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偶遇 所有偶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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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航程地图上的雾港逐渐缩进机翼后方的云层。
舷窗外仍是大片未散尽的积雨云，灰白气流被机身高速撕开，云层间偶尔露出一段被晨光照亮的海岸线。头等舱里只听得见引擎持续的低频轰鸣。手边的黑咖啡早已冷透，空乘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更换，池曜摆了摆手。
平板上还停着专案组凌晨同步的最新报告，数据和交叉时间线铺满屏幕。池曜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飞机已经离开雾港空域。
池曜靠进座椅，指节抵着眉骨。过了一会儿，嘴角才动了动。
他几乎能想象封聿暝见到自己时的表情：先是意外，随后皱起眉，冷着脸问他来做什么。
可想到这些，压了整整两天的烦躁反而平息了一些。
机舱灯光调暗后，池曜闭上眼。
过去几天里，他几乎没真正休息过。程承死而复生，紧接着是地下车库里和封聿暝那场没有说完的对话，再之后，程承又在医院里出事。
从医院出来以后，专案组、程承和Divergence的暗线交接全堆在一起，压得他无法立刻抽身。
他不能就这样丢下雾港的事。动身之前，必须有人接手盯住这些线。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骆闻庭。
电话接通时，听筒里满是嘈杂的人声。其间夹着同声传译设备断续的电流杂音，以及皮鞋踏过大理石地面的回响。
那时池曜正站在医院地下停车场，风裹着雨水从入口灌进来，吹得脸颊发凉。
“有急事？”骆闻庭声音压得很低，像正在快步往什么地方走，“我这边刚下panel，会场信号差得厉害，晚点回你行不行？”
池曜皱了皱眉：“你没在事务所或者律政署？”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骆闻庭疲惫地笑了一声。
“律政署让我这个外聘顾问律师来伦敦金融城参加一个国际刑警法律研讨会。我刚离开医院就赶过来了。”骆闻庭侧身给人让路，低声说了句英文，才继续道，“我跟你提过。最近事情太多，你估计早忘了。”
池曜这才想起来。
确实有这么回事。
“程承那边如果有变化，直接发信息到我加密终端。” 骆闻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自己也别硬撑。”
“知道了。”
池曜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此时的伦敦还是前一夜，金融城外的雨刚停。
研讨会晚场结束后，骆闻庭没有立即回酒店。难得从雾港那摊乱局里抽身，他从会场侧门出来，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了半条街，进了一家藏在巷口的酒吧。
酒吧里人不多，灯光昏暗。吧台后的整排酒瓶映着暖黄色灯光，空气里混着木香和酒精味。骆闻庭在窗边坐下，点了杯威士忌，刚回完一封邮件，余光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吧台边，坐着一个极像封聿暝的人。
骆闻庭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人侧对着他，黑发垂落，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杯壁上，昏暗灯光映着冷白的侧脸。
骆闻庭走近几步，看清那张脸和那双冷淡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停了下来。
“封医生？”
对方闻声转头，也有些意外，很快又朝骆闻庭笑了一下。
“Hi，骆律。”
骆闻庭停在他身侧，指了指旁边那张空椅。
“介意我坐下吗？”
“当然不。请。”
骆闻庭坐到旁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对方手边那杯喝到一半的酒。
“你怎么在这？”
“想出来喝一杯。”对方抬手示意吧台后的酒保，语气自然，“喝点什么？我请。”
骆闻庭挑了下眉，很快掩去那点意外。停了两秒，他才转头对酒保道：“跟他一样就好。”
酒保很快把酒送上来。
对方侧过脸看他，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骆律怎么也在这？”
“开会。”骆闻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国际刑警那边的法律研讨会。”
“第一次来伦敦？”
“不是。”
“觉得伦敦怎么样？”
“还不错。”骆闻庭放下杯子，随口道，“印度菜倒是比我想象中好吃。”
对方被这句话逗笑，眼里的冷淡散开，语气也轻快了些：“冷知识，著名的印度菜Chicken Tikka Masala 的起源其实不在印度，在隔壁的苏格兰。”
骆闻庭看着他，握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喝了一口酒，笑了。
“封医生，回一趟伦敦，连聊天风格都变了？”
酒液入口带着一丝甜，紧接着便被辛辣的尾调压了下去。
