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朵紫荆落下的夏天》舟鹤柏终绝

9、石膏画 两人一起画

　　研学到第三天，全天自由活动，不用跟着队伍赶路。
　　早上七点多，沈杨歌自然而然就醒了。她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一看，干干净净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点开微信，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许遥的头像上，绿叶衬着一簇素雅的白花，安安静静停在对话框顶端。她盯着头像看了十几秒，默默把屏幕按灭。
　　同屋的室友们还睡得沉稳。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晨光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沈杨歌的枕头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了睡意，干脆坐起身靠着床头，又拿起手机反复翻看聊天页面。
　　消息还停留在昨天结尾，两人简单道别后就没再说话。昨天分开时许遥只说了明天见，既没定碰面时间，也没说要去哪玩。沈杨歌心里七上八下，好几次想主动发消息，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之前江圆圆约她一起逛特产小店，她当时含糊着没答应。并不是不想逛，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许遥，生怕自己答应了同伴，万一许遥找自己，反倒错过了相处的机会。可许遥迟迟没有动静，这份心思揪得她心里不踏实。
　　沈杨歌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神放空盯着天花板上一个小霉点。发呆片刻，她又点开许遥的朋友圈，里面内容寥寥无几。最新的动态是三个月前转发的植物养护文章，再往前是去年冬天拍的窗台上的绿萝，配文简简单单一个“长”字。沈杨歌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照片里的玻璃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侧影，她心里笃定，那就是许遥。
　　她把照片缩回去，退出朋友圈，又回到聊天界面。
　　消息还停留在昨天，许遥说“合照我也存了”，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动漫小金毛点了点头，许遥没有再回复。
　　沈杨歌指尖敲出“早安”两个字，琢磨半天又挨个删掉，觉得这样打招呼太过刻意，而且时间还早，说不定许遥还在睡觉。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眼试着平复心情。
　　没过十分钟，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沈杨歌猛地睁眼，拿起来一看。
　　是许遥发来的。
　　“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她心跳加快。沈杨歌立马坐直身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不决，打了两个字“没有”，又觉得太干巴巴了，加了一个句号，又觉得句号显得冷淡，把句号删了，换成了一个波浪线。
　　“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许遥很快回复：“我也是。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沈杨歌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她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要，当然要！
　　她打了“好啊”两个字，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个感叹号。想了想，又觉得太兴奋了，把感叹号删了，改成了句号。最后还是保留了感叹号。
　　“好啊！”
　　许遥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民宿附近的一条街，说：“九点半在这里碰面？”
　　沈杨歌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赶忙回了个“好”，一下子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幅度不小，床板发出轻微声响。
　　江圆圆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几点了呀？”
　　“八点二十，你接着睡就行。”沈杨歌边回话边走向洗手间。
　　“这么早起来干嘛......”
　　“出去随便走走。”
　　江圆圆没再多问，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快速洗漱完毕，沈杨歌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昨晚睡觉压的。她用梳子沾了水，把翘起来的几缕头发压了下去。又看了看衣服，昨天穿的那件校服洗了还没干，她带了自己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换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收拾妥当后，她拿着手机出门赴约。

