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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喜丧·三 阴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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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盯着那张脸皮看了三秒。
"祝宴,你的僵尸能借吗?"
"我养了半年——"
"是借,不是送给他,还你。"
祝宴咬了咬牙,蹲下来把竹箱子打开。僵尸坐在里面,青灰色的脸,三寸长的指甲,混浊的眼珠像两颗煮烂的鱼丸。
"出来。"
僵尸站了起来。
林野走到铁笼前,隔着栏杆跟那个影子说话。
"听好了,我给你身体,你给我脸,交易完成之后你待在僵尸里面,不许攻击我们,不许跑,不许耍花样,听懂了点头。"
影子整团流体上下起伏了一下。
祝宴咬破舌尖喷了口血雾在僵尸脸上,然后拿墨斗线在地上画了个半圆,留了个朝向铁笼的缺口,僵尸的身体开始松弛,像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影子从铁笼缝隙里涌出来。
黑色的流体像蛇一样贴着地面蜿蜒,穿过墨斗线的缺口,从僵尸脚底钻了进去,僵尸抽搐了三秒。
然后站直。
动作比之前流畅得多,不像僵尸那种僵硬的提线木偶式动作,反而偏向普通人的那种流畅。
"好久没站起来了。"影尸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指甲刮铁片。
"脸。"祝宴伸出手。
影尸从官服怀里掏出那张脸皮递过来。
林野接过——冰凉,滑腻,像一条死鱼贴在掌心,翻过来看背面,半透明的薄膜,没有血肉肌理,只有一层薄得快要透光的皮。
他走到铁门前,把脸皮贴上去。
脸皮一碰到铁门表面就融了——像冰块落热铁板,边缘迅速液化,渗进铁门里。铁门震了一下,那张巨大的空白脸上突然长出了五官,端正的、标准的、像面具一样的五官。
嘴张开了。
"请——"
铁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长廊,两侧挂满画像,画中人脸部全被挖掉,留下红色的窟窿。六幅画,六个人,六个名字——赵四、孙麻子、玄清、刘氏、无名氏,还有一幅被红布遮着,看不清。
每幅画像下面有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面具。
烛燕拿起玄清的面具扣在脸上,祝宴拿起孙麻子的。林野没戴——他不是六客之一,没有属于他的面具。
"走,跟在后面,别离开我们的影子。"
长廊三十米,两侧的画像之后变成了镜子——暗红色的镜面,不照活人,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暗红色的虚无。
走了十步,林野右边的镜子里浮出了一个轮廓,人形的,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几乎垂到膝盖,脑袋太小,只有拳头大,它站在镜面深处,一动不动。
"别看。"烛燕低声说。
林野移开目光。
镜子里传来刮擦声,指甲刮玻璃,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林野没回头。
长廊尽头是一扇木门,红纸上写着一个字——"宴"。
推开门。
正中间一张大圆桌,红布铺面,摆满了菜肴,但菜的颜色不对——肉是灰色的,鸡皮上留着半拔的毛根,鱼眼塌陷,鸭脖子拧了三圈。
桌子旁边坐着七个人,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长衫、马褂、军装、中山装、T恤,男女老幼都有,但他们都没有脸,跟纸人一样。
七个人坐在桌前机械地夹菜、送进空白的脸上、咀嚼、吞咽,菜碰到脸的表面就消失了,像被海绵吸进去。
桌子尽头坐着一个穿黑色寿衣的老人,他是唯一有脸的——皱纹极深像干裂河床,眼窝深陷但眼珠亮得异常,像两颗擦亮的铜扣。
"客人到了。"周德厚笑了,声音干涩像砂纸磨木头,"坐,坐,来者是客。"
听此,林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周德厚的铜扣眼珠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不是六客。"
"当然不是。"
"你也不是后来之客。"
"我是。"林野说,"我碰了你的棺材,契出来了,焚了契,灯灭了,门开了,按你留的规矩,我就是真客。"
周德厚摇头:"真客不骂人。"
"你哪条规矩说真客不能骂人?"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像咳嗽,干涩断续,像老旧风箱在拉动。
"有意思,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客人了。"
他一抬手,七张空脸同时转头看向林野。
"你想出去。"周德厚说,"而我,想让你们帮我和我女儿解脱。"
"女儿?"
"周德厚指了指来路方向,"我想救她,但什么都留不住,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条件?"