他没有在意，只当这家酒吧调酒偏重。连日奔波的疲惫开始涌上来，额角隐隐发沉。
“你脸色不太好。”对方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要不要先回去？”
骆闻庭按了按眉心，笑了一下：“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还挺新鲜。”
对方也笑了，比平时显得柔和许多。
“我住得不远。”他说，“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先去我那里坐一会儿。”
骆闻庭沉默片刻，放下杯子。
“走吧。”
酒吧外，伦敦雨后的街灯映在水洼里。此时，雾港的雨还没有停。
池曜挂断骆闻庭的电话，只记住了一件事：骆闻庭正在伦敦。
随后，他拨通KL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Good morning, Boss！”
池曜靠在驾驶座里，声音很稳：“我会离开雾港几天，骆闻庭也暂时不在。你帮我盯三件事。”
KL那边随即响起键盘声。
“第一，接入程承所在医院特护区的二十四小时监控，备份他的用药记录和医疗记录。不要惊动警方。”
“第二，用我的权限备份程承带回来的全部泰国资料。让Divergence技术组做物理隔离和交叉分析，重点看有没有可疑缺口、不合理的地方，或者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第三。”
池曜停了一下。
“继续查程承在泰国期间的全部行踪。”
频道另一端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随后，KL语气轻快地接上：“收到。本牛马乐意为您服务。”
池曜没等他继续贫，直接挂断电话。
伦敦时间，上午十点。
阴了半个月的伦敦难得放晴。阳光从厚重云层后漏下来，铺在泰晤士河面上，远处的哥特式尖顶也被照亮，整座城市终于褪去几分潮湿灰暗。
池曜下车时，风里还带着雨后的凉意。
他没有带多少东西，只穿了件黑色风衣，袖口还留着长途飞行压出的褶皱。司机替他关上车门，他道了声谢，抬头看向街角那排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建筑。
这里很安静，的确符合封聿暝的生活习惯。
这里与终年充斥着霓虹和警笛的雾港完全不同。阳光晒暖了诺丁山的街道，有人坐在咖啡馆门口晒太阳，转角书店外还摆着几只花箱。
池曜快步沿街向前，经过一家花店时，却停了下来。
墨绿色遮阳棚下，新到的花材刚被搬出来，空气里混着泥土、枝叶和清水的气味。成排白玫瑰摆在橱窗旁，外面裹着深冷杉色包装纸，在阳光下开得正好。
那颜色和封聿暝留在顶层公寓里的那件羊绒外套很像。
上次送的花，封聿暝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后来却专门找了个花瓶摆在家里。
池曜犹豫片刻，转身走进花店。
店里的老妇人正在修剪花枝，听见门铃声便抬起头。看清池曜的脸时，她怔了一下，很快又温和地笑起来。
“买花送给恋人？”
她说话带着很重的伦敦口音。
池曜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束白玫瑰，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斜照进来，白色花瓣透着柔软的光。
过了两秒，他才低低“嗯”了一声：“请给我那束白玫瑰。”
老妇人没有再多问，笑着替他包好花束。递过去时，又补了一句：“你的恋人很幸运，先生。花很好看，你也一样。”
池曜顿了一下，接过花，低声道：“谢谢。”
离开花店时，池曜把白玫瑰稳稳抱在臂弯里。冷杉色包装纸擦过风衣袖口，他抬手护了一下。
想到封聿暝开门时可能露出的表情，池曜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封聿暝在伦敦的公寓位于街角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建筑三楼。楼道铺着深色地毯，木质旋转楼梯打理得很干净，常年使用让扶手边缘泛出温润光泽。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墙壁和黄铜门牌上投下斑斓色块。
池曜沿楼梯向上走。
安静许久的戒指随着心跳加快，发出细密而温和的共振。
他很快到了三楼。
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木门。门侧窄窗的窗帘没有拉严，暖黄色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映出一道浅淡光痕。
池曜停下脚步。看见那点灯光，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伦敦的天气很好。
而他马上就能见到封聿暝。
池曜在门外吐出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Ewan。”
门内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再次开口时，长途奔波让嗓音有些发哑，其中仍藏着期待。
“Ewan，是我。”
门内仍然安静。
池曜皱起眉，握住门把。
指腹碰到金属门把时，他停了一下。
木门并没有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