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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鹤元佳 ...

  •   鹤元佳节,满城灯火如昼。

      云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龙凤喜烛映得满堂生辉。宾客盈门,贺声不绝,可新房的方向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

      “我不嫁!你们谁爱嫁谁嫁!让我嫁萧班鸣那个王八蛋,不如让我去死!”

      云子意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的麒麟纹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可他此刻半点没有新郎官的喜气,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扒着门框,活像一只被强行按头洗澡的猫儿。

      几个小厮满头大汗地劝着:“少爷,吉时快到了,萧家的花轿都到街口了……”

      “花轿?!”云子意声音陡然拔高,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凭什么是我上花轿?我云子意堂堂七尺男儿——虽然只有六尺八,那也是男儿!凭什么是我嫁他?”

      他越想越气,转头冲着正厅方向破口大骂:“爹!你卖儿子!你枉为人父!还有娘,你居然也帮着外人对付你亲儿子!苍天啊,大地啊,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骂完了爹娘骂天地,骂完了天地骂媒人,骂完了媒人骂萧家祖宗十八代。那阵仗当真是鬼哭狼嚎,惊天动地,连院子里的喜鹊都给吓飞了。

      丫鬟们躲在廊下掩嘴偷笑,小厮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全府上下都知道,这位小少爷被宠得无法无天,唯独怕一个人——可惜怕的那位此刻不在。

      “子意。”

      一声清清淡淡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云子意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袭碧色衣裙的云紫枝正倚在回廊的柱子旁,手里端着盏茶,神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出闹了八百遍的老戏。

      “姐……”云子意的声音立刻软了三分,但随即又硬起脖子,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我不嫁萧班鸣!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恶!上个月他抢了咱家三笔生意,上上个月他把我在聚贤楼的雅间给占了,还有上上上个月——”

      “我知道。”云紫枝抿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走过来,伸手替弟弟理了理歪掉的发冠,“你们的账,从五岁记到现在,怕是一百本账册都写不下。”

      “那你还让我嫁他!”

      云紫枝低头看着弟弟,少年生得极好,眉梢眼角都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张扬,此刻因为气恼而眼尾泛红,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崽。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因为全城敢娶你、能娶你、又让你爹娘看得上眼的,也就只有萧班鸣了。”

      云子意瞪大眼睛:“姐,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站道理这边。”云紫枝不紧不慢地说,“况且你想想,嫁过去之后,你天天在他府上闹,闹得他鸡飞狗跳不得安生,那不是比在外面跟他斗更有趣?”

      云子意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鞭炮声已经炸响,唢呐吹得震天响——萧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云紫枝趁他愣神的工夫,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云子意,利落地把人塞进了花轿。

      “云子意!萧班鸣!你们不得好——”

      轿帘放下的瞬间,少年的怒骂被隔绝在红绸之后,只剩下一串含糊不清的咕哝。

      花轿颤颤悠悠地抬起,云子意在里面被颠得七荤八素,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能咬牙切齿地把萧家祖宗又问候了一遍。

      他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正对上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萧班鸣的背影。

      那人一身红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束在金冠之下,只是一个背影便已端方如玉,清贵逼人。云子意看见他就来气,恨不得把手里的苹果——对,新娘子手里要拿苹果——直接砸他后脑勺上。

      但他没砸。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被人看见了不好。

      花轿摇摇晃晃地到了萧府,又是一通繁琐的礼仪。拜堂的时候,云子意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萧班鸣那张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脸,心里骂了八百句“装什么装”。这人从小就这样,面上端得跟个正经人似的,背地里坑他的时候比谁都狠。

      夫妻对拜的时候,云子意故意弯得比他低——不是恭敬,是想趁机用脑袋撞他。

      没撞着。

      萧班鸣像是早有预料,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云子意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喜娘身上,惹得满堂哄笑。

      云子意脸都绿了。

      好不容易挨到送入洞房,云子意一进新房就把盖头扯了,往桌前一坐,对着满桌的酒菜运气。

      他是真生气,也是真委屈。

      从小到大,他和萧班鸣从学堂打到商行,从街头斗到巷尾,谁都不服谁。他抢萧家的丝绸订单,萧班鸣就截胡他家的茶叶生意;他给萧班鸣的马喂泻药,萧班鸣就往他的书房里放老鼠。两个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年,谁也没赢过谁。

      结果倒好,两家父母看着看着,居然看出了一桩姻缘来。

      “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多般配啊!”他娘是这么说的。

      般配个屁。

      云子意恨恨地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是交杯酒,按理说要等新郎来了一起喝,但他现在看见萧班鸣那张脸就想吐,不如自己先喝几口壮壮胆。

      酒液入喉,温润绵长,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云子意咂了咂嘴,觉得味道不错,又连灌了好几杯。

      他酒量本就一般,几杯下去,脸上便飞起两团红晕,脑子也开始晕乎乎的了。但他没停——他想着,喝醉了就不难受了,喝醉了就不用面对那个讨厌鬼了。

      他不知道的是,两家父母早在这酒里动了手脚。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就是一点点助兴的、催情的药粉,不多,够让两个年轻人顺理成章地圆了房。

      只可惜这药粉还没来得及发挥“双方”作用,就被云子意一个人全喝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子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萧班鸣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剑眉星目,薄唇微抿,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惯常冷淡的眉眼染上一层暖色。

      云子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不对,还是很讨厌。

      萧班鸣看见桌上只剩半壶的酒,微微挑了挑眉:“交杯酒你一个人喝了?”

