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值》ntr0py

78、喘息 旧火还没有

　　同居以后，封聿暝的睡眠已经比从前稳定许多。

　　可像昨晚那样一觉睡到天亮，仍旧少见。

　　睁开眼的最初几秒，他甚至有些迟钝。耳边没有尖锐的精神噪音，也没有失控涌入脑海的杂乱情绪；那些潜伏在神经末梢的细碎感知被隔在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而安静的玻璃。贴在他身后的，是池曜稳定沉静的频率。

　　封聿暝安静地躺了一会儿，难得没有立刻起身。他甚至本能地在被褥里转过身，朝那片温热靠近了些，直到额头轻轻蹭到另一具身体，意识才终于彻底清醒。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灰墨色的眼睛里。

　　池曜侧躺在他身旁，显然已经醒了很久。一只手随意支着额角，另一只手仍然搭在他的腰间，维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像是一整夜都没有松开。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落进来，将他原本凌厉的轮廓柔和了许多，连那双总带着锋芒的眼睛，此刻都显得格外温柔。

　　池曜看着他明显比平时迟钝许多的神情，唇角缓缓扬起。

　　“醒了？”

　　封聿暝刚睡醒时的嗓音带着一点低哑的倦意，尾音很轻。

　　“......几点了？”

　　“九点半。”

　　封聿暝安静了两秒。

　　九点半才醒这件事，对他来说仍旧陌生。

　　池曜显然很享受他这副难得发懵的模样，抬手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那个吻短暂得让封聿暝来不及做出反应。

　　“恭喜封医生刷新个人睡眠记录。”

　　封聿暝耳尖慢慢热了起来，偏过头低声回了一句：“......早。”

　　池曜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他，只是顺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掀开被子下床：“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做早餐。”

　　封聿暝躺在床上，看着池曜赤脚走出卧室的背影，没有立刻起身。几分钟后，浴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紧接着是厨房咖啡机低低运作的声响。新鲜研磨的咖啡香很快顺着空气蔓延过来，与晨光一起缓慢填满整间公寓。

　　等封聿暝洗漱完走出卧室时，朝阳正从海平线尽头缓缓升起。大片金色光线穿透晨雾，落在雾港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远处海面浮着细碎的粼光。

　　封聿暝端起池曜刚替他准备好的黑咖啡，站到落地窗前。

　　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微苦的香气顺着热气缓慢升腾。身后是厨房里断断续续的锅铲声，晨光一寸寸爬上雾港的高楼与街道。

　　封聿暝望着远处逐渐明亮起来的海面，忽然短暂地想，如果明天早上也能这样安静，似乎也不错。

　　直到视线落到茶几上那份纵火案卷宗。

　　卷宗最上方多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幸云辉坐在画面中央，身侧的女人神情温婉，双胞胎穿着同样的小西装站在前排，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左侧那个孩子微微侧着脸，耳侧有一点极细的金属反光。

　　清晨的安静被那一点反光轻轻划开。

　　封聿暝正要伸手去碰那份卷宗，身后便贴上熟悉的温度。

　　池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带着淡淡的咖啡与早餐的香气，从背后将他整个圈进怀里，下巴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肩窝，呼吸缓慢掠过耳侧。

　　封聿暝原本紧绷的肩线几乎是本能地放松下来，整个人向后靠进那片温热里。

　　“看见了？”

　　池曜的声音还带着晨起后的低哑。

　　封聿暝没有立刻回答。

　　池曜的手臂仍环在他腰间，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这份卷宗那天你在我办公室也看了吧。”

　　封聿暝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池曜迟早会提起这件事。

　　池曜没有绕弯子，只是低声问：“你之前急着回英国，不只是为了躲我，对吗？”

　　封聿暝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池曜说得太直接，反而让他一时没有立刻反驳。片刻后，他才侧过头看向池曜。

　　“我回英国，有别的事要查。”

　　池曜抬手，将卷宗最上方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封聿暝的视线先落在左边那个带着耳钉的年□□孩脸上。

　　眉骨、眼尾、抿起唇时近乎冷淡的弧度，都与如今的他几乎如出一辙。

　　“我怀疑，你就是当年失踪的幸与恩。”

　　封聿暝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指尖停在照片边缘，离那个孩子耳侧的金属反光只有很近的一点距离。

　　杯子里的咖啡热气已经淡了下去，他却像是没有察觉。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我在英国查到，幸云辉和我的养父曾经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应该私交很深。”

