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三国·修影》咚咚之一

3、第三章 张飞的包子 修是在

　　修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不是因为天还没亮——他听到了窗外老槐树上的鸟叫声，那声音比清晨的露水还要清脆，说明天已经大亮了。
　　他醒来是因为——
　　呼吸不畅。
　　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湿石头。修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皂角香。
　　修睁开眼。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胸口的东西。
　　一颗脑袋。
　　一颗毛茸茸的、浓眉大眼的、张飞的脑袋。
　　张飞整个人趴在修的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上，脑袋枕着修胸口，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他的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液体痕迹，顺着下巴往下淌，在修的白色的内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修：“…………”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张飞的脑袋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个问题——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昨晚锁了门。
　　他确定自己锁了门。
　　他是铁时空铁克禁卫军东城卫的首席团长，他的警觉性是铁时空排名前十的，不可能有人在半夜潜入他的房间而不被他发现。
　　除非——
　　张飞是在他睡死之后来的。
　　而他能睡死，说明关羽的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
　　修闭了闭眼。
　　那个看起来最正经的人，配的药里加了安神的东西，没有告诉他。
　　关羽。
　　你等着。
　　修深吸一口气，伸手推了推张飞的脑袋。
　　“张飞。”修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张飞没反应。
　　“张飞。”修加大了力度，推得张飞的脑袋晃了晃。
　　张飞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修的腰侧，睡得更沉了。
　　修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用了更大的声音：“张翼德！”
　　“哇啊！！！”张飞猛地弹起来，脑袋撞上了上铺的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哎哟！谁！谁打我！谁偷袭我！”
　　他捂着头，睡眼惺忪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修。
　　修坐在床上，白色的内衫上有一摊可疑的水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看一个死人。
　　“修！你醒了！”张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笑得像一只撒欢的大型犬，“我昨晚来给你送被子，看你睡着了就不忍心叫你，想着等一会儿你就醒了，然后就——”
　　“就睡着了。”修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张飞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对。”
　　修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水渍。
　　张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容僵住了。
　　“这个……”张飞咽了口唾沫，“这个可能是……口水？”
　　修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过水面。
　　但张飞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凉飕飕的。
　　“对不起！！！”张飞九十度鞠躬，“我帮你洗！我这就帮你洗！”
　　他伸手就要去扒修的衣服。
　　修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
　　“不用。”
　　“那你别生气嘛，我真的是来送被子的，”张飞委屈巴巴地指着椅子上的一床被子，“你看！我专门从我床上抱来的！新的！干净的！香香的！”
　　修看了一眼那床被子——叠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干净的，上面还放着一个枕头。
　　他的表情缓和了零点五度。
　　“谢谢。”修说。
　　张飞的眼睛立刻亮了。
　　“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你笑一个？”
　　“不笑。”
　　“就笑一下嘛！”
　　“不。”
　　张飞看着修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修，我跟你说个秘密。”
　　修微微挑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嘴角都会动一下，”张飞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你想笑，你就是忍着。”
　　修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看！又动了！”张飞指着修的嘴角大声宣布。
　　修拍开他的手指，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凉意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特有的清苦气息。
　　张飞跟过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张飞问。
　　修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飞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刻意的，是天然的、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亮。他在问你“睡得好不好”的时候，是真的想知道你睡得好不好，不是客套，不是寒暄，就是单纯地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修说。
