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预言 坏掉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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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京都降落时，舷窗外正掠过大片被红叶染透的山脉，层层叠叠铺向远处，像一场被拉长的火光。
下机后，迎面而来的空气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清冽得像刚从山泉里捞出来。封聿暝抬眼看向远处的山色，呼吸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池曜垂眼看了一眼安静了一上午的工作手机，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这么高兴？”
池曜把手机收进口袋，唇角那点弧度却没压下去。
“能和你一起过个没人打扰的生日，当然高兴。”
封聿暝看了他一眼，见池曜唇角那点笑意始终没压下去，眼底也跟着淡淡松开。
“走吧。”
抵达伏见稻荷时，已经接近中午。
山间薄雾尚未彻底散尽，连绵不绝的朱红色鸟居沿着山路一路向上延展，在日光与雾气交织间形成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远处偶尔传来游客低声交谈，又很快被风吹散，整座山都显得格外安静。
封聿暝站在神乐殿前，看着来往祈愿的人群，神情是近段时间少有的松弛。
池曜随手拿起一支签筒递给他。
“试试？”
封聿暝掀起眼皮看他，语气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嘲意：“池Sir什么时候开始信神佛了？”
“我不信。”池曜懒洋洋地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签筒，“但如果神明愿意保佑我男朋友健健康康，我可以暂时尊重一下他们的业务能力。”
封聿暝压住嘴角的笑意沉默了两秒，到底还是接过了签筒。
竹签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池曜弯腰拾起竹签，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转身走向旁边的签柜。木格被分成一排排小抽屉，每一格上都写着不同数字。
他按号码抽出自己的签纸，展开后视线一扫，眉梢便扬了起来。
签纸上赫然写着“大吉”，后面几行签文墨色很淡，像被风吹散了一半——所愿有期，旧人归途。
池曜低头看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前半句倒是挺准。”
封聿暝也按号码取出自己的签纸。
低头展开时，他的动作却微微顿住。纸页最上方端正地印着一个“凶”字，旁边的小字写得极细：远行有惊，故影随身。
山风穿过长廊，薄薄的签纸在他指间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并不信这些，可那几个字落进眼里，还是极轻地碰到了某根尚未放松的神经。
池曜皱了皱眉，下意识伸手想把那张纸抽走：“这种东西——”
封聿暝却先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别碰。”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却明显低了几分。
池曜抬眸看着他，没有再动。
封聿暝安静地将签纸重新折好，转身走向一旁的结签架。红绳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低着头，将那张签纸一点点系上去，动作缓慢而认真，指尖绕过绳结时甚至无意识收紧了些力道，像是想把某种未知的不安彻底留在这座山里。
池曜站在后面看了他片刻，忽然走上前，将自己那张大吉签折好，塞进了封聿暝的大衣口袋。
封聿暝回过头。
池曜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语气依旧散漫。
“你的凶签已经留在这里了。”
他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点了点那张被塞进口袋里的签纸。
“从现在开始，借我的运气。”
封聿暝安静地看着他，原本微蹙的眉心终于一点点松开，许久才低声开口：“池曜。”
“嗯？”
“你真的很像职业神棍。”
池曜低笑出声，顺势牵住他的手，带着人慢慢往更高处的山路走去。
“骗到你就行。”
朱红色鸟居在身后层层退远，山风卷着落叶穿过长阶，阳光从缝隙间斜斜落下来，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投下不断晃动的光影。
离开神社后，他们没有坐车，而是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京都的红叶正盛，风掠过枝梢时，大片枫叶从高处簌簌落下，偶尔擦过肩头，又轻飘飘坠进石阶两侧的溪流里。越往下走，游客的声音便越远，到后来，山路间只剩下鞋底碾过落叶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寺庙偶尔传来的钟声。
封聿暝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以前想过三十岁之后的生活吗？”
池曜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他会主动聊这种话题，沉默片刻后却答得很坦然。
“想过。”
“是什么？”
池曜踩过满地红叶，发出一阵轻微的碎响，语气却很平静。
“活着。”
封聿暝侧过脸看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答案过于敷衍。
池曜却笑了笑，目光落向远处被红叶覆盖的山坡，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
“以前是真的这么想。能活着把该抓的人抓完，把该清算的人清算干净，就算不错了。至于三十岁、四十岁之后的生活，我那时候根本没空去想。”
他说到这里，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一片红叶被风吹落，轻轻停在封聿暝肩头。
池曜伸手替他摘下来，指尖掠过他的肩线时，动作很轻。
“现在不一样了。”
