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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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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的夏天总是来得没有道理。
五月末尾的风还裹着仙台平原残存的水汽,凉丝丝地掠过耳廓,六月的蝉鸣在无人驻足的午后突然炸响,声浪如潮,从高大的榉树顶端铺天盖地砸下来,砸得人的皮肤微微发麻,就此整个夏天便被连绵不断的蝉鸣声硬生生撕开。
我认识乙骨忧太是在县立医院的儿科病房,彼时的我染上急性肺炎而住院,整日被困在纯白的病房里卧床输液,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满眼皆是惨白。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整个世界像是被漂白过一样,寡淡压抑,无聊透顶。
直到半夜我烧得昏沉困顿。
夜间护士小心翼翼的凑近,轻声说:“小朋友?隔壁病房有个同龄的小男孩,和你一样也是肺炎住院静养,如果觉得无聊要不要过去一起玩呀?”
“嗯……嗯!好!”
我抱着自己枕边的小枕头,趿拉着偏大一截的塑胶拖鞋,啪嗒啪嗒穿过空旷狭长的病房走廊。
深夜的医院着实静得骇人,只留有走廊顶灯投下昏黄光晕。
推开门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靠窗的病床上。
身形瘦小的男孩坐在床沿,双腿悬空,脚尖怎么也碰不到冰冷地板。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望来,一双圆眼澄澈透亮,却又藏着生人靠近时与生俱来的怯懦,整个人蜷缩在被褥边,像一株怯于向阳生长的幼草。
“……你好。”他启唇,声线细弱如蚊虫嗡鸣,话音落下时耳尖已经悄悄泛红。
“你好。”受到他的影响,我也下意识压低嗓音。
毕竟半夜三更的,我还是怕惊扰整层病区的安宁。
我和忧太就这样认识了。
彼此没有动画里惊天动地的开场白,中间仅仅隔着几尺见方的空气,两个发着烧的小孩在消毒水味道弥漫的病房里,你看我我看你。
这样平淡的相处持续了一晚上,第二天祈本里香推门而来。
她是忧太的邻居,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里香背着小巧的书包,熟门熟路踏入病房,目光落在突然多出的我身上时,脚步骤然顿在门口。乌黑长发垂落肩头,她微微歪头,一双清亮眼眸自上而下细细打量我,视线绵长,良久才扬起轻快笑意。
“忧太有新的朋友了呀。”她清脆的话音落地,很快笑了起来,小跑着过来坐在我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纸折的千纸鹤递给我,“送给你的见面礼物。”
“谢谢......”
我攥住轻飘飘的纸鹤,心底暗自感慨,眼前的女孩长得好漂亮,看起来也格外温柔。
祈本里香确实好看,黑色的长发,刘海下面一张白净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作为她的竹马,乙骨忧太当然也很好看,只是不一样而已。
他的五官其实很端正,鼻梁挺拔,嘴唇的弧度柔和,下颌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独属于少年特有的清秀。
不过忧太跟我说话时总爱脸红,听见好玩的事也只抿着嘴闷笑,半点声响都不肯漏,为此我总觉得他软乎乎的,惹人上心。
自此,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整日黏在一处。
病房的日子被我们的欢声笑语浸得满是甜意。
护士姐姐来量体温的时候总是笑着说:“你们三个人怎么又挤在一块儿啦?”
