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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分岔 他先选择了 ...

  •   电梯门在面前合拢,红色数字逐层下降。

      池曜站在轿厢中央,手里还握着手机,耳边反复响着骆闻庭最后那句低哑的“程承出事了”。金属门映出模糊的倒影,食指上的黑色戒指仍在低频震动,共振沿着神经向内压,太阳穴隐隐发胀。

      电梯一路下行。

      数字跳到负一层,轿厢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的冷风迎面灌进来。池曜径直穿过停车区,走向最外侧的黑色SUV,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低沉地响起来。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雨刷在挡风玻璃前急速摆动,一遍遍扫开厚重水幕。

      雨夜里的主干道空得厉害。

      几分钟后,前方路牌在车灯里一闪而过。

      左侧匝道通往机场高速。

      右侧则是医院的方向。

      红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整座雾港都被水汽笼得模糊不清。池曜紧握方向盘,脑中闪过地下车库里封聿暝最后那个眼神。

      没有质问,也没有发火。那个人只是轻声打断了他。

      ——“你不用解释。”

      池曜宁愿封聿暝当时质问他,或者干脆发火,也好过这样冷淡地把解释挡在外面。

      至少那样,他还能确认对方是在意的。

      压了一整晚的不安骤然往下沉。

      他正要拨回那个号码,骆闻庭的信息先弹了出来。

      骆闻庭:【你到哪了?观察室刚才又响了一次警报。】

      池曜看了一眼机场高速的方向,随即向右打动方向盘。

      黑色SUV在分岔口转向,驶入通往医院的快速通道。

      医院顶层观察区的电梯门一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便扑面而来,其中混着来苏水和药剂残留的苦味。长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整层特护区没有一丝暖意。

      走廊比他预想中安静。骆闻庭站在尽头的观察室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见脚步,他回头看见池曜,立刻挂断电话迎上来。

      “人暂时稳住了。” 骆闻庭压低声音,“我得先去处理一件急事,你在这里看着他。”

      池曜看了他一眼。

      骆闻庭没有多解释,只朝观察室里偏了偏头。

      池曜快步走过去时,观察室的门紧闭着。

      玻璃后,程承躺在病床上。

      高烧后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额角和颈侧还留着汗,眼下是长期失眠留下的青灰。监护仪上的心率逐渐平稳,几名神经科医生围在床边低声记录数据,仪器规律的滴鸣一声声传出来。

      池曜在玻璃外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看见池曜进来,领头的医生摘下口罩,松了口气。

      “暂时控制住了。”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镇静、补液和物理降温都已经做了,体温正在往下走。初步看,更像长期精神高度紧绷后诱发的急性应激反应,也不排除自主神经紊乱。”

      医生说到这里,朝病床方向看了一眼。

      “目前体温在往下走,躁动也控制住了。但诱因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感染、药物反应,或者其他神经系统因素,都要继续排查。”

      医生说完,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在毒窝里潜伏五年的卧底,任务结束后精神崩溃、高烧失控、短暂意识混乱,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

      可池曜看着病床上的程承,那股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

      病床旁的输液泵低声运转。程承侧躺着,手背插着留置针,病号服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的手腕瘦得有些过分。

      池曜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坐近以后,隔着玻璃看不清的细节全都显了出来。程承眼下的青灰更重,颧骨突出,唇色也淡得厉害。

      池曜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程承已经相差太远。

      他记忆中的程承体能、射击、近身格斗,没有一样不是拔尖。训练结束后还能半夜翻墙出去喝酒,第二天照样顶着一张笑脸继续跑五公里。

      如今,他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池曜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椅子扶手,目光落在程承的右手上。

      即使在镇静剂作用下,那只手也没有完全放松,五指仍本能地半蜷着。虎口肌肉微微绷紧,食指与拇指之间还保留着长期训练形成的发力习惯。

      那不是普通人的睡姿。即使意识不清,程承的身体似乎仍准备着随时拔枪或者近身防御。

      池曜继续往上看。

      滑落的袖口下,手臂内侧露出几处已经淡去的针孔。位置很奇怪,没有集中在常规静脉区域,也不像抢救或输液留下的点位,而是分散在靠近外侧肌肉群的位置。

      不像长期输液留下的痕迹。

      倒像是短周期内多次进行过药物注射。

      池曜皱起眉。

      旁边整理器械的护士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池曜。

      “池Sir。”

      池曜抬起眼。

      “刚才给程特勤做物理降温的时候,有件事有点奇怪。”护士似乎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我们本来想帮他调整一下姿势,但只要碰到后颈附近,他反应就会特别大。”

      想起刚才的情形,她脸上仍有些不安。

      “不是普通挣扎。他当时人其实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可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往后缩,后来甚至两只手一直护着后脑,不让人碰。”

      池曜的目光停住了。

      后颈。

      这两个字落进脑中。

      池曜回头看着昏睡中的程承,没有说话。

      为什么会对后颈的触碰敏感到这种程度?他在防备什么,还是在保护什么?

      墙上的挂钟走过一格。

      池曜靠回椅背,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打开与封聿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还停在几个小时前。

      【归期不定。】

      池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在输入框里打出“你登机了吗”,删掉后又输入一遍。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封聿暝那句“你不用解释”横在面前,让他一时找不到越过去的办法。

      池曜低头看着手机,胸口越发烦闷。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个现在或许已经坐上飞机的人,在发出那条消息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等着自己追上去?

