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哇咔咔梓

33、白畅的十七岁 白畅的生日

　　白畅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七号。这个日子在五人群里被反复提及了整整一周——夏浩然从周一早上就开始在群里刷屏倒计时，每天早上发一个数字，从“还有六天”发到“还有一天”，中间穿插各种礼物暗示：“白畅你喜欢什么颜色？”“白畅你耳机坏没坏？”“白畅你要是缺什么就跟我说，反正我也不一定买得起。”林枫在周三晚上回了一句：“你去年送他的那盒润喉糖还剩半盒，放在储物柜最里面。他不缺润喉糖。”夏浩然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去年送的是润喉糖，林枫说因为那盒糖的保质期是十八个月，现在还剩六个月，白畅大概打算在过期之前吃完。苏念念在群里发了一个笑到打滚的表情包，白畅回了一个字：嗯。

　　生日那天是周五。临江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晚自习结束之后天色已经暗透了，香樟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白畅被苏念念从文科楼拉到食堂吃晚饭，回到宿舍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灯是灭的。他伸手去摸开关，手指还没碰到墙壁，床头的小台灯忽然亮了——暖黄色的光圈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空间，照出四个人挤在两张床铺之间。夏浩然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校门口那家烘焙店买的，奶油裱花有点塌，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白畅十七”四个字，“七”字的横画写得太长，看起来像“十七”，旁边画了一只不知道是柴犬还是猫的生物。米多站在夏浩然旁边，手里举着一个从林枫那儿抢来的手电筒对着蛋糕打光。林枫靠在床铺爬梯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包装好的书。苏念念从后面挤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白畅的脸。

　　“生日快乐！”四个人一起喊，声音完全不在同一个调上。夏浩然嗓门最大，林枫几乎没出声，米多在中间，苏念念的声音最尖。白畅站在门口，帆布包还挂在肩上，看着眼前这个奶油塌了一半的蛋糕和四个挤在床铺中间的人，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嘴角弯起来——不是那种标准的、得体的微笑，是那种被惊喜砸中之后不由自主的、想压都压不住的弧度。他说：“蛋糕上的字是谁写的。”

　　“夏浩然。”林枫说，“我说了让他先练一遍，他不练。”

　　“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就是‘七’稍微长了一点——但你看这个柴犬，我画了好几次，你看它耳朵是竖起来的，跟米多课本上那只一模一样。我专门去翻他课本对着画的。”夏浩然指着蛋糕上那只面目模糊的生物。

　　“那是狗？”苏念念把手机镜头凑近蛋糕，“我以为你画的是一团毛线。”

　　“是柴犬！林枫你说句公道话！”

　　林枫低头看了看蛋糕，沉默了片刻，说：“从生物分类学的角度，它属于犬科。但从美学角度，它属于抽象派。”白畅笑出了声，很轻，很短，但他笑了。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走到蛋糕前面，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只被林枫鉴定为“抽象派”的柴犬，然后抬头对夏浩然说：“画得挺好。耳朵的角度对了。”夏浩然得意地冲林枫扬了扬下巴，林枫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他只是在安慰你”。

　　苏念念把蛋糕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给白畅。“我第一个送。免得被他们比下去。”白畅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副新耳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几十块钱的基础款，是专业的监听耳机，耳罩很软，线材是防缠绕的。他翻过包装盒看了看背面的参数，然后抬头看苏念念。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上次在广播站录音，耳机线缠了五分钟才解开，我当时就决定送你一副新的。这个型号我让我妈帮我挑的——她带合唱团录音用过，说监听效果好，而且线不会打结。”苏念念靠在床铺爬梯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很随意，但她看白畅的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发小才有的笃定。

　　夏浩然送了一套播音主持的专业教材，封面崭新，边角没有一丝折痕。“林枫帮我挑的——他说你上次在图书馆找的那本《播音发声学》被人借走了，我就买了本新的。林枫说这本比图书馆那本版本新，多了两章关于气息训练的内容。”他把书往白畅手里一塞，挠了挠后脑勺。

　　“你自己挑了没有。”白畅问。

　　“挑了一本《普通话水平测试指南》，但林枫说我挑的那本是旧版，新版才是修订过的，我就换了这个。”夏浩然指了指林枫，“他在书店站了半个小时，把播音主持那个书架上的书全翻了一遍，最后挑了三本让我选。我选了最厚的那本。”

　　林枫从爬梯上直起身，把自己手里那本包装好的书递给白畅。没有贺卡，没有便签，只是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用胶带封好了。白畅拆开，里面是一本诗集——《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聂鲁达的，中文译本，版本不算新但选篇很全。他翻开扉页，看到左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林枫的笔迹：播音说到底是用声音表达情感。诗里有情感。白畅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林枫。林枫已经重新靠回爬梯上了，耳机挂在脖子上，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

　　“谢谢。”