　　张飞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那就好！走！吃早饭去！我请客！”
　　修和张飞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赵云正坐在楼下花坛边的石凳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衫，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在晨光中像一幅工笔画——线条清俊，色彩淡雅，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不是昨天借给修的那本。修瞄了一眼封面——《银时空风物志》。
　　“早。”赵云抬起头，目光在修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张飞身上，“翼德，你的头发。”
　　张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乱得像鸡窝，左边翘起一撮，右边压扁了一片，后脑勺还有一撮竖得像天线。
　　“嘿嘿，没来得及梳。”张飞无所谓地抓了两把，越抓越乱。
　　赵云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梳子递过去。
　　张飞接过梳子，在头上胡乱扒拉了几下，效果……基本没有。
　　修别过脸，不忍直视。
　　赵云站起来，走到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修低头一看——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用银线绣着两个字：“备忘”。
　　“这是什么？”修接过。
　　“银时空常用语对照表，”赵云说，“你说话的方式和我们不太一样，有时候用词不太对。比如你昨天说‘不碍事’，我们这里一般说‘没事’。还有你说‘尚可’，我们说‘还行’。”
　　修翻开小册子。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左边是“铁时空用语”，右边是“银时空用语”。
　　铁时空：不碍事 →银时空：没事
　　铁时空：尚可 →银时空：还行
　　铁时空：多谢 →银时空：谢了
　　铁时空：告辞 →银时空：走了
　　铁时空：尚好 →银时空：还不错
　　……
　　修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赵云把他昨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然后逐条标注了银时空的说法。
　　“你什么时候写的？”修问。
　　“昨天晚上，”赵云说，“你说了不少。”
　　修的手指攥紧了小册子。
　　昨天晚上。他昨天说了那么多话，赵云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然后整理成册，工工整整地写好，今天早上交到他手上。
　　“你不需要做这些。”修说，声音有些低。
　　赵云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我想做。”他说。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修看着赵云的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瞳里没有邀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温柔。
　　“谢了。”修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银时空的说法。
　　赵云的笑意深了一点。
　　“不客气。”
　　张飞在旁边看了半天，挠了挠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不用懂。”赵云说。
　　“凭什么！”张飞不服气。
　　“因为你没记。”
　　张飞：“……”
　　他决定把被子从修的房间搬走。
　　东汉书院的食堂在早饭时间是最热闹的。
　　修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人山人海的场面，感到一阵恍惚。铁时空的食堂不是这样的——铁时空的食堂很安静，每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默默地吃，默默地走，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打闹。
　　而这里——
　　“阿姨！多给一个包子！我昨天少了一个！”
　　“你少了一个关我什么事！”
　　“我怀疑是你少给了！”
　　“我数了三十年的包子从来没少过！”
　　“那我的包子去哪了？”
　　“被你吃了！”
　　类似的对话在每一个窗口同时上演，像一首多声部的交响乐，虽然杂乱，但莫名地有一种生命力。
　　张飞拉着修的胳膊冲进人群，像一艘破冰船一样劈开人浪。
　　“让一让让一让！伤员优先！让一让！”
　　修面无表情地被张飞拖着走，一路上收获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就是他？昨天校门口掉下来的那个？”
　　“穿校服还挺好看的。”
　　“他好白啊，是不是生病了？”
　　“你小声点，张飞在瞪你。”
　　修垂下眼睫，屏蔽了这些声音。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在铁时空，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只是这里的目光和铁时空不同，铁时空的目光是敬畏，这里的目光是好奇。
　　“到了！”张飞在一个窗口前停下，转头对修说，“你想吃什么？”
　　修看了看窗口里的食物——包子、馒头、花卷、油条、豆浆、粥、咸菜、茶叶蛋。种类不多，但每一样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朴实的面香。
　　“随便。”修说。
　　“随便最难搞了！”张飞皱起眉头，“你选一个！”
　　修沉默了两秒。
　　“包子。”
　　“什么馅的？”
　　“随便。”
　　“又是随便！”
　　“那……肉？”
　　“几个？”
　　“……三个？”
　　“豆浆要不要？”
　　“要。”
　　“甜的还是咸的？”
　　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在铁时空从来没有被问过。东城卫的食堂只有一种豆浆——原味的，不加糖也不加盐，喝起来像兑了水的牛奶。
　　“甜的。”修说。
　　张飞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窗口里的阿姨大声说：“阿姨！十个肉包子！三碗甜豆浆！还有两个茶叶蛋！我二哥和大哥一会儿也来！”
　　修：“……十个？”
　　“你放心，吃得完！”张飞拍着胸脯保证，“吃不完我打包！”
　　修不太放心。
　　---
　　打饭的队伍在张飞的“破冰行动”下迅速缩短。但就在他们端着餐盘准备找座位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张飞吗？今天的头发又是没梳？”
