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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寒潮来临的围巾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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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临江没有雪。
米多从小在这里长大,每年冬天都有人跟他说“今年可能要下雪”,但每年都没下成。南方小城的冬天不下雪,只是冷——那种江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的冷,穿多少件衣服都挡不住。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发暗,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霜,看起来和这个季节一样疲惫。操场边的单杠摸上去冰得能粘掉一层皮,体育课之前体育老师会专门提醒“别用舌头舔金属器械”,每年都提醒,每年都有不信邪的人去试。
米多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学生们分成两股人流——住宿生往宿舍楼走,走读生往校门口走。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还是觉得冷。风从江面上灌过来,穿过操场,把香樟树叶吹得哗啦啦响,带着一股又湿又腥的味道。
白畅从文科楼那边走过来。他只穿了一件校服外套,里面是那件白色高领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下巴底下,露出一小截脖子,缩着肩膀,步子比平时快,左手拎着帆布包,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面攥着。走到米多旁边的时候,米多看到他的鼻尖冻得发红。
“你怎么不穿羽绒服。”
“早上出门不冷。”白畅把帆布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谁知道晚上降温这么快。”
“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看了。说今天最低四度。我觉得四度不算冷。”
“四度是凌晨四点的温度。现在不到十点,外面已经差不多五度了。你穿两件——一件校服一件毛衣,毛衣还不挡风,风一打就透了。你这是秋天的穿法,不是冬天的。上周你还跟我说嗓子不舒服,这种天气穿两件在外面走,明天早上练声嗓子不疼才怪。”米多一边说一边把校服袖子往上卷,露出手腕。白畅看着他卷袖子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嘛。”
米多没回答。他把自己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深灰色,纯棉,他妈还活着的时候织的,洗了很多次,边角有点起毛。他抖了抖围巾上的几片碎屑,往白畅面前走了一步。
“不用。你自己戴。”
“别动。”米多把围巾展开,从白畅脖子前面绕过去,在领口处交叉,然后绕第二圈。他绕得很慢——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慢,是在白畅下巴和围巾之间留出刚好一指宽的空隙,让围巾贴着毛衣高领,不直接碰到皮肤。白畅站着没动。米多比他高小半个头,低头的时候能看到白畅的睫毛在路灯下轻轻颤了一下。围巾绕到第三圈,他把尾端塞进外侧的缝隙里,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系的围巾,嘴角翘了一下。那围巾在白畅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堆得鼓鼓囊囊,把他的下巴都遮住了半截。
“还挺好看。”
白畅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团深灰色的织物,用手指碰了一下围巾边缘。围巾上还残留着米多的体温,还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米多校服上的味道一样。他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闷声说了句:“走了。”
然后他真的走了。步子比刚才更快,帆布包在身后一下一下晃着。米多站在原地,看着白畅的背影往宿舍楼方向走去。他穿得也不厚,校服里面就一件卫衣,风一吹,领口灌进去,但他不觉得冷。
白畅走出去大概二十米,停下来回头。路灯的光在他头顶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围巾把他下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鼻尖和那双眼睛。他站在路灯下,隔着围巾冲米多喊了一声:“你站那干嘛。回宿舍。外面冷。”
“你不是走了吗。”
“被你气的。”白畅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明天我把羽绒服翻出来。你这条围巾——我洗了还你。”
“不用还。你留着。”米多把手插进口袋里,往白畅的方向走过去,“我有好几条。这条最厚。你早上练声的时候戴,风大的时候把脸遮住,别让冷风直接灌进嗓子。”他走到白畅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宿舍楼走。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米多走在他旁边,看着白畅缩在那条深灰色围巾里,肩膀还是微微缩着,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着往宿舍赶。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畅站在门廊里,伸手解围巾,手指刚碰到系扣的地方,又放下了。他没有解。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夏浩然正趴在床上,两条腿翘起来,手里举着一袋薯片。看到白畅进来,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上。
“白畅你什么时候有这条围巾了?还挺好看的——等等,这条围巾怎么这么眼熟?米多是不是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是他的。”白畅把围巾解下来,仔细折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的围巾为什么在你脖子上?”
“他冷。”米多从后面走进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借给他的。你有意见?”
“我没意见。我哪敢有意见。你们俩一个给我戴围巾一个给我冲豆浆,我这个孤家寡人只能在旁边看着。”夏浩然把薯片咬得嘎吱响,“林枫你说句话。”
林枫靠在床头翻他的《建筑空间论》,耳机挂在脖子上,头也没抬。“我没意见。但白畅你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会皱。米多抽屉里有衣架,可以挂起来。”他翻了一页书,又补了一句,“米多抽屉左边第二个格子里有专门挂围巾的衣架。他之前挂过一条灰色的,现在不挂了——大概是给你用了。”
宿舍安静了一瞬。夏浩然坐起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看米多,又看看林枫,又看看白畅枕头旁边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围巾,然后重新躺回去,拿起薯片。“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吃薯片。”
第二天早上,米多从开水房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暖宝宝。还没拆封,包装上画着一只很丑的卡通猫,一看就是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暖宝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你也别感冒。米多把暖宝宝拆开贴在校服里面的毛衣上,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盒蜂蜜柚子茶、白畅画柴犬用的那支笔、以及那张写了“你不需要找理由”的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十二月早晨的雾气还没散。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操场上传来体育生晨练的哨声,短促而清亮,划破了灰蒙蒙的天光。白畅站在操场角落对着墙练声,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消散在冷空气里,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太长了,尾端在他后背轻轻晃着,随着他念绕口令的节奏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胛骨。他念完一组气泡音,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围巾边缘,然后继续对着墙念“八百标兵奔北坡”,声音比之前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