　　他停顿了一下。

　　“可我翻遍了养父书房里的所有文件，还是没有找到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没有正式收养文件，没有任何和我在雾港有关的医疗记录，也没有我的出生证明。”

　　“我的人生像是从我到了伦敦以后才开始的。”

　　他说完，缓缓放下咖啡杯，背靠着落地窗。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沿着肩线勾出一圈很淡的光，衬得那张脸色更冷。

　　池曜看着他，声音更沉了些：“你答应回港当警队的法医顾问，是要查你的身世吗？”

　　“确实是原因之一。”

　　封聿暝停顿了一下，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但更重要的，是我的能力。”

　　池曜的神色微微一变。

　　封聿暝抬起眼：“我的感知越来越不受控。我必须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也必须在彻底失控之前，找到能控制它的方法。”

　　“现在我开始怀疑，我的生父幸云辉，很可能也拥有和我们类似的能力。”

　　他抬手碰了一下左耳的耳骨钉。

　　“照片里那枚耳钉和我这枚形制太接近。很可能也是改装过的感知调节装置。”

　　“如果我的能力真的和遗传有关……”

　　封聿暝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旧照片。

　　“那幸云辉身上的耳钉，就不是巧合。”

　　池曜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只是伸手，将封聿暝微微发凉的手拢进掌心。

　　“封聿暝。”

　　池曜直视着他的眼睛，语速很慢。

　　“如果幸云辉也有不寻常的能力，而那场火和异能有关，那你当年被带去英国，就不是一次简单的收养。”

　　“你的养父母，更像是在保护你。”

　　封聿暝抬眸看向他。

　　“问题是，什么样的危险，会让他们必须抹掉一个孩子原本的人生？”

　　“如果异能真的能沿血缘传递，”他继续说，“那二十五年前那场火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你养父母带你离开雾港的原因。”

　　封聿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卷宗。

　　纸页边缘被他指尖压出很浅的折痕，指节因为用力一点点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池曜。

　　“那场火灾的资料，只有这些？”

　　池曜握住他的手，拇指压过他泛白的指节，力道不重，却恰好挡住他继续往掌心里掐。

　　“我已经让人继续往下挖了。”他说，“目前能确定的线索不多，只查到幸家旧宅还在。那张照片，就是我在那里拍到的。”

　　封聿暝的视线微微一顿。

　　池曜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

　　“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他停了停，拇指仍按在封聿暝指节上。

　　“当年照顾过你的幸家佣人还在。她也许知道一些卷宗里没有写的事。”

　　封聿暝垂眼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话音落下后，他却没有立刻把手抽回去。

　　池曜看着他指尖仍未完全松开的力道，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还在想什么？”

　　封聿暝抬眼。

　　那一瞬间，他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重新压回去，只剩眼底一点尚未散尽的暗色。池曜没有催，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缓慢擦过他指节边缘。

　　过了片刻，封聿暝才开口。

　　“我在想，为什么最近我的能力会不受控到这种程度。”

　　池曜的目光微微一沉。

　　“Maze那一次，还有昨天的宴会，都不太对劲。”

　　池曜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Maze那晚冰冷月光下，血从封聿暝手臂一路淌下来的画面。

　　也想起昨天宴会厅里，封聿暝骤然发白的脸色。

　　以及更晚些时候，那个人躺在客厅地板上，安静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片刻后，他才低声问：“会不会是你强行放大感知以后，过载反噬变重了？”

　　封聿暝沉默几秒。

　　“可能吧。”

　　池曜握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以后不许再这么耗自己。”

　　封聿暝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有些事不是一句不许就能停下。可话还没出口，池曜已经先一步看穿了他的意思。

　　“案子可以查。”池曜看着他，“你想知道的答案，我陪你一起找。”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但你再这么没分寸地损耗自己，我就二十四小时贴身屏蔽你。”

　　封聿暝怔了一瞬。

　　随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却终于让眼底那点紧绷松开了些。

　　“池Sir。”他说，“没想到你谈恋爱也这么霸道。”

　　池曜看着他，语气仍旧理直气壮。

　　“现在才知道？”

　　封聿暝抬了抬眼。

　　池曜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声音却低了些。

　　“晚了。”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拉近，贴到自己胸口前。

　　“你已经住进来了。”

　　封聿暝的视线在他胸口停了一瞬。

　　池曜看着他。

　　“再想跑，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