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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喜丧·完结 完结 ...

  •   林野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
      胸口那片烧伤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皮肉上反复打磨,后背关节缝里残余的阴气在体温的回升中缓慢游走,每一次挪动身体都像有冰碴子在骨膜上刮。
      他睁开眼,西厢房里的光线已经不是昨天的灰蓝,而是正午的白,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的寒意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晒后特有的沉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褐色痕迹,那是棺材底部的黑色液体干透后留下的。
      "醒了?"祝宴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有气无力的,像拉风箱,"水在门槛上。"
      林野转头看去,门槛上搁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清水,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的。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过去端起碗一口灌下去,凉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干裂的土地喝了第一场雨,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睡了多久?"林野问。
      "四个小时。"祝宴靠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两颗尸丹的透支不是开玩笑的,他眼窝深陷,整个人瘦脱了相,"烛燕守着呢,在外面。"
      林野走到门口,跨出门槛,院子里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适应了几秒才放下手,烛燕坐在井口旁边的青砖上,灰蓝色的道袍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缺了一角的下摆耷拉在地上,他右手握着那根已经没有银丝符文的桃木棍,左手依旧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怎么样?"林野问。
      "阴气散了。"烛燕没回头,"井口封死了。"
      林野走到井口边,往下看,昨夜还不断涌出白气的井口现在只是一口死井,青石内壁上长着深绿色的苔藓,往下三米就是浑浊的井水,水面死寂,没有白气,没有涟漪,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七盏灯的铁钩空着,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
      地面上那些黑色水渍、游僵残留、黑纸碎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干净的青砖,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痕迹,是昨夜那些东西化成水后渗进去的。
      然后他走到棺材边,低头看。
      棺材盖合得很严,一丝缝隙都没有,昨晚盖上去的时候那声"咚"还留在他耳朵里,像一扇厚重的门关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闷,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咳。"
      林野后退了一步,手本能地去摸腿上的铁钎,铁钎不在,他昨天放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盯着棺材。
      "祝宴。"他声音压低了。
      "听到了。"祝宴已经睁开了眼,他靠在墙角,右手摸到了身边的桃木剑……桃木棍,但没站起来,他起不来,两颗尸丹的后遗症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只剩五成。
      棺材里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咳嗽,是敲击,指节敲在木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三下,很慢,很稳,间隔均匀,像在敲门。
      "他醒了?"祝宴的声音发紧。
      "灯灭了,自然就醒了。"林野说。
      "笃、笃、笃。"又是三下。
      林野看着棺材盖,红漆柏木的盖子纹丝不动,三枚镇钉牢牢钉着,封印闭合着,但里面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耐心地等人开门。
      "烛燕!"林野朝门外喊。
      三秒后,烛燕出现在门口,他走路有点瘸,左手的伤口虽然简单包扎过但还是影响了平衡,他看了一眼棺材,听了一下敲击声,表情没变。
      "他要出来。"烛燕说。
      棺材里的敲击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棺材盖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从左侧翘起了一条缝,不到一指宽,一条灰白色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
      然后缝隙变宽了,棺材盖从左往右滑开了半尺。
      周德厚的手搭在棺材边缘。
      那只手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灰白的、静止的、像蜡做的,现在那只手有了颜色,不是活人的红润,是一种陈旧的黄,像存放多年的老象牙,皮肤干燥但紧致,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手用力按了一下棺材边缘,撑着坐了起来。
      林野握紧了铁钎,祝宴握紧了桃木棍,烛燕站在棺材侧面,三个人都没动,看着周德厚。
      老人坐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台停了很久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不似骨骼的摩擦,倒像是时间的涩滞,导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迟缓的沉重。
      他坐直了。
      寿衣在阳光下变成了浅黄色,像旧报纸的颜色,他的头发是全白的,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刻但不干瘪,像一个雕刻精细的泥塑,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浑浊的眼白中间有一点微弱的目光,像快要燃尽的灯芯上最后一点火星。
      他张嘴了,嘴唇干裂,压口钱含在齿间,他伸手把铜钱取出来,放在棺材边缘,铜钱上沾着一点唾液,在阳光下泛着铜绿的光。
      "灯灭了。"周德厚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看着林野,看着祝宴,看着烛燕,目光缓慢地移动,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灯灭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得过桥。"烛燕说。
      周德厚点了点头,动作很慢,"过桥,过了桥才能走,秀莲在桥那边等我。"
      他双手撑着棺材边缘,翻身站到了地面上,赤脚踩在青砖上,脚底板发出轻微的拍打声,他站得很稳,比林野预想的稳得多,一百二十年的亡人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摇晃,没有踉跄,像一棵老树重新扎了根。
      "跟我来。"周德厚说。
      他转身朝西厢房外面走,赤脚,灰白的寿衣垂到脚踝,走路的姿势很慢但很稳,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会跟上来。
      林野看了祝宴一眼,祝宴已经撑着墙站了起来,脸色惨白但眼神清醒,他咬着牙跟上了,烛燕走在最后,左手垂着,右手拄着桃木棍当拐杖。
      三个人跟着周德厚走出了西厢房。
      院子里的阳光更亮了,正午的光从天上直射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踩在脚底,周德厚的影子很短,几乎贴在他脚下,像一个不愿意离开主人的黑点。
      他没有往院门走,他往井口走。
      林野皱了一下眉,井口昨天已经封死了,白气停了,阴脉断了,井里只剩一汪死水,他走过去要干什么?
