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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默契 他们都知道 ...

  •   整层办公楼只保留了基础照明,大部分办公室都陷在昏暗里,唯独走廊尽头那一间,门缝下泄出一道冷白灯光,在地毯上切出笔直的一线。

      封聿暝的脚步停在那道光前。

      档案区的空位被复原得很干净,编号贴齐整,卷宗却已经被人取走。借阅记录上只剩一行被权限屏蔽过的取阅信息,时间新得不能再新,名字和编号都被隐去,反倒比直接留下痕迹更让人难以忽视。封聿暝看了那行空白很久,最后还是走到了池曜办公室门前。

      封聿暝抬手敲了两下门。沉闷声响穿过空旷长廊,很快被门内平稳的男声接住。

      “Come in.”

      池曜坐在办公桌后,没有收桌面那份档案。事实上,在敲门声响起之前,他已经先一步辨认出封聿暝的脚步。那个人走路向来很轻,节奏稳定,只有情绪被强行压住时,落脚才会比平时快半拍。刚才那段脚步声不算乱,却足够让池曜把手从卷宗边缘收回来,任由它摊开在灯下。

      门被推开,封聿暝第一眼就看见了办公桌中央那份卷宗。

      泛黄卷边的纸页,熟悉的编号标签,刚被翻阅过的细微折痕,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验证他的猜测。他的视线只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便重新抬起来,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点弧度还没成形,就被压回了平静的表情里。

      池曜看着他,没有先开口。

      封聿暝也没有立刻走近。他偏过头,用指节抵住唇低低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病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沙哑。池曜的反应几乎快过思考,椅脚在地面划出短促声响,他已经绕过办公桌走到封聿暝面前,手掌落在他后背时明显收了力,掌心温度隔着衬衫贴过来,连语气里的紧绷都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嗓子不舒服?”

      封聿暝垂着眼,没有回答。

      池曜替他顺了两下背,确认那阵咳意过去,才松开手。他转身时视线从桌面卷宗上掠过,停顿极轻,轻得像只是被灯光晃了一下。下一秒,他已经朝茶水间走去。

      “等着,我去给你倒水。”

      木门在身后合拢,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封聿暝站在原地没有动。桌上的卷宗依旧摊开着,连角度都没有被挪动过。池曜离开得不算仓促,甚至没有多看那份档案一眼,仿佛它只是办公桌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叠文件。

      冷白灯光落在泛黄纸页上,卷宗边缘卷起的阴影被照得很清楚。茶水间方向传来饮水机启动的低鸣,随后是玻璃杯轻轻碰到出水口的声音。封聿暝望了一眼关上的门,呼吸缓慢沉下去,走到办公桌外侧,在池曜平时用来会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指腹掠过档案封皮时,还能感到一点残留的温度,像池曜刚刚才摸过。

      纸页被迅速翻开。

      茶水间里的水声一直没有停。玻璃杯被放下,又被拿起,杯底碰过台面的轻响隔着门板传来,一下比一下慢。封聿暝听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卷宗;只要他还坐在这里,那杯水就不会真正接满。池曜把时间留给了他,而他没有浪费任何一秒,视线高速掠过一行行文字,把那些信息强行压进脑海。

      雾港大学神经学实验室纵火案。

      幸云辉。

      向宜。

      二〇〇一年七月二十日。

      外部反锁痕迹。

      人为破坏监控。

      卷宗里的照片边角已经发黄,火场残骸被拍得很粗糙,实验室门框烧到变形,金属锁芯外翻,消防水迹把地面冲出一层灰黑的泥。封聿暝翻页的速度很快,却在其中一张现场勘验照片前慢了半拍。照片右下角贴着遇难者及失踪儿童登记,几行字被复印过许多次,墨色不均,名字却仍清楚得刺眼。

      幸与恩。

      幸与凡。

      那两个名字撞入视野的瞬间,封聿暝的动作骤然停住。

      左耳毫无预兆地响起尖锐耳鸣。纸页上的字迹被短暂冲散,灯光从视野中央炸开又迅速收束,火焰、金属、呛人的烟和孩童断续的哭声一瞬间贴近,又在他试图抓住时碎成不成形的噪点。他按在纸边的指节收紧了一下,骨节泛出冷白,却没有让卷宗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茶水间里,水声终于停了。

      封聿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冷汗。他把那张照片压回原位,纸页边缘、卷宗角度、照片露出的边线都被重新调整得和刚才一模一样。身体向后靠进座椅的瞬间,办公室门恰好被推开。

      池曜端着玻璃杯走进来。杯壁上凝着薄薄白雾,温度显然被控制在刚好入口的程度。他把水递过去,目光从封聿暝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又极自然地落向桌面那份丝毫未乱的档案。那一眼很短,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只在杯子递过去时,手指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谢谢。”

      封聿暝接过杯子,指腹压住温热杯壁,借那点稳定的热度把仍在神经末梢震荡的余波压下去。

      池曜靠在办公桌边,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本来想回实验室拿一本神经元研究资料。”封聿暝低头喝了一口水,借这个动作掩住眼底尚未完全平复的波动,“发现有份文件还没给你,顺手拿过来。”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池曜听出来了,却只顺着问:“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好。”

