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通关 会面 ...
-
林野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寻着地图一路找到了秦钏所在的s级玩家公寓门前,很意外,他居然住在s级玩家的宿舍。
胸口的疤又裂开了,但没有渗血,只有一股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胸口直窜天灵盖,后背那股阴气像是在骨缝里扎进了无数根冰针,随着他每一步的走动,那些冰针便在骨膜与肌肉的间隙中缓缓游走,像活物一样寻找着更温暖、更湿润的地方扎根。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地面上的灰色地砖一片惨淡。林野经过一面落地窗时,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脸色发青,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深灰色的影子,像是在棺材里躺了三天刚被人挖出来。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灼痛从掌心传回来,烫得他手指一缩。
s级玩家宿舍区和A级玩家宿舍隔了一层楼,门禁是一块黑色的触控屏,需要刷身份卡,他没有卡,但他有秦钏发来的房间号4017,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一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正要敲第三下的时候,门内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的那种,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门几乎是瞬间被拉开了。
林野甚至还维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他的指节悬在半空中,距离门框不到三厘米。他看见秦钏站在门口,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赤裸的上半身缠着几圈渗血的绷带,绷带的白和血迹的红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手里正握着一块沾着黑色油脂的擦刀布,指尖沾满暗色的油污。
看到瘫倒在自己门边的林野,秦钏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林野几乎没捕捉到,秦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常态。他侧身让开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刃,扫过林野的胸口、后背,最后落在他手背上干涸的褐色痕迹上。
"进来。"秦钏说。
林野没客气,站起来走了进去,顺手帮忙关上门,转身一屁股坐在那张堆满图纸和金属零件的桌前,桌面上很乱,螺丝、弹簧、齿轮,什么都有,桌角搁着一把匕首,插在皮质的桌鞘里,只有刀柄露在外面,刀柄上缠着一圈旧得发白的布条。
房间里的空气有种特殊的味道,金属的冷味、草药的苦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血腥气,窗帘是拉着的,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灯罩被调得很低,光圈刚好笼罩住桌面,其余的空间隐没在暗处。
秦钏走过来,将手里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插回桌鞘,金属入鞘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声短促的叹息,他抓起一罐啤酒扔了过去。
林野抬手接住,手指扣住拉环,"嘶"的一声,泡沫涌出的瞬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和胸口那团灼痛撞在一起。
放下酒罐,林野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林野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很慢,秦钏随手扯了张图纸,用炭笔在上面勾画了几下,推向林野,上面是简笔的玩家服务区地图,S级玩家宿舍的区域被重重圈出。
"周德厚的桥,不是普通的阴桥。"林野开口,声音因为缺水而发哑,像砂纸擦过木板,他接过秦钏递来的另一罐啤酒,拉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是执念的闭环,走过去,一生就浓缩在几步里。"
他停住话头,咽下一口啤酒,苦味在舌根蔓延。烛燕的话在耳边回响:"灯灭了,自然就醒了。"
灯灭了,但光还在。
那淡青色的光,周德厚记忆里金色的夕阳,还有更深处、桥对面无边灰白中透出的微弱暖意,那是执念最后的余烬。
秦钏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拿起那张图纸,折了两下,塞进林野手里那罐啤酒的拉环空隙里。图纸的边角从拉环旁边露出来,上面沾了一点暗红的血迹,是秦钏指尖蹭上去的。
"下个副本你还生出感情来了?"秦钏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铁块落在铁板上,嗡嗡地响。他看着林野,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陈述。
"那我告诉你,不是所有人或物都能有好结果,有些烂在了地下,而你想要的,或许早已有人试过。"
他站起身,赤裸的上身,绷带渗出的暗红血迹在灯光下像某种图腾,蜿蜒的红色线条在白色绷带上勾勒出不可名状的形状。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不起眼的开关,窗帘被拉开了,阳光从阳台渗了进来,灰白色的光在地板上铺开,照亮了房间角落里一张折叠床和几个堆在一起的箱子。
"走吧,带你去见个人。"秦钏说,目光扫过林野握着啤酒罐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棺材底液干涸的褐色痕迹,痕迹已经裂开了,像干旱的河床,缝隙里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粉红色的,嫩得发疼。
林野站了起来,跟在秦钏身后出了宿舍。
穿过走廊,他们进入了一条很长的通道,通道的入口藏在s级宿舍区楼梯间的背面,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铭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隐约可辨的"地下-02"字样。秦钏推开铁门,一股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通道两侧是粗糙的砖墙,砖缝里渗着水,在墙上画下深色的痕迹,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有些地方长着滑腻的苔藓,深绿色的,踩上去会打滑。空气沉闷,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一种更淡的、燃烧过的金属焦糊味,两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烧了很久,久到火焰都疲倦了,只剩下焦糊的余味。
通道里没有灯,秦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的手电筒,夹在手指间,光柱在前方切出一条明亮的路径,光柱两边是浓稠的黑暗,像水一样包裹着他们。
走了大概十分钟,脚下的黄土逐渐变成了青石板,前面出现了一扇沉重的铁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在打磨什么东西。秦钏推门而入,里面的景象让林野眯起了眼。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林野想象的要大得多些。高高的穹顶上挂着几盏昏黄的工业灯,铁质的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光线穿过灰尘投在四周,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墙边立着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物件——断裂的桃木剑,锈迹斑斑的铁钎,碎裂的符纸,还有几个透明的立方体容器,里面封着颜色各异的光团,淡青的,暗红的,灰白的,每一个都像一颗被冻住的心脏,在容器里微微跳动。