      周德厚走到井口边上,停下了,他没有看井里,他看的是井口旁边的地面,一块比其他青砖稍微突出一点的砖头,大概突出了一指宽,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人反复踩过。
      他弯腰,伸手扣住了那块砖的边缘,往上提。
      砖头起来了,但不是一块,是一整片,那块突出的砖连着周围七八块砖,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石板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地窖?"祝宴问。
      "不是地窖。"周德厚说,"是桥。"
      他侧身踏上了石阶,灰白的寿衣消失在洞口里,像一片纸被风吹进了暗处。
      林野走到洞口边上,往下看,石阶是青石砌的,每一级都很窄,只能放半只脚,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往下大概十级石阶之后拐了一个弯,看不到更深处。
      "下不下去?"祝宴问。
      "下。"林野说。
      他第一个踏上了石阶,侧身往下走,铁钎横在身前,石阶很滑,苔藓让每一步都踩不实,他用手撑着两侧的墙壁往下挪,墙壁冰冷潮湿,指尖碰到的地方全是黏腻的泥。
      拐过弯之后,光线更暗了,但不是完全的黑,有一种微弱的、来自更深处的东西在发光,不是火光,不是日光,是一种淡青色的冷光,像萤火虫的尾巴被放大了十倍。
      他继续往下走,三十级、四十级、五十级,石阶的坡度越来越陡,两侧的墙壁从青砖变成了天然的土壁,土壁上嵌着树根,粗壮的、扭曲的根须从两侧伸出来,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抓挠。
      五十级之后,石阶到了底。
      底部是一条路,宽度不到两米,两侧是土壁,头顶也是土壁,像一条挖掘出来的地道,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很平,很干燥,地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马车反复碾压过的痕迹。
      路的中间有一座桥。
      那是一座土桥,用黄土夯筑的拱桥,跨度不到三米,桥下是一道干涸的沟渠,渠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石头,桥面上长着枯黄的杂草,草根扎在夯土里,像老人脸上的汗毛。
      周德厚站在桥头,背对着他们,寿衣在淡青色的冷光中像一件盔甲。
      "这就是桥。"周德厚说。
      林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座土桥,桥不算高,拱形最高点离渠底不到两米,桥面宽度刚好够一口棺材通过,两侧没有栏杆,边缘裸露着夯土的截面,上面可以看到一层一层夯筑的痕迹。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情绪已经沉淀了,只剩下事实本身。
      "过了桥,你就真走了?"林野问。
      "过了桥,我就能和秀莲团聚了。"周德厚说。
      他踏上了桥。
      第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桥面上的枯草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干枯的手指在搓捻,第二步的时候声音消失了,桥面太干燥,黄土被踩下去扬起细微的灰尘,灰白色的尘雾在淡青色的冷光中悬浮了几秒才散。
      他走到桥的最高点,停下了,转身看着林野三个人。
      "跟上来。"他说。
      林野踏上了桥,祝宴和烛燕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得很慢,桥面的夯土被脚步踩出浅浅的坑,灰尘在脚下蔓延。
      走到桥顶的时候,林野看到了桥的另一边。
      不是地道,不是土壁,是一片空旷,像一个人站在戏台的边缘,对面没有观众席,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虚无,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灰白,像一张没有被画上任何东西的纸。
      "那是什么?"祝宴问。
      "是他的一生。"烛燕说。
      周德厚站在桥顶,灰白的寿衣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看着对面的虚无,像在看一面巨大的镜子。
      "过来。"他说,"看完了,才能走。"
      他迈步走下了桥,踏进了那片虚无里,灰白色的寿衣在触碰虚无的一瞬间像水彩被水化开,边缘模糊了,但人还在,他往前走,身影越来越淡,但没有消失。
      林野跟了上去。
      他的脚踩进虚无的那一刻,感觉像踩进了温热的水里,不深,刚没过脚踝,温度适中,没有阻力,但每往前走一步,周围的灰白色就更浓一分,像浓雾在合拢,三步之后他已经看不到身后的桥了,五步之后他看不到祝宴和烛燕,十步之后他只能看到周德厚的背影,灰白色的寿衣在浓雾中像一面旗帜。
      然后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一瞬间全部消失的,像有人掀开了一块幕布,林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子里,土墙,茅草顶,泥路,路两边是稀疏的杨树,叶子是绿的,天空是晴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但阳光不热,像秋天的太阳。
