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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五年前 北京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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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刮在脸上生疼。
他站在那栋教学楼三层的楼梯转角,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母亲走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里,他办完了所有该办的事——葬礼、遗物还有那些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签下的名字。父亲全程没怎么露面,只在最后甩给他一句"按家里安排的来,别任性",便又飞回了大洋彼岸的实验室。他们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东西,到底是断了。
他来京处理转所的手续。其实转不转、去哪儿,他都已经无所谓了。读了这么多年书、做了这么多年实验,曾经笃信的那些"意义",在病房惨白的灯熄灭的那一刻,也跟着一起灭了。他像一具被抽空的壳,机械地走流程、签字、点头然后准备离开这座与他无关的城市。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很压抑的那种,断断续续,从楼梯下半截的拐角传来。他本能地想绕开——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任何人的情绪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脚停住了。
台阶上蹲着一个女孩,抱着膝盖,哭得稀里糊涂。胸前挂着一张参会证,被眼泪糊得看不清字。她大概是答辩或面试搞砸了,一边哭一边小声骂自己:"林知夏你个废物……准备了三个月……怎么就……"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点多管闲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一张哭花了的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偏偏还有点凶巴巴的,警惕地瞪着他。
"……谢谢。"她到底是接了,胡乱抹了把脸。
他原本该走的。可鬼使神差,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大概是太久没说过话:"做砸一次,不代表你不行。"
女孩怔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其实没什么底气说出口的话——后来他想,那大概是他在替那二十三天里的自己说的:"我看过你的本科毕设。……做得很好。"
这是实话。评审材料他翻过,那个叫林知夏的本科生,思路野得让人眼前一亮。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眼泪居然慢慢止住了。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吸了吸鼻子,反过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乱七八糟的,挂着泪,却亮得晃眼。
"那你呢?"她忽然问。
"什么?"
"你看起来……"她歪着头,认真地打量他,像是要透过那层壳看进去,"比我还惨。"
他没说话。
"反正,"女孩站起来,把那张被攥皱的纸巾小心地叠好、塞进兜里,仰头对他说,"不管是什么事,熬过去就好啦。熬过去,天就亮了。"
说完,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蹬蹬蹬跑下了楼,像一阵风。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半包纸巾,怔了很久很久。
楼梯间的窗子很大,冬天惨白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具被抽空的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结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裂开了一道缝。
后来他想,他大概就是从那一天起,记住"林知夏"这三个字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记,就是五年。
而那个女孩,蹬蹬跑下楼的时候,根本没回头,看清他的脸。
第一章·死对头
五年后。启明神经科学研究所,B3 层,冷冻电镜中心。
林知夏站在排期表前,盯着那一行刚被人用红笔划掉、改成"神经结构组·江砚"的字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默数到三。一,二,三——好了,可以营业了。
"江老师,"她转过身,脸上挂起标准的、童叟无欺的工作微笑,"麻烦看一下,下周三上午的机时,是我们组三周前就申请下来的。我有一批活体样本,时效性极强,过了这个窗口,整批就废了。"
办公桌后的男人没抬头。
江砚。神经结构组研究员,全所最年轻的国家重点项目负责人,传说里"冷得能把中央空调冻关机"的那位。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在一份图谱上批注。侧脸线条干净又疏离,下颌绷成一条利落的线,周身像结着一层薄霜——三伏天站他旁边都得加件外套的那种。
过了好几秒,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们组样本时效强,我的项目下周要交节点数据。"他终于抬眼,目光像浸过冰,"先来后到。系统里,我的申请比你早了十一分钟。"
林知夏:……
十一分钟。
这个男人。
她维持着微笑,指尖在排期表边缘轻轻一叩:"江老师,您那是结构解析,样本固定好了,放冰箱里供着,它跑不了,等三天天塌不下来。我这是活体,细胞还活着呢,等不了的——它们又不像某些人,可以一直这么冷着保鲜。"
江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机房里另外两个研究生齐齐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憋笑憋得辛苦。整个启明所都知道,神经环路组的林知夏和神经结构组的江砚,是公认的死对头。一个嘴甜手毒、见缝插针;一个油盐不进、冷面阎罗。两个组在相邻的方向上,为机时、为经费、为审稿意见,明里暗里掐了整整三年。每回交锋,看热闹的人能从 B3 排到一楼大厅。
"林老师。"江砚放下笔,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她,那点居高临下却又透着一种没什么表情的认真,"你的活体样本,最佳成像窗口是早上九点到十一点。"
"……你怎么知道?"林知夏一愣。这是她上个月才摸出来的规律,连组会都还没汇报。
"系统里,下周三上午我只用了九点之前那段。"江砚把排期表往她面前推了半寸,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九点到十一点,给你。"
林知夏:?
她低头一看。果然,那一栏被红笔分成了两截:八点到九点,神经结构组;九点到十一点——空着。
刚好,是她那批样本最需要的两个小时。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又被她飞快地按了下去。怎么可能。这人跟她抢了三年,会好心给她让时段?多半是欺负她不懂规矩、想占她个"承她情"的便宜,回头再拿这事压她——对,一定是这样。
"江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她警惕地眯起眼,"无事献殷勤——"
"是为了让你别再站在这儿,浪费我十一分钟。"江砚重新坐下,拿起笔,连眼皮都没再抬,"机时给你了。出去的时候,麻烦帮我带上门。"
林知夏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顺过来。
行。死对头嘛。她还能指望他笑脸相迎不成。
她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到底没忍住,回头补了一刀:"江老师,您这门——是自己开的,自己带。"
"砰"的一声,她替他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她仿佛能想象出那张冰块脸有多好看地黑了一瞬。
林知夏哼了一声,扬眉吐气地走了。
——她当然不会知道,门内那个人,盯着排期表上"九点到十一点"那一栏空白,看了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电话是在她回工位的路上打来的。
屏幕上跳出"妈"那个字,林知夏脚步顿了顿,绕进了楼道尽头的安全通道,反手带上门,才接起来。
"妈。"
"知夏啊,"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络,"忙不忙?吃饭没有?"