　　林枫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大概只有白畅能看到，但白畅看到了。

　　轮到米多了。他从床铺旁边走到白畅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盒子，深蓝色丝绒质地，四角被手指摩挲过很多次，绒面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部分略深——是手心握了太久留下的温度。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把盒子打开，然后放在白畅手心里。

　　里面是一条银色项链。链子很细，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风铃，铃身不到指甲盖大小，铃舌是一颗更小的银珠，轻轻晃一下就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叮当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风铃的做工不算精致——铃身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大概是打磨的时候留下的，但每一片铃瓣都擦得发亮，看得出是挑了很久才挑到的。

　　“你的声音像风铃。”米多说。他的声音很稳，拿着盒子的手也没有抖，但他站在白畅面前的样子——肩膀微微绷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宿舍里很安静。夏浩然手里还捧着蛋糕，嘴巴张着，忘了吃。苏念念把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他们两个，手指按在录制键上没有松开。林枫靠在爬梯上，耳机挂在脖子上，视线从诗集上移开，落在米多和白畅之间。

　　白畅低头看着那条项链。他的手心托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拇指在风铃吊坠上轻轻摸了摸，触到那圈微凉的金属边缘，又摸了摸铃身上那道很细的划痕。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他认识米多快一年半，见过他无数次说“顺手”——帮自己打热水是顺手，冲豆浆是顺手，课间去八班门口站着也是顺手。但今天他没有说“顺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项链拿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站了很久，好像在等那阵风铃的余响在空气里完全消散。

　　然后白畅把项链戴上了。他低头扣搭扣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扣了好几下才扣上。苏念念想上前帮忙，被林枫伸手拦住了。风铃吊坠落在白畅锁骨之间，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银色光泽，和他白衬衫的领口刚好齐平。白畅抬起头，看着米多。

　　“好看吗。”

　　米多看着他。风铃停在白畅锁骨上方那个小小的凹陷里，铃身在台灯下轻轻晃动，每晃一下就有极细微的银光闪过。他想起自己在那家饰品店里站了很久，把柜台里所有项链都看了一遍。店员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说不知道，就是想找一条有风铃的。店员说我们这儿有星星的、月亮的、四叶草的，就是没有风铃的。他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这一条——大概是上个季度的存货，包装盒上落了灰。他拿起项链的时候，风铃铃舌轻轻撞了一下铃身，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就买这条。他把钱付了，把盒子揣进校服口袋，一直放到白畅手里。

　　“好看。”他说。

　　白畅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小风铃。他伸出手指在铃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又是一声极细微的叮当声。他把项链塞进校服领口里，风铃贴着锁骨，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暖。夏浩然小声对林枫说了一句“我觉得我该出去”，林枫说“你端着蛋糕出不去的，蛋糕会撞在门框上”，夏浩然说“我可以从窗户爬出去”，林枫说“这里是六楼”。苏念念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的录像时长还在跳动。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白畅低头摸项链的样子，又看看米多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假装没事发生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笑。

　　“你们刚才注意到没有——他问的是‘好看吗’，不是‘合适吗’。一般人收到礼物会问合不合适，他问的是好不好看。”她压低声音对林枫说。林枫看了她一眼，拿起诗集翻到第一页，用一种“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的语气说：“他只在意米多的答案。”苏念念笑了，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对准白畅锁骨上那个小风铃。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米多躺在下铺，听到头顶床板传来很轻的翻身声。他伸手敲了敲床板。

　　“睡不着？”

　　“嗯。在想今天的蛋糕。夏浩然画的那只狗真的很丑。”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很轻。

　　“他说照着我校本画的。”

　　“你校本上那只也丑。但丑得比较顺眼。”顿了顿，“林枫送的那本诗集——他扉页上写的字我看到了。你以前说过同样的话。上学期期中考试前在楼道里，你说‘你的声音不需要一张证来证明’。林枫写的是‘诗里有情感’。他觉得我的声音里缺感情。你们都看到了。”

　　米多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平躺，伸手敲了敲床板。“不是缺感情。是太干净。干净不是坏事。就像你唱歌，每个音都准，但别人听不出你高兴还是难过。不是因为你没有感情——你感情比谁都多。你只是习惯了把它藏在声音后面。林枫让你读诗，大概是想让你找到一种方式，让感情从声音里漏出来。”他顿了顿，“你戴项链好看。那条项链我挑了很久。店员说没有风铃款，我在角落里翻到的。包装盒上全是灰。”

　　“我知道。你手上有汗。盒子是绒面的——你手心出汗了。”

　　“我没紧张。”

　　“我没说你紧张。”白畅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咯吱了一声，“我是想说——你出汗的时候，项链在你手里握了很久。你怕我不收。”

　　米多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敲了敲头顶的床板。上铺也敲了两下回他。然后白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米多。你送的项链——我不会摘的。”

　　米多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掌心贴着心跳。窗外十二月的夜风吹过香樟树，吹过宿舍楼的窗台，吹过那条挂在白畅锁骨上的银色风铃。铃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声。两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