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朵紫荆落下的夏天》舟鹤柏终绝

8、合照 两人的第一

　　研学第二天，目的地是茶园梯田。
　　大巴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窗外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一层叠一层，颜色由墨绿渐变成淡青，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车厢比昨天安静了些，大概是前一天走累了，不少人靠着座椅补觉。
　　沈杨歌没睡。她靠着车窗，耳机线藏在衣领下，音乐放了什么根本没听进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关掉，然后侧过头看向窗外。
　　山路上偶尔能看到几棵野生的紫荆，花已经快谢完了，只剩零星几簇挂在枝头，车子一晃就过去了。她每次看到都下意识坐直一点，等车子开过去了，又靠回去。
　　她想起枕头边盒子里的紫荆花，自己出来研学两天了，那朵花还好吗？自己还没有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要不要把花的状态告诉许遥？纷乱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大巴终于到了目的地。老师招呼大家下车，各班在茶园入口处的平地上整队点名。沈杨歌排在队伍中间，余光一直在找三班的队伍。三班比他们先到，已经在入口附近的树荫下了。
　　许遥站在队伍最后面，背着昨天那个棕色的单肩包，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捏着帽檐垂在身侧。她身旁的陈栗正侧着头，兴致勃勃地和身旁同学闲谈说笑。
　　沈杨歌静静凝望片刻，耳尖悄然泛起薄红，慌忙收敛视线错开目光。
　　江圆圆从后面挤上来，凑到她耳边小声打趣：“别看了，等下自由活动，你直接过去不就行了！”
　　“我没有看......”话说出口，连沈杨歌自己都没相信。
　　“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江圆圆笑着调侃。
　　沈杨歌没再接话，耳根红得更明显了，连忙转过头盯着前面同学的背包，掩饰心里的慌乱。
　　老师点完了名，讲了几句注意事项，宣布自由活动，约定中午在茶园餐厅集合。话音刚落，队伍立马散开，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往茶园深处走去。
　　沈杨歌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三班那边。就看到许遥和陈栗低声说了几句话，陈栗抬手指了指小卖部的方向，之后就一个人先走了。许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抬手戴上遮阳帽，仔细调整了一下帽檐。
　　她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而是沿着茶园边上清静的小路慢慢独自走着，小路两边是齐腰高的茶树，一层一层整整齐齐排布着，漫山遍野满眼都是绿色。
　　等许遥往前走了一段路，沈杨歌脸颊发烫，鼓起莫大勇气，悄悄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茶园的地势是阶梯式的，一级一级往山上延伸。每一级都种满了茶树，叶片被昨夜的露水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味，是茶叶被打湿后散发出的气息。小路是土路，被踩得很实，表面还印着细密的鞋印。
　　沈杨歌走得比昨天快了一些，心里又紧张又忐忑。小路两旁都是茶树，她生怕跟丢了，一转眼就看不到前面的人影。许遥走得慢悠悠的，边走边看路边的茶树，有时候会停下来，弯腰看一下叶片，看完又接着往前走。
　　沈杨歌深吸了一口气，加快步子，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轻声喊：“许遥。”
　　许遥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她戴着遮阳帽，帽檐的阴影正好遮住眉眼，只露出清秀的下半张脸。看清喊自己的是沈杨歌，她神色看着平平淡淡的，嘴角却轻轻勾出一点笑意。
　　“你也来这边逛？”许遥开口问道。
　　沈杨歌赶紧点头，快步走到她身边，呼吸还有些急促：“这边人少，拍照应该会好看些。”
　　话一出口她就暗自懊恼。这个理由实在太牵强了，整片茶园到处都有游客，自己分明是跟着对方过来的，才凑巧走到这片安静的地方。
　　许遥也没有追问缘由，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顺着小路往前走。
　　沈杨歌走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她心里反复纠结，想再凑近一点，又怕动作太刻意显得突兀，只能拘谨地保持着距离，走路姿态都显得有些僵硬。
　　顺着梯田台阶往上走了十多分钟，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回头往下看，来时的路被茶树遮住了大半，远处的停车场里，一排排大巴整整齐齐停着。山脚下的小镇错落分布，白墙黑瓦的小屋小巧别致，像散落在山间的小积木。
　　许遥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下眼前的山景。沈杨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犹豫着要不要也拿出手机拍照。。
　　“你不拍几张吗？”许遥忽然转头问道。
　　沈杨歌愣了一下：“啊？”
　　“昨天我看到你也拍过花。”
　　“哦......对，我也拍了一些。”沈杨歌慌忙掏出手机，随便对着远处按了几下快门，自己都没留意到底拍到了什么画面。
　　许遥没再多说，低头翻看着刚拍的照片。手指滑动几下后，就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沉默了一小会儿，沈杨歌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我帮你拍几张照片吧。”
　　许遥抬眼看向她。
　　“这边景色挺好的，”沈杨歌赶紧补充，手指紧张地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一下，“要是你不想拍的话也没事，我就是觉得......”