　　修转头。
　　一个穿着东汉书院校服的男生站在他们身后，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校服的人。那人的校服比别人的多了一条金色镶边——这是“学长”的标志，在东汉书院，只有高年级的学生才有资格穿金边的校服。
　　他长着一张标准的“反派脸”——尖下巴，细长眼，嘴角挂着一抹欠揍的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想找茬”的气息。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人手里转着笔，有人嚼着口香糖，有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神里写满了“看好戏”。
　　“王威。”张飞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十度。
　　王威？修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刘备给他的东汉书院人物名单——三年级学长，家里是洛阳的商贾大户，在书院里拉帮结派，经常欺负新生。教务处拿他没办法，因为他爹给书院捐过一座图书馆。
　　“昨天你从校门口捡回来的那个？”王威的目光落在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修脸上的时候，那双细长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长得还不错嘛，张飞，你从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张飞的脸黑了。
　　“王威，你说话注意点。”张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闷雷。
　　修注意到张飞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我说什么了？”王威摊开手，一脸无辜，“我说他长得好看，这是夸他啊。对吧，新来的？”
　　他最后一句是冲着修说的。
　　修看着他，面无表情。
　　王威等了两秒，见修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喂，我跟你说话呢，”王威往前走了半步，“你是哑巴还是聋——”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修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但此刻，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更纯粹的、让人从骨头缝里感到寒冷的东西。
　　王威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安静了下来，连嚼口香糖的那个都停止了咀嚼。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食堂里其他学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脖子，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就在这时候——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关羽从人群中走出来，红发束在脑后，身穿深红色的校服，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大地。
　　他的桃花眼扫过王威，又扫过王威身后的几个人，最后落在修身上。
　　看到修没事，他的眼神微微放松了一点。
　　然后又看向张飞。
　　“三弟，怎么了？”关羽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分量。
　　张飞收了拳头，但声音还是硬的：“他找修麻烦。”
　　关羽看向王威。
　　王威的表情变了。
　　刚才面对张飞的时候，他还能维持那副欠揍的笑容。但面对关羽——
　　王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关羽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不是身体上的压迫感——关羽的身形确实高大，但真正让王威感到压力的，是关羽身上的那种气息。
　　那种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真正的杀伐中才能淬炼出来的气息。
　　“云长学长，”王威的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跟新同学打个招呼，没什么恶意。”
　　关羽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滚。”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表情。
　　王威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说什么，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嘈杂。
　　修看着关羽的背影——他站在人群前面，深红色的校服在晨光中像一面旗帜。
　　“你没事吧？”关羽转过身，桃花眼里的冷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关切。
　　“没事。”修说。
　　关羽点了点头，在修对面坐下。
　　张飞也坐下了，还在气鼓鼓地念叨：“要不是二哥拦着，我早就揍他了。什么玩意儿，敢欺负我们的人。”
　　“三弟。”关羽递给他一个包子。
　　张飞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是在替你生气！修是我们的人，他算老几！”
　　修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甜的。
　　和铁时空的不一样。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挺喜欢的。
　　刘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今天的早饭，”他将食盒放在修面前，“我让厨房特意做的，比食堂的清淡一些，适合伤员吃。”
　　修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小碗蒸蛋。银耳炖得软烂，莲子去了苦心，桂花糕上撒了一层金黄色的桂花，蒸蛋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你专门去做的？”修问。
　　“也不算专门，”刘备笑了笑，“我每天早上都会去厨房帮忙，顺便给你带一份。”
　　修看着食盒里的食物，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快吃完的包子。
　　“我吃了包子了。”修说。