　　赶到约定地点，许遥已经早早等在树下。
　　她依旧背着熟悉的棕色单肩包，今天没有戴帽子，乌黑的齐肩发被微风吹得微微凌乱。一身浅灰色短袖搭配黑色长裤，穿搭简约干净，看着清爽又舒服。
　　瞧见沈杨歌走来，许遥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
　　沈杨歌快步走上前，努力稳住慌乱的心跳，装作从容自然的样子。
　　“等很久了吗？”她开口问道。
　　“我也是刚到。”许遥轻声回应。
　　两人并肩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这里处在景区外围，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小吃店、纪念品小店、手工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热闹的烟火气比景区里浓厚许多。路边的小摊冒着热气，烤肠、玉米的香味四处飘散，闻着就让人觉得舒心。
　　沈杨歌走在许遥身侧，刻意放慢脚步。心里攒了不少想说的话，可真正碰面后，却又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既怕话说得多惹人厌烦，又担心一路沉默，气氛变得尴尬无趣。
　　沉默片刻，许遥率先打破安静：“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来得及吃。”
　　“前面有家包子铺，我们去买两个垫垫肚子吧。”
　　沈杨歌点头答应。两人走到摊位前，许遥选了青菜包，她挑了鲜肉包。沈杨歌刚准备掏手机付钱，却被许遥抢先一步付了款。
　　“下次换我请你。”沈杨歌认真说道。
　　许遥看向她，嘴角勾起浅浅笑意，爽快应下：“好。”
　　两人拿着包子边走边吃。沈杨歌吃得比较快，没几口就吃完了，之后目光看似望着前方道路，余光却悄悄落在身旁人身上。许遥吃东西慢条斯理，小口小口细细咀嚼，举止温婉安静。她捏着包子底端，咬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侧脸。
　　沈杨歌觉得她做什么都好看。
　　吃完早餐继续闲逛，街上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人群拥挤中，两人距离不自觉拉近，肩头时不时轻轻相撞。每次触碰，沈杨歌心跳都会猛地加速，心里却舍不得刻意躲开。
　　走到路口处，一处白色遮阳棚摊位吸引了沈杨歌的目光。棚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石膏摆件，小猫、小兔子、童话小屋，各种卡通造型应有尽有。不少小朋友围坐在桌边，拿着画笔认真给石膏上色。
　　沈杨歌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向摊位。
　　许遥也跟着驻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是石膏彩绘小摊。”
　　“嗯，”沈杨歌转头看向许遥，试探着询问，“我们要不要试着画一下？”
　　许遥没有立刻答复，目光落在琳琅满目的摆件上，神情带着几分犹豫。
　　沈杨歌见状轻声说道：“我感觉你应该会喜欢这类小东西。”
　　许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对方能看出自己的喜好。
　　“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画画？”
　　沈杨歌稍稍愣神，耳尖红了些许，随即坦诚开口：“前天看你特别喜欢看花，还见过你在本子上画画，猜想你应该偏爱这类小事......”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自己提及了对方的私密举动，心里微微忐忑，好在许遥没有追问，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下来。
　　“那我们就试试吧。”
　　沈杨歌松了口气，跟着许遥走进摊位。摊主热情地招呼两人，让她们挑选心仪的石膏模型。
　　沈杨歌逛了一圈，选中一只蹲坐造型的小狗摆件，蜷起的尾巴、挺立的耳朵，模样呆萌可爱。
　　再看许遥，她仔细挑选许久，最终选定一座迷你的圆顶童话小屋，拱形门窗设计精巧，满满童趣。
　　两人找了空位并肩坐下，摊主送来颜料、画笔和清水杯，各色基础颜料摆放齐全。
　　沈杨歌拿起画笔，蘸取棕色颜料给小狗上色。下笔小心翼翼，生怕颜色画出轮廓，反复比对之后才轻轻落笔。
　　许遥动作干脆利落，挑选了淡雅的米黄色均匀涂抹墙面，笔触平稳整齐，丝毫不会越界。
　　沈杨歌时不时悄悄偷看，许遥画画时神情专注，眉眼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握笔的手势沉稳又好看。涂完墙面，又换深色颜料勾勒屋顶门窗，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十分用心。
　　看着对方精致的小屋，沈杨歌觉得自己的小狗造型小巧简单，很快就能画完。舍不得早早结束相伴时光，她刻意放慢速度，一点点细致描摹图案。
　　画到一半，沈杨歌端详着半成品，总觉得少了点心意。她悄悄把小狗翻转过来，看着光秃秃的石膏底座，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拿起手机，点开许遥的微信头像，看了一眼。
　　那簇白色的花，她一直想知道是什么花。花瓣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点淡绿色的花蕊，叶子有些扁。她不太确定是什么品种，但她记住了那个样子。
　　沈杨歌拿起最小的那支画笔，蘸了白色，在石膏底部画了一朵小花。她画得很小心，手在微微发抖，画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的，不像许遥头像上那么整齐。她又蘸了一点淡绿色，点在花心位置，最后用深绿色画了两片扁扁的叶子。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又觉得还行，毕竟是自己一笔一笔画的，丑也认了。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把摆件摆正。
　　余光看到许遥还在画房子。房子已经基本成型了，米黄色的墙，深棕色的屋顶，深绿色的门和窗。许遥正在画窗户里的细节，用很细的笔蘸了白色，在窗框里面点了几下，像是窗帘。
　　沈杨歌安静地等着，没有催。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遥放下笔，看了看自己的房子，表情好像还算满意。她拿起房子转了一圈检查，然后翻到底部。
　　沈杨歌清楚看到，许遥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静静看着底座几秒，沈杨歌心里瞬间紧张起来，连忙开口询问：“怎么啦？”
　　许遥没有回答。只是把房子翻过来放在桌上，拿起桌上那支最细的画笔，蘸了紫色——她自己用红色和蓝色调的紫色。
　　她调了很久，才调出那个颜色。
　　沈杨歌不知道她要画什么，只安静看着她。
　　许遥把房子翻过来，在底部空白的地方，慢慢地、一笔一画地画了起来。她的手很稳，线条很流畅，不像沈杨歌那样歪歪扭扭的。
　　画完之后，许遥把石膏房子放在桌上，没有解释。
　　沈杨歌伸头看了一眼。
　　是一朵紫荆花。
　　花瓣是淡紫色的，五片，形状和那天落在笔记本上的那朵花一模一样，许遥连花瓣边缘那一点微微卷曲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沈杨歌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画在小狗底部的白花，许遥一定也看到了。她不知道许遥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也许是刚才翻过来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但许遥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石膏底部画了一朵紫荆花。
　　沈杨歌盯着那朵紫荆花看了好几秒，胸口热热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没敢问许遥为什么画这个。
　　许遥也没问她为什么画那朵白花。
　　两人把石膏画拿给老板，老板帮她们喷了一层亮油，装在纸盒里。付钱的时候沈杨歌抢着付了，说“明天不用请了”，许遥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出彩绘摊位，时间悄悄走到正午。
　　两人找了一家街边小店解决午饭，沈杨歌点了牛肉面，许遥点了一份炒饭。等餐的时候，沈杨歌脑海里一直想着底座的两朵花，反复琢磨许遥作画的心意，却始终不敢开口询问，害怕得不到自己期许的答案。
　　吃完午饭，两人继续慢悠悠逛街。下午一同走进古朴的老巷，老旧的墙壁长满青苔，脚下的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巷子尽头坐落着石拱桥，桥下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碎石清晰可见。
　　两人靠在石桥栏杆上，一同欣赏着风景。潺潺溪水缓缓流淌，河面微风阵阵吹来，带着清爽的水汽，格外惬意舒服。
　　站了一会儿，许遥问沈杨歌还要不要逛。
　　沈杨歌说逛。
　　其实她已经有点累了，但她不想回去。回去了就意味着今天的相处结束了，明天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们不是一个班的，回了学校之后，又恢复成原来那种偶尔在食堂偶遇、偶尔在操场边看到对方打球的距离。
　　她不想这么快结束。
　　于是两个人又逛了两个多小时。路过一家卖手工糖的店，沈杨歌买了几块，分给了许遥两块。路过一个卖明信片的小摊，许遥停下来翻了一会儿，买了两张，一张是茶园风景的，一张是紫荆花的。
　　沈杨歌注意到她买了紫荆花的那张，自己犹豫了一下，也买了一张，和许遥的是同一款。
　　夕阳缓缓西沉，暖黄色的霞光铺满街巷，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修长。她们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街上游客渐渐变少，街边小店陆续亮起暖灯，柔和的光线铺满石板路面。
　　一路上两人都慢悠悠走着，没有催促赶路，只是静静享受这份安稳的相处时刻。
　　赶回民宿时天色还没有完全变黑，两人在路口道别，约定第二天再见。