　　“好啊。”
　　沈杨歌以为她会拒绝，已经准备好了“没关系”三个字，被这个“好”字堵了回去，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举起手机对准镜头。
　　许遥安稳站在原地，没有特意摆姿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侧着身。帽檐下的脸被茶树映得有些暗，沈杨歌对着镜头仔细打量，一会儿往前挪挪距离，一会儿往后调整角度，来回蹲站变换位置。
　　总算找到满意的角度，层层梯田铺展在许遥身后，茶树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山水绿意交融在一起，她接连按下好几次拍摄键，却总觉得画面不够完美，反反复复拍了好多张。
　　镜头里的许遥安静沉稳，气质温和内敛，就像身边的茶园一样，越看越让人心里觉得温暖。
　　“拍完啦。”沈杨歌放下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翻回刚才的照片看了看。
　　拍得不算好。她不常拍照，构图有些歪，光线也没把握好，但却真切留住了少女静静等候的模样。
　　“拍得不太好......”沈杨歌语气里带着点失落。
　　“我看看。”许遥缓步走近，低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两个人离得很近，沈杨歌能闻到许遥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茶叶的清苦气息。许遥的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垂在耳侧，发尾有点湿，大概是走山路出了汗。
　　“还行。”许遥轻轻点了点头。
　　“诶？”
　　许遥直起身：“我不太喜欢拍照，所以你拍成什么样我都没意见。”
　　沈杨歌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此刻是开心还是怅然。
　　许遥看着她，语气柔和：“不过......你要是还想拍的话，可以再拍几张。”
　　沈杨歌看着她，许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赶紧又举起手机，这次多按了几张，把许遥的侧脸、正脸、低头看茶树的样子都拍了进去。
　　最后一张按下快门的时候，许遥忽然抬眼看镜头，沈杨歌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晃了一下，这张照片直接拍糊了。
　　“怎么了？”许遥轻声询问。
　　“没、没什么......”沈杨歌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两人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到了茶园的最高处。这里有一小块平地，摆着几把竹椅和一张竹桌，供游客休息。几个老师坐在那里聊天，看到她们上来，笑着打招呼。
　　沈杨歌认出其中一位是年级组的王老师，教语文的，四十多岁，性格爽朗，和学生关系很好。
　　王老师看到沈杨歌，招了招手：“小沈，过来坐会儿。”
　　沈杨歌走过去，喊了一声“王老师”。许遥跟在后面，站在旁边。
　　“这是你朋友吗？”王老师温和地看向许遥，“是哪个班的同学呀？”
　　“高一（3）班，我叫许遥。”许遥回道。
　　“喔，三班的啊，”王老师点点头，“你们俩怎么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
　　“上面人少，安静一些。”许遥轻声回应。
　　王老师笑意满满，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忽然说：“正巧碰到了，我给你们拍张合照留个纪念吧。”
　　沈杨歌心里咯噔一下。
　　“不用麻烦老师了。”许遥摇摇头。
　　“拍一张嘛，你们小姑娘出来玩不留个纪念？”王老师已经站起来了，掏出手机，笑眯眯地往后退了几步找角度，“站那边去，茶树当背景，好看。”
　　许遥转头看向沈杨歌。沈杨歌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浑身都紧绷着。
　　“来这边吧。”许遥轻声说。
　　沈杨歌慢慢走过去，和许遥并肩站好。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肩头隐隐挨在一起，沈杨歌感觉自己的肩膀有些发烫。
　　“靠近一点嘛，站那么远看着生疏。”王老师笑着提醒。
　　沈杨歌小心翼翼挪了一小步，胳膊几乎要碰到许遥的肩膀。她不敢转头看许遥，眼睛直直盯着镜头，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僵硬。
　　“放松点，笑一下嘛，别那么紧张。”王老师笑着说。
　　沈杨歌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身旁的许遥依旧神态从容，帽檐下的眼睛看向镜头，嘴角缓缓露出浅浅的笑意。
　　王老师按了几下快门，满意地看了看手机屏幕：“这张好，这张自然。你们两个站一起还挺好看的。”
　　沈杨歌的脸开始发烫。
　　“王老师，照片就不用发了吧？”许遥试探着问道。
　　“发什么？”王老师低头看着手机，“哦，发公众号？年级组说要挑些照片放上去，你们这张拍得不错啊。”
　　沈杨歌听到 “公众号”三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想象那张照片被放在学校的公众号上，被全校的人看到，被三班的人看到，被许遥的同学看到——然后所有人都会看到她和许遥站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拍个合照而已，很正常的事情。
　　但她就是不想。
　　“王老师......”沈杨歌开口，声音有点紧，“这个......还是别发了吧，我和许遥也不是一个班的，放上去怪怪的。”
　　王老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沈杨歌，又瞧瞧神色平静的许遥，温和地答应下来：“行吧，那就不发了，我自己留着当纪念。”