"刚忙完,准备去吃。"她靠在冰凉的墙上,"家里都挺好的吧?"
"好,好。"母亲顿了顿,话锋一转,自然得像早就排练过,"就是你弟那个房子……首付还差十二万。中介催着呢,再不交,订金就打水漂了。你弟现在压力大,整宿整宿睡不着,你说当姐姐的,是不是也得——"
林知夏闭了闭眼。
楼道里很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一点轻微的电流声。她站在那点惨白的光里,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弟弟多不容易、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等你弟成了家,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妈给你物色了个对象,人家在银行上班"——
那些话她听了二十八年。她早该习惯了。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妈,"她打断,声音却还是软的,"我手头有点紧,这个月先转八万过去,剩下的我想想办法,行吗?"
她其实没有八万。那是她攒了大半年、准备买台二手仪器自己练手的钱。
"哎,知道我闺女最懂事。"母亲的语气一下子轻快了,"对了那个银行的小伙子——"
"妈,我这边还有实验,先挂了啊。"
她飞快地按掉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对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
好了。
她抹了把脸——明明没哭,却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塞了回去——然后推开安全门,重新挂上那张谁都挑不出错的、亮晶晶的笑脸,走回了人来人往的走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沈夭夭。
【夭夭】:今晚那个脑科学年会你去吧?听说有自助餐,三文鱼管够。
【夭夭】:替我多吃两块,姐今天加班,没口福。
【知夏】:去。三文鱼是吧。我连盘子一起端走。
【夭夭】:这才是我认识的林知夏
林知夏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
行吧。八万就八万。三文鱼管够,天还能塌?
熬过去,天就亮了——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她记不太清了。五年前,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人。但这句话,她一记,就是五年。
晚上的年会设在市里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全市脑科学领域的人来了大半,西装革履,觥筹交错,名片在空气里飞来飞去。
林知夏端着盘子,刚在自助区精准锁定那盘三文鱼,一个声音就贴了上来。
"知夏自己来的?"
她回头,是周明远。她们组的师兄,三十三岁,副研究员,常年挂着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温和笑容。这半年,他以"关心师妹"为名前前后后给她介绍了不下五个相亲对象,被她一一婉拒,却屡败屡战、锲而不舍。
"周师兄。"林知夏礼貌地点头,端着盘子就想走。
周明远却不紧不慢地跟上来,端起一杯红酒:"《自然》那篇挂的是你们老板通讯吧?年轻人嘛,运气好,正常。"他呷了一口,意味深长,"不过呢,光会埋头做实验可不行。女孩子家家的,眼界得放长远点。我上回给你说的那位,在银行做风控,家境也好,你怎么连面都不肯见?"
周围三三两两的人,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林知夏握着盘子的手紧了紧。
"挑挑拣拣的,"周明远摇摇头,笑得颇为语重心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见,"姑娘家最好的几年,可经不起这么耗。再耗下去,可就没人要喽。"
"没人要"三个字,像根针,轻飘飘地,扎进来。
林知夏脸上的笑淡了。
二十八年了。她从那个偏心的家里一路咬牙读上来,靠的是奖学金,是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的手,是被人挑剔了无数次"女孩子"还能不能做科研的硬气。她可以接受任何关于学术的质疑——那是她的战场,她不怕。
但她受够了。受够了"女孩子家家",受够了"没人要",受够了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价值,得靠"被谁要"来证明。
她放下盘子,抬起头,迎着周明远那张笑脸,一字一句:
"周师兄,不用麻烦您操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清亮亮,传出去老远:
"我有男朋友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端着酒杯,挑起眉,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哦?谁啊?怎么没听你提过。"
林知夏:……
完了。
她根本没有男朋友。
那句话纯粹是被逼急了的逞强,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周明远那副"我看你怎么圆"的笑脸近在咫尺,她退无可退——再退一步,她这二十八年攒下的那点硬气,就要在这间宴会厅里,碎一地。
她飞快地环视四周,脑子嗡嗡作响,想抓住任何一根能糊弄过去的稻草。
然后,她的目光,在宴会厅的另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独自站在落地窗边,一身近乎冷淡的深色西装,正低头看着手机,眉眼疏离,周身像结着一层别人靠近不得的薄霜。灯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开,与这满室的喧嚣格格不入。
全市脑科学的人都认得他。也是她公认的、掐了整整三年的——
死对头。
鬼使神差地在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出丑的目光里,林知夏听见自己,几乎是破釜沉舟地,吐出了两个字:
"江砚。"
周明远手里的红酒,差点洒出来:"……江、江研究员?"
"嗯。"林知夏硬着头皮,下巴微微扬起,把那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我男朋友,江砚。"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
窗边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隔着大半个喧闹的宴会厅,江砚静静地、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林知夏读不懂的意味。
他显然——
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