      “关你什么事。”云子意舌头有点大,但气势不减,“萧班鸣,我告诉你,今晚你睡地上,我睡床。你要是敢碰我,我就——”

      他没说完“就”什么,因为他忽然发现萧班鸣走过来了。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捕猎的野兽。红袍在烛光下翻涌如浪,明明是一样的喜服,穿在萧班鸣身上就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云子意下意识想往后退,但椅子抵住了桌沿,他无处可退。

      萧班鸣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映着云子意微红的脸,还映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幽深而滚烫的东西。

      “喝醉了?”萧班鸣的声音低下去,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谁醉了!”云子意梗着脖子,“我清醒得很!萧班鸣,我警告你,别以为拜了堂你就真是我夫君了,我云子意这辈子都不可能叫你——”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一个踉跄站起来,借着酒劲猛地扑向萧班鸣。

      他想的很简单——既然躲不过,那就先下手为强。他要把萧班鸣按在地上,让他丢脸,让他求饶,让他知道谁才是当家作主的那个人!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云子意的力气本就不如萧班鸣大,再加上喝了酒脚步虚浮,扑过去的动作在萧班鸣眼里简直慢得像放了两倍的量。他甚至连躲都没躲,只是伸手一抄一拧,就把这个张牙舞爪的少年稳稳当当地扣进了怀里。

      云子意懵了一瞬,随即开始挣扎:“放开我!萧班鸣你放开——”

      “子意。”萧班鸣低头看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浅很淡,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长进。”

      云子意气炸了。

      但还没等他骂出声,一阵异样的燥热忽然从小腹升起,像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软,连瞪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又看了看萧班鸣,瞳孔地震:“你……你下药?”

      萧班鸣低头闻了闻他唇齿间的酒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这药大概是你家和你家那位亲家一起下的。不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叫人面红耳赤的笑意,“你一个人全喝了,倒是省事。”

      云子意:“……”

      他就说他爹娘不是好东西!

      药效来得又快又猛,云子意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骨头缝里都在发酥。他挂在萧班鸣身上,手还抓着人家的衣领,姿势暧昧得他恨不得当场去世。

      萧班鸣低头看他,少年白皙的脸颊染上了胭脂般的红晕,眼尾洇开一抹绯色,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像三月里被春雨打湿的杏花。明明是咬牙切齿的模样,却因为那双迷蒙的眼而显得像是在撒娇。

      萧班鸣的眼神暗了暗。

      他把人打横抱起来,云子意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随即又反应过来,气得拍他的肩:“你放我下来!萧班鸣你这个混蛋,你敢——”

      萧班鸣把他放在床榻上,俯身看着他。红罗帐垂落下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云子意躺在床上仰头看他,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萧班鸣的轮廓好看得过分。下颌线利落分明,喉结微微滚动,红烛在他眼底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他本来就喝了酒,又被药效烧得脑子发昏,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萧班鸣的喉结一下。

      然后他就后悔了。

      萧班鸣的呼吸骤然加重,那双清冷的眼睛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暗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云子意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

      “云子意。”萧班鸣叫他的全名,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这可是你自找的。”

      接下来的事情,云子意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萧班鸣的手很烫,吻很密,平日里端方持重的人在床上像是换了一副面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是在拆一件珍贵而麻烦的礼物,慢条斯理,细致入微。

      云子意又气又恼又无力反抗,偏偏那具滚烫的身体和低沉的呼吸又让他生出一种陌生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萧……萧班鸣……”他想骂人,可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一句狠话说到最后全变了味。

      萧班鸣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少年的喜服已经被剥了一半,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和泛着粉色的锁骨,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

      萧班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淡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几分餍足和促狭的笑。

      他低下头,唇瓣贴着云子意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叫哥哥。”

      云子意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萧班鸣你不要脸!”他想推开他,可手腕被扣住,整个人被压得动弹不得,“小时候那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你现在让我叫——”

      “那你小时候可叫了不少次。”萧班鸣不紧不慢地在他颈侧落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让人抓狂的愉悦,“一声‘哥哥’换你少受些罪,这笔买卖不亏。”

      云子意气得浑身发抖,可身体里那把火烧得他理智全无,偏偏萧班鸣还坏心眼地停在那里不动,像在等什么了不得的筹码。

      红烛噼啪作响,幔帐内光影摇曳。

      最终,云子意闭紧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细若蚊蚋的声音:“……哥哥。”

      萧班鸣的眼眸彻底暗了下去。

      “乖。”

      他将这三个字碾碎在唇齿之间,然后俯身吻住了那张还在低声咒骂的嘴。

      窗外,鹤元节的烟火正好升上夜空,万千光华绽放在天际,映得满城如昼。萧府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着窗棂上贴的喜字,映着回廊里守夜的丫鬟红透的脸。

      新房内,幔帐微动,烛影摇红,偶尔泄出一两声破碎的低吟和沙哑的笑骂,又被更深的吻吞没。

      夜还很长,而萧班鸣显然不打算让他的新婚之夜草草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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