      他低头看自己,铁钎还在手里,但身体没有影子,脚下的泥路上什么都没有,他像一个站在玻璃罩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的一切,但碰不到。
      "这是他的记忆。"烛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野回头看,烛燕和祝宴站在他身后,同样没有影子,祝宴的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里的迷茫已经被警惕替代。
      前面的泥路上,一个孩子正在跑。
      六七岁的男孩,光着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根柳条,边跑边回头,脸上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身后追着一个更大的孩子,手里也攥着柳条,两个人在追逐,灰尘从脚底扬起来,在阳光中像金色的粉末。
      周德厚站在路边的杨树底下,看着那个跑过去的孩子,他的寿衣在这个场景里格格不入,像一幅黑白照片贴在了一张彩色画上。
      "七岁。"周德厚说,"那是我七岁的时候。"
      画面变了,不是转换,是叠加,像有人在原来的画面上又覆了一层,村子的颜色淡了,新的颜色覆上来,还是这个村子,但更旧了,房子更矮,树更小,一个少年蹲在井边打水,扁担压在肩膀上,水桶里的水晃荡着洒出来,打湿了地面。
      "十五岁,我爹死了,我开始挑水。"周德厚说。
      画面继续叠加,速度变快了,像翻书动画,一个青年在田里弯腰割麦子,一个青年在夜里借着月光读一本破旧的书,一个青年跪在一座新坟前磕头,一个青年站在院子里。
      "二十三岁。"周德厚说,"我认了秀莲当干女儿。"
      然后画面跳了,像一块玻璃被打碎了,碎片散落,每一片里都是不同的画面,碎片旋转着、飞舞着、拼合成新的画面。
      那年秀莲七岁,背着布书包,从院门跑出去,跑了两步回头喊,"爹,我去念书了!"
      秀莲十二岁,在灶台前做饭,个头刚够到灶台沿,踮着脚翻锅铲,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秀莲十五岁,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书,夕阳照在她身上,头发被光染成了金色,她抬起头冲着镜头笑了笑。
      画面在那个笑容上停了一秒,然后碎了。
      碎得很彻底,像一盆水从桌上泼下去,每一滴水都是一个碎片,碎片里是不同的颜色—,红色,大片的红色,红墙、喜床、红被子,秀莲躺在棺材里,哭着,闹着,手被捆的严严实实,就这么任由那些人把她封棺,下葬。
      周德厚在另外一间房,已然死去多时。
      "我愧对她。"周德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野转头看他,老人站在画面外面,灰白的寿衣在白色的病房里像一团陈旧的雾,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目光里有一种比泪更沉的东西。
      画面碎了。
      林野站在桥上,手里握着铁钎,脚下是干涸的沟渠,头顶是夯土的拱顶,周围很安静,他回头看,祝宴和烛燕站在他身后,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然后周围的环境开始坍塌。
      像沙堡被潮水冲刷,边缘先软化,然后整体塌陷,夯土的拱顶变成了碎片,碎片化成了光点,光点往上升,像倒放的流星雨,土壁、石阶、枯草、沟渠,所有的东西都在崩解,都在往上飘。
      林野的脚离开了桥面,他踩在了一片虚空中,像踩在玻璃上一样,他低头看,脚下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而底下,是万丈深渊。
      林野脑中突然响起电子音:
      【第二玄忌结算中——】
      【第二玄忌(已通关)】
      【周德厚执念线已闭合】
      【游僵清除完毕,影煞清除完毕】
      【守灵夜时长:6小时47分】
      【核心任务:送故人回家(已完成)】
      【隐藏任务:救出周厚德的干女儿(鬼新娘)】
      【已完成】
      【隐藏任务:过桥(已完成)】
      【任务解析:完成执念闭环,亡人无憾离境。】
      【评分计算中——】
      【未来者:林野】
      【体力残余:31%】
      【阴气侵蚀度:17%(未清除,建议24小时内处理)】
      【通关评级:S-(12分完美评分)】
      【获得道具:阳火铁钎(已绑定)、阴脉残图×1】
      抬眼再一看,光线越来越粗,白色的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林野眯起了眼,身边两人的身影渐渐淡去,光斑晃动。
      ————
      他这次是直接跌落在玩家服务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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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双视角,剧情进行的比较慢,请耐心等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