　　沈杨歌松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半截。
　　她和许遥又坐了一会儿，和王老师聊了几句，然后起身继续往上走。刚走出十几步远，沈杨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
　　“小沈，刚才那张合照发给你哈，拍得挺好的，你自己留着。”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
　　沈杨歌点开，心跳又不由自主变快。
　　照片里，她和许遥并肩站在茶树前，许遥戴着遮阳帽，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沈杨歌站在她右边，肩膀微微向许遥那边偏，模样腼腆害羞，笑容也带着青涩感。
　　整体画面并不违和，反倒透着清新温柔的感觉，看着很舒服。
　　沈杨歌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回复道谢后，把屏幕按灭。
　　许遥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
　　沈杨歌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想起先前许遥说的那句“可以再拍几张”，许遥明明不喜欢被拍照，却愿意任由自己拍了一张又一张——这份包容，只是待人处事的礼貌，还是唯独对自己的特殊对待？
　　心里没有确切答案。
　　但她现在有了一张和许遥的合照。是老师拍的，不是她偷拍的。她们站在一起，肩膀离得很近，照片里她们看起来就像是很熟悉的人。
　　她很想把这张照片发给许遥，想让她也看看。
　　但她们没有加微信。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处观景台，用木板搭出来的，伸出山壁大概两米，能看到整个茶园的全貌。沈杨歌走过去，扶着栏杆往下看，茶园像一张巨大的绿色毯子铺在山坡上，一行行茶树整齐地排列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许遥安静地站在她旁边，一同欣赏山间景色。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许遥的帽檐吹得微微翘起。她抬手按住帽檐，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微微偏头，将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沈杨歌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许遥。”
　　“嗯？”
　　“你......用微信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许遥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但嘴角动了一下。
　　“用。”她说。
　　“那......”沈杨歌手心冒出细汗，连忙拿出手机，“我们加一下好友吧，我把今天拍的照片发给你。”
　　许遥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两秒，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名片，递过来。
　　沈杨歌扫了二维码，许遥的头像是一簇花的照片，看不太清是什么花，只看得出花瓣是白色的，背景是绿色的叶子，看着干净舒服。她认真填上自己的名字备注，很快就顺利通过了好友申请。
　　看着页面上添加成功的提示，沈杨歌还有点恍惚，感觉不太真实。
　　稳住心绪后，她从相册里细心挑选照片：那些拍得还不错的，许遥站在茶树前的、低头看叶片的，还有茶园全景的。
　　最后，她把王老师拍的那张合照也发了过去。
　　照片发出去之后，聊天界面安静了几秒。沈杨歌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她的心提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许遥发来一行字：
　　“拍得挺好的。”
　　沈杨歌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正要打字回复，许遥又发来一条：
　　“合照我也存了。”
　　暖意一下子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热。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许遥，许遥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正看着远处的山，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沈杨歌看到，许遥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她假装没看到，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们加了微信。
　　她们有了一张合照。
　　她们明天还会见面。
　　沈杨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着栏杆，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茶叶的清香。许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沉默得很舒服。
　　沈杨歌想，这大概是她最喜欢的一张合照。
　　无关拍摄水平，也不在乎景色好坏。
　　只因为，并肩站在身边的，是自己一直惦记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