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山程》月信风

13、第 13 章 服务员

　　服务员续上了红茶，氤氲蒸汽隔绝在两人面前。

　　莫臻没有联系老同学的习惯，初高中的同学聚会他一场都没有出席，大学同学们毕业后像是直接失散在人海。

　　面前还是和自己关系特别的故人。

　　初恋。

　　莫臻在心中默默咀嚼这个词，有点想笑。

　　或许是笑年少时的莽撞，又是笑自己怎么畏畏缩缩到这般田地，怎么有了些“饱经风霜”之态。

　　冷气溢出门缝的小礼堂，承载着年少的秘密。

　　语文老师课上表扬了周齐翰的进步，桌子前探出一张小纸条，是莫臻背对着他伸过来的。

　　上边写着：“小礼堂万岁！”旁边还附赠一张大大的笑脸。

　　周齐翰的成绩现在在班级里非常可观，原本低调地潜伏在第十名左右，现在已经稳稳在第五名站稳脚跟。

　　这也就意味着前十名有人被挤了下去，班级里的竞争氛围焦灼，有人起了小心思。

　　刘肃在班里向来是活跃气氛的好手，对答案更是游走在各大学霸之间，老师上课时一呼百应，更是喜欢和老师就一个小问题争个脸红脑热。

　　学习上算不得出彩，不过对于学习的热情很高，一直是第八第九名，他自认人情练达，还混了个学习委员当当。

　　这会吃了个栽，被挤下前十名的就是他，其实能考到这个名次已然是他的极限，同学们对于他的倒退都不在意，不过自认万人中心的他觉得自己丢了个大脸。

　　他决定隐忍，并且注意到周齐翰。

　　语文课一下课，刘肃便昂首阔步来到周齐翰桌前，“兄弟，恭喜你啊！”

　　整个班级，除了莫臻，周齐翰一个也不熟，连脸熟都混不上，不过这个声音很耳熟，每节课都吵吵嚷嚷的。

　　不过周齐翰还是不知道这人要干嘛，“嗯？”

　　刘肃拍了把周齐翰肩膀，自来熟道：“这次进步这么大，有没有什么诀窍传授给我？”

　　“没有。”

　　这么直的刘肃从来没见到过，尴尬，但也就刘肃一个人尴尬，一直背对着他俩的莫臻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刘肃仿佛找到了救星，蹿至莫臻身旁，“班长，这小子肯定有武林秘籍。”

　　莫臻笑道：“你得问出宗门长老是谁。”

　　刘肃直接把一旁同学的椅子拉过来一屁股坐下，倚在莫臻旁。

　　油乎乎的脑袋瓜直往莫臻胳膊上贴，周齐翰起身把莫臻拉起来，道：“英语老师要找我们。”

　　刘肃前所未有地落了两个冷场。

　　“他大概是有点妒忌你吧。”莫臻淡淡道。

　　周齐翰也有所感，没料到莫臻说得这么直接，道：“那我们不理他便是。”

　　“嗯，有的人就喜欢这样，我那时候英语提了他也这样。”

　　“什么时候？”周齐翰问道。

　　“分班前，我和他是一个班的。”莫臻拉了拉周齐翰的袖口，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离他远点，惯会见风使舵。”

　　“嗯。”周齐翰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天阴晴不定，下起淅淅沥沥小雨，午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周齐翰看着莫臻头顶摇摆不定的呆毛，隔着两米静静地跟随。

　　后背倏然一痛，一道鲜明公鸭嗓响起，“周弟，你跟班长去哪？”

　　刘肃拍人的手黑瘦黑瘦，上面沾了点墨迹，周齐翰有点嫌弃，个子就到周齐翰胸口，拍都是跳起来拍，透明长方框眼睛上留着半长油头，像是打了蜡。

　　“周弟，这回可别躲我啦，我都观察你俩好几天了，每次中午都偷偷出去，说吧，去干什么坏事？”刘肃的小黑手摩挲着下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周齐翰有点忍无可忍，“我还需要和你报备？”