      可最后,自己却留在了这里。

      留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充满旧人痕迹的观察室里。

      后知后觉的懊悔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池曜闭了闭眼,撑着膝盖起身,准备出去透口气。

      可他刚要转身——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被子边缘伸出来。

      动作快得近乎痉挛。苍白的手指猛地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当即陷进皮肉。

      池曜身体一僵,低头看去。

      程承依旧闭着眼。

      镇静剂的作用显然还没有过去,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可那只手抓得极紧,怎么也不肯松开。

      程承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呢喃。

      “......别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池曜垂在身侧的手却攥了起来。

      池曜站在那里,没有动。

      任由那只带着药水气味的冰冷手掌攥着自己。

      他没有抽手。

      指甲陷进皮肉的疼从腕骨一路往上烧,也让他想起另一只已经从掌心抽走的手。

      过了一会儿,程承的手指渐渐松开。

      冰冷苍白的手从池曜腕间滑落,陷回被单里。池曜手腕内侧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暴雨不断敲打医院的玻璃幕墙。

      池曜没有离开。

      程承的神经科评估还没出来,体温也有反复风险。作为专案组负责人,池曜必须留在这里等最终结果。

      可他没有离开,也不全是因为这些。

      池曜靠在病床旁的墙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目光又回到程承脸上。

      高烧退下去后,那张脸显得更加苍白。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前,药物让呼吸变得迟缓沉重。刚才近乎失控的神经反应已经被镇静剂压住,只剩下长期透支后的疲惫。

      池曜看了他很久。

      程承近在咫尺,周围是消毒水味和仪器声,池曜的思绪却一遍遍回到昨晚的地下车库。

      池曜闭了闭眼,再次打开和封聿暝的对话框。

      【归期不定。】

      他切出聊天框,直接给梁叔发了一条消息。

      池家那边的私人行程,一向由梁叔替他安排。

      【帮我订明天去伦敦的机票。】

      【越早越好。】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点开另一个联系人。

      屏幕上,联系人备注是一个简单的字:姐。

      【Ewan回伦敦,一般会住哪里?】

      清晨,暴雨渐渐停了,雾港的天空依旧阴沉。厚重云层压在城市上方,潮湿的风卷着泥土和雨水气味,从医院大门灌进来。

      医疗组送来了最终报告。

      程承的意识反应已经逐渐平稳,后续只需继续观察。观察区暂时交给医疗组和安保负责人。池曜签完最后一份安保权限文件,揉了揉发僵的眉骨,转身走出医院大楼。

      一夜未眠的疲惫这才涌了上来。

      池曜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挡风玻璃上留着昨夜暴雨冲刷出的水痕,远处高架桥隐在灰白晨雾里。他点开通讯录,在封聿暝的名字上停了几秒,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

      漫长的盲音反复响起,最后切进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女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池曜盯着自动挂断的界面,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封聿暝大概已经在飞往伦敦的航线上。飞机正穿过云层,离雾港、专案组和他越来越远。

      池曜闭上眼,胸口的烦躁仍旧压不下去。

      他忽然抬手,重重按下方向盘中央。

      刺耳的鸣笛声响彻地下停车区。

      黑色SUV随即冲出停车位,朝法医中心驶去。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想去那里。

      也许只是一点近乎荒唐的侥幸。

      万一呢。

      万一那条信息只是封聿暝随口扔出的借口,万一那个习惯藏起所有情绪的人根本没有离开。

      五分钟后,封聿暝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没有万一。

      冷风机仍在低速运转,送风口发出单调的白噪音。办公室已经被人仔细收拾过一遍,干净得没有留下多少生活痕迹。

      工作台上的显微镜套着防尘罩,光谱分析仪已经断电,原本堆满桌面的毒理切片和尸检报告全部分门别类归档。电脑退出了登录,屏幕一片漆黑。连封聿暝最常随手丢在桌角的钢笔,也被收进抽屉。

      桌面边缘贴着一枚新的空白标签。

      空气里的冷杉味也快散尽了。

      房间里已经没有人停留的气息。

      池曜站在办公室中央,看过这些被逐一收好的东西,压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开始失控。

      他低头撑住桌沿,呼吸乱得不像话。封聿暝从他掌心抽回手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浮上来,迟来的疼沿着神经扎进深处。

      池曜闭上眼,眼眶渐渐泛红。

      几秒后,他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输入栏空了很久。他反复删改,最后才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

      【我知道你已经走了。】

      【程承这边我会处理好。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我都会亲口跟你说。】

      【封聿暝。】

      【等我过去找你。】

      按下发送键后,消息前方的圆圈转了几秒,最终变成一个灰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池曜盯着那个灰色标志,许久没有动。

      窗外越来越亮,法医中心的走廊里却空无一人。顶灯照着他泛红的眼睛,也照着那张整夜未眠的脸。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嗓音发哑。

      手机被他攥紧。

      他现在只想立刻出现在那个人身边,抓住他,再也不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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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固定更新时间:每周二,五 18:00 点。 随机更新时间:与作者当天的更新欲呈正相关。 《阈值》已完成整体规划,前四卷全文存稿。更新稳定,不弃坑,欢迎放心追更。 感谢每一位来到雾港的读者,希望故事结束时,所有答案都不会让你失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