"我说过。"
话音刚落,离林野最近的无脸"人"突然放下筷子,转头看向他,那一瞬间,林野好像感觉到那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针插在后脑勺上。
无脸"人"伸手抓住了林野的手腕。
力气极大,林野的手腕被捏得咯吱响,他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掰,掰不开,那东西的手像铁钳,指甲嵌进皮肉。
"操!"林野抬起脚,一脚踹在无脸"人"胸口,
踹开了,无脸"人"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但它立刻爬起来——身体像没有骨头,从地上"流"成站立的姿态。
烛燕的桃木剑横劈到,剑身正中无脸"人"脖颈,桃木碰到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烙铁按在肉上,脖子被劈开一半,黑色液体从伤口喷出来。
无脸"人"没有停,头歪向一侧,只连着半截脖子,身体还在往前冲,桃木剑克邪不克煞——它不是鬼,不是僵尸,它是影煞。
影尸从祝宴身后窜出来,一掌拍在无脸"人"背上,五指嵌进去像抓进烂泥,另一只手扣住无脸"人"的脸,用力一撕——
"嗤——"
像撕墙纸。
脸皮被整张揭下来,无脸"人"的身体瞬间塌陷,变成一摊灰黑色流体流了一地。
影尸手里多了一张脸皮,完整的半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一侧的眼睛、鼻子、半边嘴巴都在。
"一份。"影尸把脸皮递过来,"还剩六份。"
林野接过塞进口袋,手腕还在痉挛,甩了两下手。
"六个一起上?"他看着剩下的六张空脸。
六张脸同时转头看向他。然后——它们站了起来。
不是一起站。,是按顺序,一个接一个,像接到了某种指令,一个站起来了,下一个跟着站,再下一个,动作整齐,间距均匀,像被同一根绳子串起来的木偶。
它们没有扑过来,而是走向了厅堂的另一侧,林野刚才没注意到的另一扇门,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两个字。
"嫁娶"。
六张空脸推门走了进去,门在它们身后缓缓合上。
"你女儿在那?"林野问。
周德厚没有回答。他的铜扣眼珠盯着那扇"嫁娶"门,眼珠里的亮光突然暗了,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瞬。
"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们。"林野说。
"……不是瞒。"周德厚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干涩,像嗓子里塞了砂砾,"是我不想提。"
"提什么?"
周德厚抬手指向"嫁娶"门。
"那扇门后面……确实是我的干女儿。"
"干女儿?"祝宴摘下孙麻子的面具塞进怀里,露出了自己那张带着天然笑弧的脸,"周老先生您之前可不是这么称呼您女儿的。"
"她叫秀莲。"周德厚说,"我三十岁那会收养的一个孤女,她爹是木匠,给她打了一口柜子当嫁妆,柜子还没上漆人就死了,她娘改嫁,把她扔在药铺门口,我捡回来,教她认字,教她炮制药材,她叫我干爹。"
"然后呢?"
"然后那六个人来了。"周德厚的声音变得极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他们不只是要我的尸身,他们还想要让我女儿……配阴婚。"
"那个阴阳先生说:他看了我干女儿的面相,说她八字极阴,是天生配阴婚的'冷骨'。如果把她和一具阳年阳月阳日生的男尸合葬,能养出一具'阴阳尸',比普通凶尸凶十倍。"
"他们要拿你干女儿配阴婚?"
"他们强配的。"周德厚的铜扣眼珠暗了下去,"我还没咽气的时候,他们就把她……活生生地钉进了棺材里。和那具男尸面对面躺着。她还在叫干爹。我听见她叫,但我动不了——我已经断气了。"
厅堂里安静了三秒。
"操。"林野说。
"她死不瞑目。"周德厚说,"所幸她的怨气太重,那阴阳先生没法完全控制她,因此,他们只能把她的魂封在那扇门后面,用阴婚的仪轨压住。但压不住啊,她的怨气一直在涨,涨了一百年,现在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我女儿了,她变成了一种'执',一种只想着'为什么我要死'的执念。"
"那六个东西进去干什么?"
"完成阴婚。"周德厚说,"那六个人生前没完成的仪式,死了也要完成,一旦仪式完成,秀莲的魂会被彻底压死。"
"她会从天地间彻底消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林野站起来。
"所以我不只要把你闺女救了,还要阻止六客完成阴婚。"
"你愿意?"
"我他妈还能选吗?"林野走到"嫁娶"门前,"阻止阴婚算什么?不是烧脑的我都能干!"
"等等。"祝宴走过来,"你的意思是——我们进那扇门,帮秀莲化解怨气,秀莲把六客的尸骨给我们,我们拿回来帮你解封你自己的结界,然后你帮我们出去?"
"对。"
"那六客呢?它们不会乖乖让我们取吧?"
"不会。"周德厚说,"它们会拼命完成阴婚。只要阴婚一成,秀莲消失,她的怨气就全归它们,它们不会让任何人坏它们的事。"
"也就是说——我们进那扇门之后,要同时面对六个东西的攻击,还要帮一个怨气冲天的女鬼化解执念?"
"对。"
祝宴看了林野一眼,林野看了烛燕一眼。
"行。"林野伸手推门,"干他娘的。"
门后是一条走廊,跟上面的院子不一样——这条走廊是白色的,白墙、白地、白灯笼,粗糙、暗淡、带着纤维的纹理。
走廊两侧挂着红色的绸带,绸带上写着"囍"字,但"囍"字是倒的。
倒喜,喜倒了就是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