　　刘肃立马变脸道：“别这样，作为同学，我可是在关心你俩呀。再说了，你可别把我们班长带坏了。”

　　“变坏什么？他打篮球可厉害了。”莫臻来到周齐翰身旁维护道。

　　“你们确定是去打篮球？”刘肃怀疑道：“打篮球需要拿试卷和笔记本？”

　　莫臻难得变了脸色，“去哪好像都和你没有关系吧。”

　　刘肃见莫臻生气也有点犯怵，道：“班长您别误会！”说完一溜烟跑了。

　　看着这道跑远的小黑影，周齐翰安慰道：“走吧，我们别管他。”

　　细密的雨丝打在蓝色雨棚，篮球场上积起了薄薄一滩水，雨点砸下，一朵朵涟漪盛开。

　　莫臻递给周齐翰一支牛乳雪糕，道：“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挑了我爱吃的。”

　　“谢谢，我都可以。”

　　雨天似乎不适合吃冰凉的雪糕，莫臻道：“看来以后我们中午不能去那了。”

　　周齐翰一口雪糕都没咽下去便含糊道：“为什么？”

　　“他不是那么好搞的，知道了指不定回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对我们俩都不好。”

　　“这还能有什么风言风语，难道他对你做过什么？”

　　莫臻摇摇头道：“他太八卦了，为此甚至去造谣，之前那个班级他就因此被人打过，老师还派我去调和的。”

　　“我们两个有什么可造谣的？”

　　“笨蛋，你想不起来了？我们第一次去小礼堂遇到谁了？”

　　周齐翰作沉思状，“小情侣？”

　　“对啊，如果被他在那里撞见，不知道会被信口雌黄成什么样子。”

　　“我倒是无所谓，哦，你应该不接受吧。”

　　莫臻道：“我也无所谓，我觉得你会在乎，总之，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那我们在哪里？”

　　“晚自习前？他是走读生，放学就回家了。”莫臻提议道。

　　“可以。”

　　夜晚的小礼堂陪伴他们至毕业。

　　莫臻坐在周齐翰对面，周齐翰却觉得两人之间有千里之隔，红茶水汽像是千里江山的山间云雾缭绕。

　　”这些年，你怎么样？”周齐翰发起了干巴巴的寒暄。

　　哪怕过了十年，自己已不再是毛头小子，在莫臻面前依旧被打成原型，自己再装得阳光开朗，坐下来后还是会后知后觉紧张。

　　莫臻道：“和所有成年人都一样，上班养家。”

　　周齐翰像是抓到关键点，“你成家了？”

　　“还没有，你呢？”

　　周齐翰道：“没有，我倒是忘了，你还有妹妹，她近来怎样？”

　　“不错，考上研究生了，也在S大。”

　　“真厉害，可惜我没来得及准备贺礼。”

　　莫臻谦虚道：“那和你比都不算什么，我算算，你是刚拿到博士学位吗？”

　　周齐翰挠挠脑袋，“是，就在前段日子。”

　　周齐翰29岁就在德国取得机械工程博士学位，在同僚中算很年轻的，国内国外各大企业都向他抛向橄榄枝。

　　莫臻道：“你向来这么优秀。”

　　直到高考出分后，莫臻才知道周齐翰要出国的打算，他的父母都是在德国完成学业的，周齐翰也能获得更好的资源，何况是在十多年前，出国留学比现在时兴。

　　莫臻知道，这对于周齐翰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他这个性格就适合搞研究，可还是止不住有点生气，这算是不告而别吗？

　　周齐翰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莫臻当然知道，不过是两人即将相忘于江湖的意思，异国恋这种，太不现实。

　　莫臻小发了一场脾气，没有回应周齐翰，也没有再通过电话联系，就算能够通过号码加微信，莫臻也没有这么做了，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就这么过去了十一年。

　　“我在考虑要不要留在国内。”周齐翰认真道。

　　“机械方面是不是德国更加权威，我其实不大懂。”