是挤得过分了些。
一张病床拢共就那么窄,我和忧太并肩坐在床沿,里香脱了鞋,自在地盘腿窝在床头,书包里的折纸被她翻得哗啦作响,细碎纸片落得枕边到处都是。
自打认识他们两个,我心里日日盛满欢喜,抱着纯粹交友的心思,每天早早便盼着往忧太的病房跑,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心里反反复复嘀咕。
“今天……我们要玩什么呀?是叠纸鹤,还是分享糖果?”我自言自语地喃喃,越想越开心。
清晨护士查房结束,我便搂紧枕边小枕头,趿拉着偏大的塑胶拖鞋踏过长廊地砖,脚步声急促雀跃。
忧太总会提前挪开被褥,在床边稳稳空出半块位置,安安静静倚在床头等我敲门。
每当房门被推开,他漆黑的眸子骤然亮起,宛如暗夜里倏然拧亮的手电,转瞬又局促垂落眼睫,绯红顺着耳尖一点点漫上脸颊。
“早上好呀忧太。”我局促蹭到床边坐下,双腿悬空轻轻晃悠,病床跟着发出细碎的吱呀震颤,我被声响惊得身子微微一缩,连忙压低声音,“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忧太认真摇头:“没有,你一点都不吵。”
他说完就抿住嘴,目光却黏糊糊地不肯从我身上挪开。
每回我低头整理衣摆的时候,余光都能捕捉到他偷偷侧过来的视线,可等我一抬头,他又立刻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我一只红彤彤的耳朵。
我没有多想,和忧太相处本来就是一件很坦荡自然的事,不需要猜来猜去,也不需要绞尽脑汁想话题。
我把从护士站偷偷搜罗来水果糖,摊开手心递过去:“忧太!我偷偷拿的橘子糖,很甜的,你要尝尝吗?”
忧太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总是有点凉。
我有些惊讶人的肌肤怎么可以这么凉,而他被我拉住后便不好意思地偏开头,但手指在乖乖地收紧,刚好够把我手的温度圈在掌心里。
“你躲什么呀,我又不会咬人。”我牵着忧太的手,另一只手剥开糖纸含住糖果,口齿含糊打趣。
忧太掌心的糖迟迟不肯入口,埋首憋了好久,才挤出蚊蚋般微弱的话音:“没有躲……就是、第一次碰到你的手。”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橘子糖,指尖轻轻摩挲过糖纸的边缘。
刚才短暂相触的温度还留在他指腹上,像一小片暖洋洋的日光,熨得他整只手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看着眼前的画面发呆,竟有些出神。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忧太低垂的睫毛染成浅棕色,他看那颗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里香每次看忧太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好像全世界都藏在里面。
她真的很喜欢忧太。毕竟里香和忧太两个,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珍惜着同一个东西的人。
我们三人经常围坐床边玩纸牌,原本我、里香、忧太依次落座,几番回合过后,位置总会悄然变成里香居中,我与忧太被分隔在两边。
我俯身想去看忧太手里的卡牌,小声问道:“这张牌是什么?我看不清。”
手腕忽然被里香轻轻扣住,她懵懂模样的格外可爱,软声央求我:“这个怎么玩呀?你教教我好不好?”
我脸有些羞红,为难地抿唇:“可是忧太还等着我看牌呢。”
“先教我嘛,忧太不会介意的。”里香笑意不变,余光轻飘飘扫过忧太,我恍然大悟,立刻耐着性子教会她。
原来里香这么喜欢忧太……
如果忧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好像也不想别人随便凑过来。
这么一想,刚才被拦断的疑惑尽数散了大半,反倒体谅起里香的心思,我甚至暗自提醒自己往后尽量少主动凑去找忧太,免得惹里香不开心。
可转头就看见忧太独自默然翻完大半副纸牌,抬眼望向我,唇瓣翕动几番。
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我还是慌忙开口:“忧太,抱歉,耽搁太久了。”
忧太轻轻摇头,目光沉沉落在被里香攥过的手腕上,白净的手腕上残留着淡淡的红痕,久到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不喜欢,喜欢。
这两个截然相悖的字眼在他心底反复碾磨,磨得胸腔里一片酸涩。
他不讨厌里香这样强势的宣示。里香站在身旁时,那些不识趣的人会自动退开,多余的目光会被挡回去。这很好,甚至可以说正中他下怀。
但他也难以接受对方擅自替自己划定往来的界限。
为什么连他什么时候可以靠近、什么时候不能,都要由另一个人来决定?
