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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气管暗号与香菜罪行 姜晚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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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但事实证明,命运这个编剧从来不会给她安排一帆风顺的剧情。
凌晨三点四十分,她醒了。不是因为楼上的钢琴声——琴声早就停了,那位程师傅大概弹了四十分钟就收工了。她醒来,是因为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
不是钢琴,不是装修,不是夫妻吵架。而是一个男人在唱歌。
准确地说,是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在用最大的音量唱歌。
再准确地说,是二楼的老李,在唱《智取威虎山》。
姜晚绝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楼下传来的“穿林海——跨雪原——”,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太过荒诞。失眠的理由有很多种,被楼上钢琴声吵醒是一种,被楼下京剧吵醒是另一种。上压下顶,四面楚歌。
她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3:42。
再看一眼业主群。果然,已经炸了。
302-王姐爱跳舞:@201-老李老李!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呢!把你那京剧关喽!
401-小刘(加班狗):救命……我刚加班完想睡个觉……[崩溃]
102-小张(快递代收):老李又喝高了吧?嫂子呢?嫂子快把他手机没收了!
201-嫂子(老李爱人):哎呀各位对不起对不起,他今天晚上跟老战友聚餐,喝多了。我这就把他弄回去![抱拳]
301-老赵(物业):@201-嫂子需要帮忙不?
201-嫂子: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过了大概五分钟,楼下的京剧声终于停了。然后是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的训斥声:“你再给我喝酒试试看!再喝你就去楼道里睡!”
群里安静了。姜晚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然后,业主群又响了。
503-程:@201-嫂子以后能否提前告知老李的饮酒计划?
503-程:我需要提前准备耳罩。
群里一片沉默。
然后,炸了。
302-王姐爱跳舞:[笑到打滚.gif]
401-小刘: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笑但是哈哈哈哈哈哈
102-小张:503程哥你认真的吗?[笑cry]
201-老李:(语音消息,含混不清)我没喝多!我没——唔唔唔——(被捂嘴的声音)
姜晚看着手机屏幕,笑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这个人——这个沉默寡言、看起来不近人情的503——居然在群里用一张扑克脸说出了最一本正经的搞笑发言。而且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需要提前准备耳罩。
笑完之后,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心疼。是什么样的耳朵,会连楼下有人唱歌都受不了?
她点开503的头像,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理由那里,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写了一句:
你好,我是403的姜晚。关于噪音的事,想跟你商量一个互相不打扰的方案。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什么“互相不打扰的方案”?搞得像在谈商务合作一样。而且人家凭什么要配合她?
她想撤回,但申请已经发出去了。微信的机制是好友申请发出后无法撤回。她只能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祈祷对方明天早上再看到,最好看完就忘了。
过了三十秒,枕头下面的手机震了。
姜晚一愣,掏出来一看: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不是明天早上。是凌晨三点五十分。这个人凌晨三点五十分还没睡?
她还没来得及纠结开场白,对方的消息先到了。
程砚:请说。
姜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连个表情都没有,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多余。就“请说”,完事儿。
她酝酿了一下,开始打字。
姜晚:是这样的。我昨天才发现你可能有听觉过敏,所以你在群里说的“戴耳罩弹琴”是认真的对吧?对不起之前不了解情况就在群里发难。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程砚:没事。
姜晚:然后我想了一下,你凌晨弹钢琴是你的需求,我需要安静睡觉是我的需求,这两个需求其实不矛盾——只要你的琴声小到我听不见就行。你昨天晚上的音量我觉得可以接受,我听了三分钟就睡着了。
发送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听了三分钟就睡着了” ——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在夸他?像是在说他的琴声有催眠效果?
程砚:好的。
好的?就这?
姜晚:所以以后你就按照昨天晚上的音量弹,不用提前敲管子试探了。那个敲管子的声音比你琴声还大。[捂脸]
程砚:好。
姜晚:对了,你那三短一长是什么意思?