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打磨机、焊接枪、还有一排排林野叫不出名字的刻刀和量具,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很干净,摆放的位置精确到令人发指。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裤、戴着护目镜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在一块残破的青铜片上用细小的工具雕刻着什么,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魏先生。"秦钏开口。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吹去了青铜片上的碎屑,然后他才摘下护目镜,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美得无法形容的脸,五官像是被精密仪器丈量过,每一条线条都恰到好处,既不锋利也不柔和,卡在某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他眼神锐利但并不凶恶,反而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专注和审视,像在衡量一块毛料的纹理和走向。
"秦钏?"魏先生的目光扫过秦钏渗血的绷带,眉头动了一下,又落在后面林野身上,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林野,我朋友。"秦钏简短地介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从副本出来,阴气侵蚀,需要你帮忙排个'毒'。"
魏先生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某种暗语。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绕过工作台走了过来,工装裤的裤腿在走动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野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似乎是假肢,膝盖以下的部分线条过于规整,不像是骨骼的弧度,更像是某种金属材质的构造,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身体的重心自动向左偏移,形成一种独特的节奏。
"17%?"魏先生走到林野面前,没有伸手,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游走,从头顶到脚底,缓慢而精确,最后停在胸口和后背的位置,"这里,还有这里,对吧?"
他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林野,只是隔空指了指林野的胸口和脊椎骨节的位置,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测量,指尖和皮肤之间保持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但林野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从那指尖透过来,像冬天隔着玻璃晒到的一点太阳。
"地窖的阴土味,游僵的尸毒,还有……一丝桥头的灰。"魏先生收回手,目光落在林野手上干涸的褐色痕迹上,那痕迹已经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周德厚的棺材底液,你还沾着。"
他转身走向架子,在最底层摸索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几下,然后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陶罐,还有几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寒光里又带着一点暖色调的折射,像是被什么浸透过。
"躺那吧。"魏先生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金属台子,台面上有裂痕和划痕,像是被很多人坐过,"记得忍着点,疼是免不了的。"
等到林野躺上去后,魏先生打开陶罐,里面是一团暗红色的、像泥一样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和陈血混合的气味,林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拔毒引瘀,固本培元。"魏先生捏起一团暗红的泥,在手中揉了揉,手掌的温度让那团泥变得柔软,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鲜红,像活过来了一样。
林野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拈起银针,在烛火上燎了一下,针尖在火焰里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快速刺入林野后背几个穴位。针入肉时没有多少痛感,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当魏先生手指轻轻捻动针柄时,一股酸麻的胀痛沿着针身扩散,与那团暗红泥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电流在身体里对冲,让林野的视线都有些模糊,耳膜里嗡嗡作响。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漫长,只有魏先生偶尔低沉的"忍着",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后背的皮肤在发烧,那团暗红泥似乎在吸出什么,颜色越来越深,从鲜红变成了暗褐,最后几乎是纯黑,体积却慢慢变小,像是在吸收了什么东西之后自身被撑开又塌缩了。
整个排阴气的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但对林野来说像过了二十个小时。
"搞定,两天差不多就能清了。"魏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收林野身上的银针,拔针的速度比刺入的时候快得多,每一针出来的瞬间,针孔里会渗出一滴暗灰色的液体,像稀释的墨汁,在皮肤上停留两秒就挥发殆尽了,留下一股淡淡的腥味。
"谢谢。"林野站起身道了谢,便从台子上下来了。
"谢什么?"魏先生已经转过身,继续面对他的青铜片,重新戴上了护目镜,"我的规矩,治一病,记一账,你这账,记在秦钏名下。"
秦钏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他推开门:"走吧,去我宿舍。"
"为什么?"林野问。
"你身上还沾着阴气。"秦钏走出甬道,回身看了一眼林野,目光在他后颈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灰色印记,是阴气侵蚀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条灰色的围巾贴在皮肤上,"S级宿舍的'净化舱'能洗掉身体上所有副本异物,包括阴气。魏先生排的是骨缝里的毒,表皮的阴气还得靠净化舱。"
林野跟着他走出魏先生的住处,重新回到玩家服务区。
秦钏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只有右肩偶尔微微下沉的弧度暴露出他身上绷带下的伤。
林野跟着秦钏向S级宿舍区走去,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野突然停了一步。
后颈那圈灰色的印记突然发凉,像有人在那个位置吹了一口气,凉意很轻,转瞬即逝。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光灯在惨白地亮着。
"走吧。"秦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净化舱的运行有时间限制,错过了就得等下一轮。"
林野收回目光,继续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