米多每天晚上都敲床板,敲三下就停,然后翻个身叹气,声音特别大。白畅说你怎么知道,夏浩然说我睡他对面,他翻身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林枫在靠窗的床上翻了一页书,说你每天晚上打呼噜的声音他也听得很清楚,扯平了。夏浩然说我没有打呼噜,林枫说你有,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你打呼噜的峰值达到了六十五分贝,相当于城市主干道的交通噪音,我用分贝仪测的。夏浩然说林枫你到底什么时候买的那个分贝仪,林枫说去年十一月十六号,我预测你第二天会打呼噜。夏浩然沉默了很久,说林枫你是不是喜欢我。林枫翻了一页书,没有回答。
白畅躺在久违的上铺,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床板还是那块床板,翻身的时候会轻轻咯吱一声。枕头还是那个枕头,被米多用旧床单盖了半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米多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手从床沿垂下去,在黑暗里等了片刻。米多伸手接住。两只手在上下铺之间交握。
“我回来了。”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轻。
“我知道。”米多说。他没有松开手。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楼下开水房那个坏掉的水龙头大概还在滴水,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和他们第一次在走廊尽头接吻时的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