这回对面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过来。
程砚:没什么意思。随便敲的。
姜晚盯着这四个字,一个字都不信。她是声音疗愈师,对声音的规律性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那个三短一长的敲击节奏太刻意了,每一记的间隔时间都差不多,最后那一下轻敲还故意延长了接触时间。这不可能是随便敲的。一定是某种信号。但她不好追着问,毕竟人家才刚加好友。
姜晚:哦,这样啊。那好吧,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程砚:嗯。
姜晚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线上和线下的表达方式出奇地一致:能打一个字绝不打两个字,能不打字绝不开口。跟他聊天像是在对着一堵墙发微信。
不过——她闭上眼睛——能跟楼上的钢琴怪达成和平协议,也算是今晚的一大进展。
接下来的几天,和平协议执行得很好。楼上的钢琴声会在凌晨两点半准时响起,音量轻得像隔着好几道墙。姜晚从一开始的“需要三分钟入睡”变成“需要一分钟”,再变成“钢琴声一响就开始犯困”。她的身体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适应这个声音——像婴儿听到摇篮曲一样,自动进入睡眠程序。
她把这种反应告诉了自己的一个同行,对方笑她:“你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姜晚认真地否认了:“不是,是他的琴声频率恰好符合助眠波段。”作为一个声音疗愈师,她本能地用专业术语来解释一切。
但她偷偷录了几段楼上最新的钢琴声,存在自己的工作文件夹里。不是为了卖钱——这种私人录音也不可能商用——而是出于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理由。
六天后的晚上,她接了一个紧急的单子。
是之前那个高敏感儿童小宇的妈妈打来的。小宇今天晚上在超市里突然崩溃了——收银台的扫描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嘀”声,小宇当场捂住耳朵尖叫起来,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妈妈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回家之后他缩在墙角不肯出来,怎么哄都不管用。
“姜老师,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平时虽然怕声音,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那个声音好像把他吓坏了,他到现在还在抖。”
姜晚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哭腔。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这个时候做现场干预不太现实,但线上紧急疏导是可以的。
“您把手机开免提,放到小宇旁边,让他听到我的声音就行。不用跟他说话,我来引导。”
她戴上监听耳机,打开录音软件,调出一个她专门准备的应急声音包:一段低频的白噪音,夹杂着很微弱的、模拟子宫环境的水流声。这是她针对儿童听觉过敏案例研发的专属素材,一直没有正式投入使用。
手机那头传来小宇急促的呼吸声。孩子没有哭,但那呼吸声让姜晚的心揪了起来——那是恐惧到极致之后的沉默,比大哭更令人担心。
她开始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语速放慢了一倍。
“小宇,我是姜老师。你听听这个声音——不是那个嘀声,不是。你听这个,嗡嗡的,听到了吗?”
她把低频白噪音的音量调到一个非常微弱的水平,像是远处有一台老式风扇在转动。
“那个嘀声已经过去了。它不存在了。现在只有这个嗡嗡的声音,它一直在,但是它不会变大。你相信我,它不会变大。你听,它一直是这样的。它伤害不了你。”
手机那头,小宇的呼吸节奏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一开始那种急促的短促喘息,而是渐渐变深,变长。
姜晚继续说话。她的声音像一双手,试图把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从恐惧的漩涡里捞出来。
“小宇,你的耳朵很厉害,比别人的耳朵厉害。你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这不是毛病,这是你的超能力。就像超人能听到远处求救的声音一样。”
“但是超人也需要休息。超人在不打怪兽的时候,会去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休息。那个地方叫孤独堡垒。你的孤独堡垒在哪里?你闭上眼睛,去想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
手机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姜晚耐心地等着,同时不断地调整白噪音的音量和频率,让自己的声音与背景音保持在最佳的频率差上。
过了大概三分钟,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厨房。”
姜晚愣了一下:“什么?”
“奶奶的厨房。”小宇的声音很轻,但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疲惫之后的平静,“奶奶在炖排骨。咕嘟咕嘟的。那个声音不怕。”
姜晚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到最柔和的频率:“好,那就去奶奶的厨房。你听到了吗?灶台上的火,蓝色的,小小的。锅里的汤在冒泡,咕嘟咕嘟,咕嘟咕嘟。那个声音不可怕,对不对?那是很好很好的声音。”
又过了五分钟,小宇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起来。
“他睡着了。”小宇妈妈的声音在手机那头响起,带着明显的鼻音,“姜老师,他睡着了。他刚才怎么都不肯闭眼睛,现在睡着了。”
姜晚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让他睡吧。今天晚上就让他听着这个声音睡,我会把这段音频发给您。明天早上,您再跟我反馈一下他的状态。”
挂掉电话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紧急干预是最累的。因为你没有办法提前准备,所有反应都要靠经验和直觉。稍微说错一句话,就可能加重对方的恐惧。
她缓了一会儿,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晚的个案。
高敏感儿童紧急干预记录
对象:小宇,8岁
触发事件:超市收银台扫描枪尖锐声音
表现:尖叫、退缩、持续颤抖、沉默
干预手段:低频白噪音(模拟子宫环境)+ 语言引导(“超能力”认知重构)+ 场景构建(奶奶的厨房,嗅觉-听觉联觉记忆激活)
效果:约8分钟后入睡,需持续观察。
她看着自己写的记录,忽然想起一件事。
“超能力”这个说法,她是怎么想到的?
然后她想起来了。是因为楼上那位程师傅。她在想,如果这个八岁的孩子能有一个成年人的案例做参考——一个同样听觉过敏、但是找到了自己的方式与世界相处的人——他会不会不那么害怕?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异类?
她盯着天花板,心里的职业冲动和道德顾虑再次打了起来。
这次,职业冲动占了上风。
她拿起手机,给程砚发了一条消息。
姜晚:程师傅,请教一个专业问题。
回复来得出奇的快。
程砚:说。
姜晚:你是听觉过敏吗?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姜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开始后悔自己问得太直接了。
她正准备打字说“算了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消息到了。
程砚:是。你怎么知道的?
