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试探 你爱我我爱 ...
-
程砚发现自己喜欢沈渡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了。
以前他可以在沈渡面前随意地吃饭、随意地发呆、随意地“嗯嗯啊啊”,因为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现在他坐在沈渡对面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注意自己的吃相——嚼东西的时候嘴巴有没有闭紧,夹菜的时候有没有掉在桌上,喝汤的时候声音会不会太大。他开始在意这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情,在意到让自己觉得累。
沈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天中午,程砚正在吃饭,沈渡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沈渡说。
程砚嚼着一口米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你以前吃饭不这么慢。”
程砚愣了一下。他确实在刻意放慢速度,因为他觉得吃太快不够斯文,不够……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就是觉得在沈渡面前应该斯文一点。但沈渡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这说明沈渡以前一直在注意他吃饭的速度。
“我今天不饿。”程砚说。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他把程砚碗里的红烧排骨夹走了两块,放到了自己盘子里。
“你干嘛?”程砚问。
“你不是不饿吗?我帮你吃。”
程砚看着那两块排骨从自己碗里消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饿是假的,他饿得要命。但排骨已经到了沈渡盘子里,他不好意思夹回来。
沈渡低着头吃排骨,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得逞的笑。
程砚注意到了那个笑。
他想,沈渡是故意的。故意说他吃饭慢了,故意夹走他的排骨,故意看他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样子。沈渡在试探他,在看他会不会反驳,会不会把排骨抢回去,会不会说“我骗你的,我很饿”。
程砚什么都没说,闷头把剩下的饭扒完了。
那天中午他回到教室,林远正在座位上吃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程砚接过来塞进嘴里,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了?”林远问,“脸这么红,食堂太热了?”
“嗯。”程砚说。
食堂根本不热。暖气只是不冷而已,离“热”还差得远。但他需要这个借口,因为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耳朵红了、脸烫了、心跳快了,而这些全是因为沈渡从他碗里夹走了两块排骨。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程砚在教学楼后面的水池边洗手。
夕阳把教学楼的白墙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正准备走,发现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沈渡也刚洗完手,正在甩手上的水。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近到像是靠在一起。
“程砚。”沈渡叫他的名字。
程砚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沈渡的侧脸上,把他高挺的鼻梁和微陷的眼窝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像一幅画。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沈渡问。
程砚想了想:“没什么打算。在家待着吧。”
“不出门?”
“可能去我哥那儿待几天。他在省城上班。”
沈渡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程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可能不在明城了。”
程砚的手指在水池边上顿住了。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远处快要落下去的太阳,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什么意思?”程砚问。
“我爸在省城那边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沈渡说,“可能会让我转回去。”
程砚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不是很疼,但让人喘不上气。
“什么时候?”他问。
“不确定。可能下学期,也可能……”沈渡没有说下去。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把整栋教学楼笼罩在一种快要熄灭的暖意里。
“你……”程砚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你还会回来吗?”
沈渡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了程砚很久,久到程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道目光看透了。
“你希望我回来吗?”沈渡问。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没办法用“嗯”或者“哦”来糊弄。他看着沈渡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调侃,而是一种认真的、等待答案的、几乎可以说是恳切的东西。
他希望沈渡回来吗?
他希望。他当然希望。他想每天中午在食堂看到沈渡坐在那个靠墙的卡座上,对面放着一个空餐盘。他想在走廊上偶遇沈渡的时候被他叫一声“砚砚”。他想在体育课的时候看到沈渡在篮球场上跳起来投篮,球进了之后朝他这边看一眼。
他想。他太想了。
“嗯。”程砚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但沈渡听到了。他听到了,而且他听懂了。
他没有说“好”或者“我会回来的”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程砚,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程砚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有程砚读不懂的复杂情感,和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温柔的疲惫。
“我记住了。”沈渡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夕阳正好落下去,天边只剩下一道暗金色的线。程砚站在水池边,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暗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承认了。他承认他希望沈渡回来。他用一个“嗯”字说出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程砚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廊里已经很暗了,声控灯被他经过的脚步点亮,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渡知道了。
沈渡知道他希望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