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她回来了 202 ...
-
2023年12月15日,北城已经步入冬天,路上满是萧瑟,黑压压的树干,枯黄的草坪,到处透露着寂寥,凛冽的寒风让人不敢用力呼吸。
早上七点,天这会儿黑不黑亮不亮的,早餐店灯火通明,店外层层堆叠的蒸笼冒着滚滚热气。门口等着点单的几人把手踹在兜里,时不时被小风一刮再抖两下腿,用冻得直打颤的牙齿报饭名。他们点好单进入里屋,下一批就又来了。
这样的场景下,谁能忍住不来上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外面,他穿着讲究体面,这样冷的天,他就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一身黑色西装,旁边凳子上立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脚旁边还放了一个24寸的黑色行李箱,怎么看都与这里的市井气息不相符。
李承竹就着寒风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扫完码离开了。
他现在要去机场,目的地是松鹤。
半月前,权御律师事务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律所主任王如生手里还捏着那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法律援助指派函,身后跟着行政主管Tina,两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王如生率先发话:“临时召开会议,是讨论松鹤县奶粉厂的法律援助的事。”他把文件甩在桌上,七歪八扭,“法律援助,律所一直实行的是指派制,本来轮到王律师,但他昨晚突发阑尾炎,这会儿正在手术。”
说完,他看向左侧的律师刘芊。
刘芊感受到他的视线,主动发言,“主任,按顺序,王律之后是我,但我接不了。富昌老总遗产分配的案子就要开庭了,我抽不出时间。”
她不用委婉地推辞,富昌老总遗产数额高达百亿,就按0.5%的代理费算,那也有有五千万,权御没有理由选择芝麻,丢掉西瓜。
王如生脸色更愁了,他问:“有哪位律师愿意主动去?”
一片沉默。
一是这案子在乡下,路途遥远,去一趟耗费时间不说,他们还得往里搭不少钱,大家都想忙更有价值的案子;二是乡下受援人文化程度普遍较低,缺乏一定的法律常识,沟通起来较为困难。这些还不是最头疼的,农村地区司法资源薄弱,找到法庭认可的证据难如登天。
律所是用来盈利的,盈利关键的一环便是名声。公益案件不赚钱,但律所必须定期定量受理,因为世人想看到弱势群体胜利。
主任给Tina使了个眼色,Tina看向李承竹,温柔地询问:“李律师,我看你手头的案子开庭时间都还早,不知道你愿不愿去?”
李承竹轻笑一声,“我愿意去的话,就不会有刚刚的鸦雀无声了。”
Tina脸色变得难看,这人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
李承竹不紧不慢道:“我去,毕竟松鹤是我的家乡。”
会议室众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因为他们想不到权御竟然有律师出身于一个平平无奇的落后县城。
有人敬佩,有人鄙夷。
李承竹收起会议记录本,站起来有意无意瞥了一眼王如生,直接出了会议室。
这事压根用不着开会,王如生身为律师主任,不会连一个指派法律援助的资格都没有。他知道王如生是故意召开的会议,最后案子也会落下他身上,目的就是为了嘲讽他的出身。
王如生这人能力凑合,心眼特小,见不得李承竹这么年轻就能把职场的路走顺,到处给他使绊子。
李承竹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以及他挑案子的鲜明态度,权御自然不乏看不惯他的人。
会议室一名男律师还在嚼舌根,“我说的对吧,他就是走后门进来的,本科毕业就算了,起码是人大,可他竟然是从那么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县城出来的。”
刘芊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转身朝那人问道:“你是哪里人?”
男律师立刻坐得板正,“我?北城本地人。”语气里不难听出骄傲。
刘芊不以为意,勾着一边的唇,“哦?那您是哪个小区的啊?”
“幸福家园啊,怎么了?”
刘芊低头笑了下,“不怎么,我以为是碧海湾或者桑广书院呢,原来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区。”
男律师立刻听出她的嘲讽,生气又不敢怼回去,怒意只化做一个字,“你……”
*
李承竹先坐飞机到了鹿江,然后坐火车去松鹤。他在松鹤的宾馆住了一晚,第二天租了一辆比亚迪,跟着导航去了奶粉厂。
乡间地形复杂,李承竹走岔了好几次,他停在一家商店门口,给当事人打电话。
“喂,您好,我是北城权御律师事务所派来的律师,李承竹。”
“李律师,您好您好。”
“我迷路了,您能来接我一下吗?顺心商店您知道吗?”
“知道知道,您等着,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李承竹看见车前来了一个面容和蔼慈祥的大叔,头发白了大半,估摸着五十岁左右。
他下车,主动问:“是李兴先生吗?”