可心底又实在贪恋眼下落到实处的局面,如果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被他触手可及的范围稳稳地兜住,那就更好了。
乙骨忧太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视线死死黏在女孩们彼此相握的双手上,他只是抵触一切妄图将彼此拆分的存在而已。
里香循着我的视线瞥向忧太,从容拍了拍身侧空位:“忧太,过来坐嘛。”
忧太犹豫片刻,终究顺从挪过去。
密闭病房里的空气日渐黏稠,盛夏未至,消毒水混着莫名滞闷的氛围,甜腻又压抑。
我的肺炎基本即将痊愈,再过两日便能出院。
护士姐姐特意买来三根橘子冰棍当作嘉奖,冰爽的冷气顺着撕开的包装四散开来。我们并排伸腿坐在病床边缘,各自握着一根冰棍。
里香小口慢舔,手心在下承接滴落的冰水;忧太也边舔边吃,三下五除二啃完只剩木棍。
我手中是橘子夹心奶油冰棍,咬开外皮,绵密奶油甜得让人眯起眉眼,小声感慨:“好甜呀,从来没吃过这种夹心冰棍。”
“借我尝一口嘛。”里香没等我应允,忽然探身咬下一小块冰棍,齿痕浅浅印在冰凉的糖体上。
我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缩了下手,“里香!要吃可以和我说的。”
“味道好甜。”她咂咂嘴,转头看向忧太,“忧太要不要试试呢?”
彼时里香的笑容褪去往日糖果般的鲜活,有些沉静,她目光自始至终紧锁忧太,半晌,她才侧头朝我温柔一笑:“忧太好像不太想吃……”
“我想吃。”
忧太突兀开口,漆黑的眼珠盯着我:“我可以尝尝你的吗?”
坐在两张人中间,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一件被我忘得干干净净的大事。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和忧太和里香提过半个字。
我瞬间紧张起来,也顾不上忧太的发问了。我咬了咬下唇,反复在心里面彩排了好几遍,才鼓起莫大的勇气,细若蚊蝇地开口。
“那个……忧太,里香。”
我的声音在喧闹的蝉鸣里几乎快要被盖过去。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看向我。
我被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瞬间局促得肩膀绷紧,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不敢抬头直视他们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黏糊糊的指尖,断断续续继续说:
“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护士姐姐昨天跟我说,我的肺炎好得差不多了。”
“可能再过两天,我就要出院了。”
短短一句话落地的瞬间。
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瞬间被抽空。
窗外滚烫喧嚣的蝉鸣尽数消弭,空气凝固成沉甸甸的硬块,死死压在方寸之间。安静得让人心慌。
祈本里香脸上那抹永远温柔无害的笑意,在这一刻彻底褪得一干二净。
在她的认知里,这间被盛夏封缄的病房本是一方永不更迭的桃源。三人相依相伴的朝夕早已被她私自定格成永远,所以她默认这份安稳会岁岁停留,下意识将这片栖身地划进她和忧太的掌控范围。
她笃定会一直这样,彼此永远只属于这片只容纳三人的狭小天地。
里香往日里盛满纯粹暖意的眼底所有的温柔和纯粹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幽暗,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翻江倒海的暗流。
她从未设想过会有人选择主动逃离,主动逃离这份安稳的羁绊,奔赴一场没有她和忧太的人生。
所以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和忧太,回到没有我们的生活里?
不行。
绝对不可以。
这是她绝不允许的结局。
孩童心思本就不分情理对错,欢喜时能把人妥帖捧在掌心,可一旦感知到被抛弃的预兆,心底柔软的温存便会尽数褪去,幽深的阴翳悄无声息覆满眼瞳,滋生出执拗又浓稠的情感。
另一边的乙骨忧太同样僵在了原地。
原本因为热意而泛红的耳尖瞬间褪得惨白,干净白皙的面皮失尽所有血色。
什么?为什么?
他的胸腔里轰然一片空荡,密密麻麻的慌乱顺着骨血蔓延全身,无声的茫然与失措死死裹住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别。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的人生里充满了失去,除里香之外同学的疏远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老师的忽视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家人偶尔投来的忧心忡忡的目光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
失去是渐进且模糊的,可离别是锋利而清晰的。
乙骨忧太喜欢抬眼就可以窥见女孩的温顺模样,他习惯了有人怯生生的迁就,事事依赖自己。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被别人需要,所以这束好不容易落到灰暗人生里的光被他妥帖捧在手心,根本不会感到意外吧?
可为什么偏偏要抛下他独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