　　刘备看了一眼桌上的包子残骸，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少吃点包子，多吃点这个，”他语气温和地说，“包子的面不好消化，你现在养伤，吃清淡的对身体好。”
　　他将银耳莲子羹端出来，放在修面前。
　　“趁热吃。”刘备说。
　　修低下头，舀了一勺银耳莲子羹。
　　甜度刚好，不是很甜，但很香。银耳入口即化，莲子软糯绵密，羹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母亲也会在早上的时候给他做银耳莲子羹，也会对他说“趁热吃”，也会用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期望值的目光看着他。
　　修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吃着，没有抬头。
　　刘备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给他递一张纸巾。
　　张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
　　他看了看修，又看了看刘备，然后转头看向关羽，用眼神表达了一个复杂的问题——“大哥对修是不是太好了？”
　　关羽用眼神回答他——“闭嘴。”
　　张飞闭嘴了。
　　但他又看了修一眼。
　　修还在低头吃东西，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不真实。
　　张飞忽然觉得，修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像一只小猫。
　　一只很小很小的、受过伤的、终于愿意在安全的地方吃东西的小猫。
　　张飞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决定不和任何人分享。
　　因为他觉得，如果他说出来，二哥可能会打死他。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上午没有课。
　　修独自一人走到后山。
　　后山有一片小树林，树林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修在石头上坐下，将吉他放在腿上。
　　他拿出关羽给的琴弦，开始换弦。
　　断掉的旧弦被他小心翼翼地拆下来，卷好，放进口袋里。神风鎚的琴弦不是普通的琴弦，里面灌注了他的异能，每一根都是他用时间和心血养出来的。断了也不能随便扔掉，要带回铁时空，用特殊的仪式处理。
　　新弦装上去的时候，手感不太一样——比原来的弦粗了一点，张力也略有不同。但关羽给的质量很好，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那种。
　　修调了调音，拨动琴弦。
　　一声清响。
　　声音在树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枝头的小鸟。
　　修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弹。
　　不是东城卫的曲子，不是铁时空的战歌，而是一首他很久很久没有弹过的、连名字都快忘了的曲子。
　　那首曲子很简单，没有复杂的指法，没有华丽的变奏，就是几个简单的和弦重复循环，像心跳，像呼吸，像风吹过麦田时发出的沙沙声。
　　修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常哼这首歌。
　　母亲说，这首歌没有名字，是她外婆的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在呼延觉罗家传了很多代，每一代都只有母亲教给孩子。
　　母亲说，这首歌是呼延觉罗家的“安魂曲”——不是为了安抚死去的人的灵魂，而是为了安抚活着的人的心。
　　修闭上眼睛，指尖在琴弦上游走。
　　琴声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穿过树林，穿过晨风，穿过阳光和阴影的边界。
　　他不知道的是——
　　树林的边缘，有一个人正靠着树干，安静地听着。
　　是关羽。
　　关羽不知道怎么跟过来的——也许是一路跟着，也许是循着琴声来的，也许只是凑巧。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
　　修的琴声，很好听。
　　不是那种技巧高超、让人惊叹的好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好听。像是一个人把他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放在了琴弦上，让琴代替他说出来。
　　关羽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
　　琴声里有孤独。
　　有思念。
　　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被轻轻地包裹在温柔的音符里，像一颗被棉花裹住的石头。
　　关羽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了一点修。
　　不是懂他的来历，不是懂他的身份，不是懂他身上的谜。
　　而是懂他这个人。
　　关羽睁开眼，桃花眼里映着树影和光影。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在树后站着，安静地听着，直到琴声结束。
　　---
　　琴声结束的时候，修睁开眼。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金色的，温暖的。
　　他低头看着吉他，手指轻轻抚过新换上的琴弦。
　　弦音在指尖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你的琴弹得很好。”
　　修转头。
　　赵云从树林的另一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银时空风物志》。他的银发在树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的？”修问。
　　“来了一会儿了，”赵云在修旁边坐下，拍了拍石头上的青苔，“听到你在弹琴，就没有打扰。”
　　修看着他的侧脸。
　　赵云的侧脸很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他的睫毛是银白色的，很长，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懂琴？”修问。
　　“不太懂，”赵云说，“但我能听出好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修，银色的眼瞳里映着修的脸。
　　“你的琴声里有故事。”赵云说。
　　修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故事。”修说。
　　赵云微微一笑。
　　“也是，”他说，“但能把故事讲得这么好听的，不多。”
　　修看着他。
　　赵云也看着他。