姜晚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姜晚:我是声音疗愈师。这个是我的专业领域。那天你说了“戴耳罩弹琴”,然后昨天又说要提前知道老李喝酒的时间好准备耳罩,再加上你凌晨弹琴这个习惯……综合判断的。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
姜晚:你别多想,我不是在诊断你,我也没资格诊断。就是……职业敏感。
程砚:嗯。
姜晚: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觉过敏的?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这次姜晚学乖了,不再催,安静地等着。
程砚:很小。
姜晚:天生的?
程砚:不。后来的。
姜晚盯着这三个字,敏感地察觉到对方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后来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创伤?疾病?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追问。声音疗愈师的专业训练告诉她,有些东西不能硬挖,时候到了自然会浮上来。
姜晚:我最近接手了一个八岁的高敏感听觉个案,今天做了紧急干预,效果还行。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一个同样是听觉过敏的人,你希望他听到的一句话是什么?
这次程砚的回复快了很多,像是这个问题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
程砚: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你的错。
姜晚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打了三个字。
姜晚:谢谢你。
程砚:还有事吗?
姜晚:没了。晚安。
程砚:嗯。
对话结束。姜晚放下手机,把那句话抄在了个案记录本的扉页上: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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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晚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香味。浓郁的、醇厚的、带着八角桂皮香气的肉香。她睁开眼,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袋。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的房门是锁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那这个保温袋是怎么出现在她床头柜上的?
姜晚拿起保温袋,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清隽,笔画分明,像是用钢笔写的,但内容简洁得令人发指。
赔礼。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这栋楼的楼道里有一个小小的隔间,403和503的暖气管检修口都在那里。暖气管在那个隔间里有一个共同的夹层空间,刚好可以塞进一个保温袋。也就是说,程砚从503把保温袋放进暖气管夹层,她从403这边取出来——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地下工作者的情报传递方式,离谱但又合理。
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乐扣乐扣的玻璃餐盒。餐盒里是满满当当的红烧牛尾,每一块都炖得酥烂脱骨,酱色的汤汁里飘着几颗完整的蒜瓣和一段葱白。
还有两个馒头,白白胖胖的,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
红烧牛尾。大早上吃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姜晚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拿起馒头,夹了一块牛尾,咬了一大口。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太好吃了。
牛尾的胶质炖得软糯粘牙,瘦肉部分不柴不散,每一丝纤维都吸满了汤汁。酱汁的咸甜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大料的味道不喧宾夺主,而是老老实实地当着配角。就连那个看似不起眼的馒头,也是那种老面发的,有嚼劲,能蘸汤。
姜晚吃完了一整个馒头加两大块牛尾,然后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她之前投诉人家。人家给她做红烧牛尾赔礼。这是什么以德报怨的高尚品德?还是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报复?——用一道好吃到犯规的菜,让她从此不好意思再投诉?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听觉过敏的私房菜厨师,凌晨戴耳罩弹钢琴,虎口有旧疤,会用暖气管传递保温袋——这个人身上充满了谜团。而她作为一个声音疗愈师,职业素养告诉她:这个人需要一个专业的声音管理方案。
她拿起手机,给程砚发了一条消息。
姜晚:牛尾收到了,很好吃。谢谢。
程砚:嗯。
姜晚:不过下次别放在暖气管那里了,万一掉了或者漏了,得两个人一起修管子。你可以直接敲门送过来。
程砚:不方便。
姜晚:为什么不方便?
程砚:白天有声音。楼道太吵。
姜晚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白天有声音”——对他来说,白天出门走到四楼敲她的门,是一个需要承受噪音折磨的过程。而通过暖气管传递保温袋,是最安静的方案。
她心里又酸了一下。
姜晚:好吧,那暖气管就暖气管吧。不过我给你一个建议——你下次可以敲管子通知我,敲一下代表有东西送到。
程砚:可以。
姜晚:那你现在敲一下试试。
过了几秒钟,暖气管传来一声轻敲。清晰的,克制的,一记。
姜晚笑了。她弯下腰,在身边的暖气管上也敲了一记。跟楼上的敲击声相比,她的力气大了一点,管子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姜晚:收到了。
她没有告诉程砚的是,这一记敲击在她的声音分类系统里,已经有了专属标签:【暖气管-双向信号-收到】。她正在用一个声音疗愈师的方式,把自己楼上这位邻居,一点一点地纳入她的声音世界里。
上午十点,她接了一个新单子。是一个高端SPA会所的咨询电话,说想定制一套“沉浸式自然声音环境”,用于他们的贵宾理疗室。预算给得很大方,但对声音品质的要求也极高,需要现场勘测、定制录制、精确到每一个喇叭的布局位置。
“姜老师,我们老板点名要找你,说听过你录制的高原湖泊的声音,觉得很适合我们新店的氛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一下场地?”
姜晚看了一眼日历,心跳加快了。这是一个高端商业项目,如果拿下来,这一单能顶她三个月的收入。而且如果做得好,后续可能会有更多的商业合作。
“明天下午方便吗?我带上设备过去测试一下声场。”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事业好像要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了。高敏感听觉个案的研究在推进,高端商业项目也在找上门。如果一切顺利,她今年也许能把“声音疗愈工作室”从客厅搬到一间真正的办公室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当然,一切顺利的前提是——她楼上的钢琴怪不要再搞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