      池曜答应得很干脆,没有继续挽留。他视线在封聿暝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比刚才更温柔了一点:“雨后路滑,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封聿暝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杯壁还带着温度,贴在掌心里,反倒让他一时没有立刻松开。池曜这句话太轻,轻得没有要求,也没有逼迫,像他可以不回,池曜也不会再追一句为什么。

      封聿暝避开池曜的视线,将杯子放回桌面,语气生硬得近乎仓促。

      “走了。”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长廊尽头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电梯门合拢前,他能看见池曜办公室那道门缝里仍有光落出来,桌上的卷宗大概还摊在原位。

      回到家后,封聿暝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打开电脑。

      袖口的雨水还没干,屏幕冷光已经亮起。他调出二十多年前雾港大学火灾的公开资料,新闻剪报、校方通报、消防记录和旧论坛存档一条条弹出,又很快被他筛掉。案发时间太早,留下来的痕迹少得可怜,大量结果不是空洞转载,就是几句含糊不清的旧闻摘要。封聿暝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切断无效检索,重新输入另一个名字。

      幸云辉。

      页面迅速跳转,大量学术论文铺满屏幕。封聿暝对这些内容并不陌生,他本身就在研究异能起源相关领域,很快跳过基础理论,顺着核心论文与引用路径往下筛。随着资料不断下钻,幸云辉参与发表的部分研究成果逐渐浮出水面,而那些标题出现的瞬间,他落在触控板上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超敏神经元的内源性构造与多维调节机制》。

      《生物有机元件与神经元突触兼容性研究》。

      《外接式感官代偿元件稳定性测试》。

      《异质能量传导下神经髓鞘崩塌与重塑规律》。

      屏幕冷光映在他眼底。那些论文单独看都还停留在理论阶段,神经传导材料、异常感知抑制、脑部电信号稳定,词汇冷静而规整,可鼠标一路往下滑时,何宇失控前的反应、Eloise体内残留的干预痕迹、最近几名受害者脑中的异物植入,都像被同一根细线从暗处牵了出来。

      封聿暝没有立刻点开下一篇。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墙上时钟划过九点。长时间高强度检索让他的眼底泛起明显血丝,胃部也在此刻传来一阵迟钝的抽痛。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按了按,指腹抵住胃部时才想起自己从回来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封聿暝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裹着食物清淡的香气迎面扑来,让他紧绷到近乎发麻的思绪短暂空白了一瞬。

      冰箱不再是他惯常的空荡状态。每一层都被整齐填满,透明保鲜盒按照大小排列,最上层放着几盒鸡汤小馄饨,下面是处理好的主食和配菜,连水果都被切好分装。每个盒盖上都贴着便签,内容、日期、加热时间写得一清二楚。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笔锋凌厉,收尾却稳。

      封聿暝握着冰箱门的手指微微收紧。

      压缩机低低运转着,厨房顶灯照在那些保鲜盒上。他原本应该随手拿一份出来,加热,吃完,然后继续查资料,可视线落在那一张张便签上时,某些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流理台前卷着袖口的背影,异能失控时挡在他面前的手,还有那晚月光下近到失控的呼吸。

      封聿暝皱了皱眉,片刻后才伸手拿出最上层那盒小馄饨,把冰箱门关上。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屏幕震动两下,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到家了没?】

      发件人:池曜。

      封聿暝垂眸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几个小时前,他才在池曜办公室里偷偷翻过那份被对方先一步取走的卷宗;而池曜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看,只把一杯温水和这条消息留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屏幕光很快暗下去。

      封聿暝没有重新点亮它,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流理台上,将那盒小馄饨放进微波炉。加热声在厨房里低低响着,左耳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像电流从神经深处擦过去。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耳侧,眉心缓慢拧紧。

      这种情况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在尸检结束以后,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明明只是站在人群里,陌生人的情绪就会毫无预兆地涌进来。那些声音起初还隔着一层模糊的膜,后来却越来越清晰,痛苦、欲望、恐惧、恶意,甚至濒死前残留的记忆碎片,都在不该进入的时候贴近他的感知。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

      封聿暝睁开眼,耳鸣已经退去,掌心却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取出小馄饨,机械地吃了几个,温热汤水滑过喉咙时,胃部那阵空荡的抽痛终于被缓慢压下去。味道其实不错,火候和咸淡都刚好,显然不是随手买来的东西,可他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视线都会不自觉地扫过倒扣在流理台上的手机。

      吃完后,他将空盒处理干净,整个人陷进客厅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疲惫一点点往上漫,意识却仍固执地抓着最后那几条线索不放。

      幸与恩。

      几个音节在脑海里反复碰撞、重叠,像即将拼合的最后一块碎片,却始终差着最关键的一步。封聿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最后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声开口。

      “Ewan。”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像是在试另一个久远到陌生的发音,“与恩。”

      名字落在空荡的客厅里,短暂得几乎听不见。封聿暝的视线仍停在天花板上,指尖却慢慢收紧。

      “……不会这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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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固定更新时间:每周五 18:00(北京时间) 随机更新时间:除固定更新外,每天都有一定概率掉落加更;掉落概率与作者当天的更新欲呈正相关。 《阈值》已完成整体规划,前四卷全文存稿。更新稳定,不弃坑,欢迎放心追更。 感谢每一位来到雾港的读者,希望故事结束时,所有答案都不会让你失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