　　晨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透明的河流。
　　“谢了。”修说。
　　赵云的笑意深了一点。
　　“不客气。”
　　他翻开手里的书，继续看。修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走，就坐在修旁边，安静地看着书。
　　修也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弹琴。
　　这一次，他弹的是一首轻快一些的曲子。
　　琴声在树林间跳跃，像一只活泼的小鹿。
　　赵云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坐在阳光斑驳的树林里，一个弹琴，一个看书，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这种相处方式，修很喜欢。
　　不说话也可以。
　　修从后山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马超和黄忠。
　　马超一看到修就蹦了过来。
　　“修！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上午！”马超抓着修的袖子，圆圆的眼睛里装满了委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修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喜欢我了，所以故意躲着我！”马超的嘴角往下撇，看起来随时要哭出来。
　　“我没有躲着你。”修说。
　　“那你早上为什么不叫我？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不坐我旁边？你昨天答应今天陪我玩的！”
　　修想起了昨晚的事——马超确实跟他说过“明天陪我玩”，他当时回答的是“好”。但他以为“陪我玩”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马超是认真的。
　　“我忘了。”修说。
　　马超的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你果然不喜欢我了。”
　　修看着马超委屈巴巴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头疼。
　　他处理过魔化异能行者，处理过时空裂缝，处理过铁时空最棘手的危机。但一个委屈巴巴的银白色头发的少年——这个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没有不喜欢你。”修说。
　　“那你证明给我看！”马超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证明？”
　　马超想了想，然后说：“你弹琴给我听！”
　　修看了一眼背上的吉他。
　　“好。”他说。
　　马超立刻笑开了花，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现在就弹！我要听！”
　　“回房间弹。”修说。
　　“好！”
　　马超拉着修的袖子往宿舍里跑，黄忠沉默地跟在后面。走了两步，马超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对黄忠说：“汉升，你去帮我拿个凳子！我要坐修旁边！”
　　黄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修看着黄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会忘记他的存在，但每次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在。
　　---
　　修的房间里，马超搬了个凳子坐在修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黄忠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沉默地看着。
　　修坐在床边，将吉他放在腿上。
　　他想了想，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不是刚才在后山弹的那种抒情慢歌，而是一首轻快的、带着跳跃节奏的小品。
　　音符从琴弦上蹦出来，像一群透明的蝴蝶在房间里飞舞。
　　马超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都沉浸在琴声里。
　　黄忠依然面无表情，但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着节拍。
　　一曲结束，马超“哇”了一声。
　　“好好听！这是什么曲子？叫什么名字？谁写的？你还能再弹一遍吗？”
　　“没有名字，”修说，“随便弹的。”
　　“随便弹的都这么好听！”马超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崇拜，“修你太厉害了！你教教我好不好？”
　　“你会弹琴？”
　　“不会，”马超理直气壮地说，“但你可以教我！”
　　修沉默了一秒。
　　“学琴要从基础开始，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那就学一天两天！一天学不会学三天，三天学不会学一个月！”马超握紧拳头，“我马超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修看着马超闪闪发光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马超呆住了。
　　“你笑了。”马超说，声音小得像在做梦。
　　修的嘴角立刻收了回去。
　　“没有。”
　　“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马超从凳子上跳起来，“汉升你看到了吗！他笑了！”
　　黄忠点了点头。
　　“你居然笑了！”马超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要去告诉大哥！告诉二哥！告诉子龙！告诉翼德！他们肯定不信！但我看到了！你笑了！”
　　修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超在房间里转圈，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小狗。
　　“我没笑。”修说。
　　“你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就有！”
　　修不说话了。
　　但马超还在说：“你以后要多笑！你笑起来好看！比二哥还好看！”
　　门口的黄忠微微挑了一下眉——这个评价很高。
　　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
　　但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晚饭后，修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本《银时空地理志》。