　　沈杨歌推开房门，江圆圆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听见动静，江圆圆立刻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纸盒和小物件，一下子坐起身，满眼都是好奇。
　　“一下午跑哪玩去啦？”
　　“就在周边随便逛了逛。”沈杨歌把东西挨个摆在桌上，故作淡定地整理收纳。
　　“肯定是结伴一起逛的吧？”江圆圆带着打趣的语气笑着问道。
　　沈杨歌没有直接回应，打开纸盒看着里面的小狗彩绘，藏在底部的小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你画的石膏摆件？就自己一个人去玩的吗？”江圆圆凑过来打量。
　　“不是自己。”
　　“那我都猜到是谁啦~”江圆圆笑意藏不住。
　　沈杨歌把纸盒合上，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块手工糖，拆开包装纸，塞进江圆圆手里。
　　“吃糖。”
　　江圆圆接过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沈杨歌无奈地坐到床边，拿起手机查看消息。微信页面里躺着一条许遥发来的讯息：
　　“今天玩得很开心，石膏画我放在床头了。”
　　沈杨歌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输入了“我也特别开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的小狗也放在床头啦！”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到枕边，躺下身望着天花板，之前看着别扭的小霉点，此刻也没那么刺眼了。
　　江圆圆吃完了糖，擦擦手，走到床边坐下，盯着沈杨歌泛红的脸颊打趣：“你看你，脸都红透啦。”
　　“哪有......”
　　“耳朵都发烫咯，还嘴硬。”
　　沈杨歌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子，面朝墙壁，留给江圆圆一个后脑勺。
　　江圆圆在身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紫荆花的明信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这张挺好看的。”江圆圆说。
　　沈杨歌面朝墙壁，嘴角弯着，没说话。
　　她听到江圆圆走回自己床边的声音，听到床板响了一下，然后房间安静下来。
　　沈杨歌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许遥发来的消息。
　　“石膏画我放在床头了。”
　　她想象许遥回到房间，把那个小房子放在床头的样子。也许许遥也和她一样，躺在床上，侧过头就能看到那个石膏。也许许遥也和她一样，翻到底部，看了看那朵画在上面的紫荆花。
　　沈杨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她想起许遥低头调颜料的样子，想起她画紫荆花时手指稳稳捏着笔杆的样子，想起她在桥上被风吹起的头发。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沈杨歌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起嘴角。

　　她想，明天坐在大巴上，她一定要坐在靠窗的位置，然后给许遥发一条消息，问她到了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然后再一起逛。
　　再走很长的路。
　　带着满心美好的期许，沈杨歌握着手机，伴着淡淡的欢喜缓缓进入梦乡。屏幕上许遥的白花头像微微亮起，片刻后便轻轻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