男人连忙点头,“是的是的。”
李承竹为他打开副驾门,“上车吧。”
坐上车后,李承竹注意到李兴的拘谨,他坐得规矩,双手搭在膝盖上,一直盯着前方,连呼吸似乎都在有意克制着。
他笑着说,像多年未回家的孩子进村和人打招呼一样,“李叔叔,我也是松鹤人。”
李兴脸上立马露出笑容,“这么巧啊,而且咱们都姓李。诶呀,您可真有本事,从松鹤一步一步走到北城。”
“谢谢。”
面对夸奖,李承竹大方接受,他知道李兴没有客套,那是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的人对远行小辈最真心的肯定。
他希望他能放松点,继续说:“我有两年都没回来过了,松鹤这两年越发展得越好了。”
李兴:“是呀,这几年国家大力扶贫,松鹤一下就变了样,特别是我们这些农村。”他开起了玩笑,“要是换成两年前的小土路,李律师您的车都不一定开的进来。”
“哈哈哈。”
车内氛围很是融洽,李承竹正想了解案子相关情况时,附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他看见空中升起了几缕硝烟。
李兴笑着说:“看来您和我们水塔村很有缘呐,正好赶上了希望初中的竣工仪式。”
“希望初中?”
“嗯。一年前,希望工程的人到我们村,说有爱心人士愿意为我们建一所初中,直到它开始施工,我们才敢相信是真的。听说今天那位爱心人士也来了。”想起那位年轻的捐助者,李兴忍不住夸道:“是一位小姑娘,年纪看着和您差不多大,你们这一代年轻人,真是大有作为啊。扛得住高楼大厦的压力,也愿意躬身服务底层群众。”
看李兴高兴的样子,李承竹知道他一定想去瞧瞧。
“去看看?”
“好啊。”
李承竹还没踏进院子,听到了日思夜想的声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认为一定是幻觉。
“尊敬的村民们、可爱的孩子们。”
他扯住李兴的胳膊迫切地问:“捐款人叫什么?”
“大家好,我是林霁。”
“她叫林霁。”
在李兴回答的前一秒,李承竹在广播里听到了答案。
他大步走了进去,一眼看到台上的女人,他停在原地,没再迈一步,舍不得戳破眼前的梦境。
可这不是梦。
“我宣布,水塔村初级中学今天正式竣工。”她指着身后的三层楼说:“这栋楼能顺利落成,离不开每一个工人的付出,每一位干部的支持,更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个人。未来,凡是在这里考上高中的孩子,高中阶段所需教育费用全部由我承担,包括大学。”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有力。
和十年前比,林霁几乎没有变化,素面朝天的她依旧扎着高马尾,穿了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她笑容满面,精神气也很好,看得出很开心和满足。
好像,他们昨天刚见过面。
“最后,祝愿所有的孩子都能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在宽阔的操场上肆意奔跑。”
广场上响起轰雷般的掌声。
李承竹的心被一只强劲的大手狠狠攥紧又松开,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求了,这辈子,他还能看到她就好。
讲完,林霁在台上鞠了一躬,起身后,才看到人群外的男人。
她恍了下神,意外能在这里碰到李承竹。
他把头发剪短了,还抹了发胶,前额的头发一丝不苟地被梳起,远远都能看到他那优越的眉骨,下面是一双凛冽的眼睛。
视线交汇,两人都没躲,那些来不及宣之于口的爱意与思念汇聚在眼睛里,可惜隔得太远,彼此都看不真切。
李承竹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冲她扬起一个笑容,那笑里,有一股淡淡的释怀。
想来林霁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可她却没联系他,那能因为什么呢?
因为不在乎。
林霁回了一个笑。
李兴注意到问:“你们认识啊?”
“嗯,是朋友。”李承竹给人的反应不像是朋友,好像两人仅仅只是认识的关系,他看上去没有多高兴。
李兴哈哈笑了两声,“那你们是真的很有缘分,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又往台上看了一眼,“要打个招呼吗?”
李承竹侧身,“不用了。”说完就往门外走。
林霁看到,想跑下台追他,但被几个感激的村民给拦住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等她挣脱开跑出去后,只看到了远行的白色车影。
那不是李承竹的车,她立马问一旁的村民,“您好,您知道那辆车是谁的吗?”
大妈摇摇头,“不知道,我刚瞅见李兴坐在里面,他估计知道。”
“好,谢谢您。”
林霁刚来水塔村第一天就听说了李兴的事,看来李承竹是他请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