　　张飞从屋里出来，搬了个凳子坐在修旁边。
　　“修，我问你个事。”
　　修翻了一页书。“嗯。”
　　“你今天在食堂的时候，怕不怕？”
　　修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张飞。
　　张飞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平时的阳光灿烂，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光。
　　“怕什么？”修问。
　　“王威那种人，”张飞说，“仗着家里有钱，欺负新生。你今天要是没忍住跟他起了冲突，他肯定会找他爹来施压，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修看着张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张飞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他莽撞，他冲动，他喜欢踹门，但他不是傻子。
　　“我知道。”修说。
　　“你知道？”张飞愣了一下。
　　“我如果不知道，就不会等到关羽来。”修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张飞看着他。
　　月光落在修的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修，”张飞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遇到过很多这种事？”
　　修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什么事？”他问。
　　“就是……需要忍着的事。”张飞挠了挠头，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有很多事你明明可以做，但你不能做。有很多话你明明想说，但你不能说。”
　　修沉默了一会儿。
　　“遇到过。”他说。
　　张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修的头发。
　　修的身体僵了一下。
　　张飞的手很大，掌心很暖，揉他头发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揉一只小猫的毛。
　　“以后不用忍了，”张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有我在。”
　　修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他没有说话。
　　没有说“谢谢”。
　　没有说“好”。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张飞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张飞收回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要去睡了。明天早上我来叫你起床！”
　　“不用。”修立刻说。
　　“哈哈，我就说用！”
　　“我说的是不用。”
　　“听到了听到了，明天见！”
　　张飞大步流星地走了。
　　修坐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手还放在头上，刚才张飞揉过的地方。
　　那里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修低下头，将脸埋进书页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月亮太亮了。
　　也许是因为夜风太暖了。
　　也许是因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揉过头发了。
　　夜深了。
　　修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银时空地理志》，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张飞的口水、王威的挑衅、关羽的一声“滚”、刘备的银耳莲子羹、后山的琴声、赵云的陪伴、马超的崇拜、黄忠的沉默……
　　还有张飞那句“有我在”。
　　修闭了闭眼。
　　他不应该让这些人对他这么好。
　　他不属于这里。他迟早要回去。他不能依赖他们，不能习惯他们，不能——
　　他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的气息。
　　修抬起头，看向望楼。
　　望楼的顶端，有一个人影。
　　红色的。
　　在月光下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修看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也在看着他。
　　隔着夜色，隔着老槐树的枝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中相遇。
　　修不知道那个人影在想什么。
　　但那个人影——关羽——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
　　修，你到底在承受什么？
　　你的琴声那么孤独，你低头吃东西的样子那么让人心疼，你被人揉头发时僵硬的身体那么让人想要抱住你。
　　你到底……
　　一个人扛了多久？
　　关羽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转身走下望楼。
　　他没有去找修。
　　因为他知道，修需要时间。
　　他可以等。
　　月光继续洒落，老槐树的叶子继续沙沙作响。
　　修站在窗前，看着望楼上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关上窗户。
　　回到书桌前。
　　翻开赵云借给他的那本《银时空地理志》。
　　他找到洛阳那一页，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董卓。
　　魔化晶石。
　　时空之门。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但今晚——
　　今晚，他想先睡一觉。
　　明天，关羽还会给他煮粥。
　　明天，张飞还会来叫他起床。
　　明天，赵云还会给他递一本书。
　　明天，刘备还会给他带早餐。
　　明天，马超还会缠着他弹琴。
　　明天，黄忠还会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明天——
　　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被子是张飞给的，很暖。
　　枕头是新的，很软。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修睡着了。
　　没有梦。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