　　“是的，那边的薪水是高一些，我的导师也给我推荐了很多机会。”

　　“那为什么？”

　　“我的父母一直在国内，虽然他们也想让我在那边发展，可是国内需求也很大。”周齐翰道。

　　莫臻只是点点头，他不想插手别人的决定，模棱两可道，“或许吧。”

　　“莫臻，你怎么看？”

　　莫臻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啊？我吗？”

　　“当然，你算是唯一一个我在国内熟识的朋友了。”

　　莫臻低头喝了口红茶，思索片刻，道：“国内也不错，国企现在应该挺缺你这种的，薪资不会低，而且国外总归比国内无聊吧。”

　　周齐翰笑道：“其实无不无聊对于我这种人来说，都是差不多的，只不过意义不同罢了。”

　　“什么意义？”

　　“遇到不同人的意义。”周齐翰突然认真地注视他。

　　莫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后有点发麻，尴尬地换了个方向交叉双腿，手捧红茶吹了好几口，才咽下一口，“啊！这是刚倒的！”硬着头皮咽了下去，舌根疼得发麻。

　　差点被烫得眉毛乱飞，莫臻冷静下来思考：这人什么意思，这么多年还想再续前缘？都过去多久了是个人都得忘了，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算了太尴尬了，还是别提醒了。

　　“你回国多久了，有到哪里玩玩嘛？”莫臻岔开话题道。

　　“刚回来两天，打算先待在S市，过一个礼拜左右回C市看看。”

　　“回去故地重游吗？”

　　“嗯，有这个打算，你想一起回去吗？如果你回去我们可以一起去母校看看。”

　　自爷爷奶奶去世，莫臻已经多年没回C市，没有了亲人的家乡好像失去了回去的意义，于是推脱道：“我太忙了，公司实在是跑不开。”

　　周齐翰笑道：“我将来如果在S市工作，会不会也要日日加班加点？”

　　“说不定呢，秋湖园那些公司都是出了名的。”

　　“秋湖园？你是在云科吗？”

　　莫臻道：“你怎么一猜一个准。”

　　“那里云科最出名了，你这样的优秀学生校招就被他们薅走了。”

　　一扫先前的尴尬，气氛变得轻松活跃起来，莫臻觉得周齐翰寒窗苦读十余年倒是变得善于言辞不少。

　　天色暗下来，来往的食客多了些，莫臻赞叹这家的醉蟹，手机被他翻面放在桌子角落，没注意到连续几个通话提示。

　　“你还是这么爱吃螃蟹。”周齐翰把一碗新剔出来的蟹肉移至莫臻面前。

　　“谢谢，我第一次吃醉蟹，很好吃。”

　　对半切开的蟹身裹着艳红膏黄，膏脂溢出蟹壳边缘，咸鲜醇厚，玻璃盏里的醉蟹鳌冻，洒满金黄蟹粉，一旁还有蟹油膏青菜小碗，蟹黄葱油饼。

　　周齐翰点了一坛花雕，温好后给莫臻满上，再无唐突之言，两人随意谈天说地。

　　天色不早了，从醉湖开回家需要一个多小时，莫臻喝了酒，必须找代驾。

　　周齐翰止住了莫臻想要找代驾的举动，道：“我没喝酒，我送你回去吧。”

　　莫臻有点酒气上脸，道：“好啊，你光劝我酒，居心何在。”

　　周齐翰笑道：“小的知错，怕你光吃蟹会不舒服。”

　　几个小时没看手机，莫臻莫名有点心慌，屏幕亮起了一长串，莫臻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程复！

　　发生什么了？

　　没有一条消息，全是电话。

　　莫臻向周齐翰道了失陪，微微摇晃去门口打电话。

　　湖边风大，吹散了莫臻的酒意，莫臻蹙起眉头，早就打过预防针了，又怎么了？

　　莫臻在拨通电话前，一阵心烦意乱。

　　没想到程复秒挂了他，再拨过去几次，依旧如此。

　　正当莫臻转身回到餐厅时，微信跳出消息。

　　程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