封聿暝抬眸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池曜低头笑了笑，眼底却是难得毫不掩饰的认真。
“现在想和你一起活到很老。”
山风恰好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封聿暝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目光却没有移开。
池曜望着山路尽头，语气慢了些。
“如果真能退下来，就找个没什么人的山里地方，建一栋能看见海的房子。”
封聿暝侧眸看他。
池曜语气重新变得懒散起来，却一句比一句更具体。
“春天钓鱼，夏天潜水，秋天徒步。冬天如果雪够厚，就直接出门滑雪。”
封聿暝听到这里，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住在那种地方，吃什么？”
他侧眸看向池曜。
“你负责打猎、种地，还是做饭？”
“我全包。我们还可以养狗。”
“养狗？”
“太吵。”
“猫？”
“掉毛。”
池曜转头看他，挑了挑眉：“那你说养什么？”
“养你吧。”
池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下一秒，他忽然收紧手臂，将封聿暝带进怀里。
封聿暝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扣着腰拉近。漫天红叶被山风卷起，从两人头顶纷纷扬扬落下来，池曜低头吻住他时，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这个吻并不算激烈，却很漫长。
分开时，池曜没有立刻退开，只是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里还带着一点笑。
“那你得好好养。”
远处寺庙的钟声再次穿过山林，低沉而悠长。
风掠过山道，卷起满地红叶，也将他们交叠的呼吸吹得有些凌乱。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手继续往山下走。
等回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京都的暮色来得很温柔，街边的木质町屋陆续亮起暖黄色灯光。两人原本只是沿着河岸随意散步，没什么明确目的，走进一条偏僻旧街时，天边忽然落下细雨。
雨并不大，却来得突然。
池曜伸手替封聿暝挡了一下飘过来的雨丝，拉着他快步躲进街边的屋檐下。
檐角的风铃被雨水打得轻轻作响。
封聿暝抬头时，视线恰好落在旁边一间古董钟表店的橱窗里。
木质招牌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玻璃橱窗后安静摆放着各式老旧机械表与怀表，像被时间遗忘在这条街上的收藏品。
封聿暝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池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进去看看？”
封聿暝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溅开细小水痕。几秒后，他推开那扇旧木门。
门铃发出一声轻响。
柜台中央摆着一只银色怀表。
表壳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链条却被保养得很干净。封聿暝的视线落到表盘内部，那里是极其复杂的镂空结构，擒纵叉和摆轮都被完整露出来，几处齿轮边缘留着细小修复痕迹，螺丝也不是同一批年代的东西。
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笑着走了过来。
“你很有眼光。”
老人戴上白手套，小心将怀表从展示柜里取出，放到绒布上。
“这只表停了很多年。去年有人送来修，换过发条盒，也重新调过擒纵。”
他说着，轻轻拨动表冠。
细小的齿轮重新开始运转，原本静止的秒针缓慢向前移动，极轻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店铺里响起，规律而平稳，像某种迟来了很多年的心跳。
封聿暝戴上店主递来的白手套，将那只怀表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镂空表盘里重新咬合运转的齿轮。片刻后，又微微侧过表身，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夹板边缘的修复痕迹。
极轻的走时声贴着掌心传来，一下，一下，稳定得几乎让人移不开注意力。
池曜站在他身侧，视线从怀表移到他的脸上，声音很轻。
“喜欢？”
封聿暝把怀表放回绒布上，语气依旧很淡。
“只是结构很特别。”
池曜低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十分钟后，店主将包好的木盒递到封聿暝手里，又将收据推向池曜。
封聿暝蹙眉看着他：“我自己可以买。”
池曜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皱起的眉，只从店主手里接过木盒，打开后取出那只怀表，放进封聿暝掌心。
“今天我是寿星。”
封聿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
池曜微微俯身，贴近他耳边，低声道：
“所以寿星想把愿望花在你身上，不过分吧？”
封聿暝还没来得及接话，池曜已经伸手扶住他的后腰，半推半带地将人带出了店门。
门铃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
细雨仍旧落着，街灯将潮湿的石板路映成一片温柔的昏黄。池曜从身后环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封聿暝。”
“嗯？”
“坏掉很久的东西，也不是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封聿暝的呼吸极轻地停了一瞬。
怀表还握在他掌心里，银色表壳隔着一点雨夜的凉意，秒针却在玻璃表盘下一圈一圈安静向前。
他站了很久，忽然转过身，伸手攥住池曜的衣领，将人拉低，主动吻了上去。
池曜的呼吸停了一瞬，扣在他腰侧的手迟了半拍才收紧。
直到封聿暝攥着他衣领的手又用力了些，他才缓缓加深了这个吻。
那只重新开始转动的怀表被封聿暝紧紧握在掌心，贴着胸口，一下一下，安静地记录着此刻流动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