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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味道 许遥想念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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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许遥坐在书桌跟前,台灯开着,暖烘烘的灯光铺满整张桌子。
那束茉莉花就摆在灯旁边。花瓣早没起初那种雪白透亮,边缘一圈泛着干黄。好几朵垂着脑袋蔫巴巴耷拉着,像熬到犯困抬不起头。外面裹着的还是纯白和浅绿的包装纸,麻绳打的结没散,两边扯得对称,看着像一对蝴蝶翅膀。
她盯着花看了好半天,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朵花瓣,软绵绵的花瓣在她指尖轻轻抖了一下,没掉下来。
她干脆把整束花抱到自己跟前,一动,包装纸哗啦哗啦响了两声,麻绳打的结松开一小截。她用指尖把绳结推回原样,没打算拆开整束花,只是把里头的花枝一点点抽出来。花杆底下剪过的口子彻底干透,颜色发暗,摸起来硬邦邦的。她把几根花杆拢在手心攥住,低头凑上去闻。香味淡得几乎抓不住,得把鼻子贴得很近,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她摸过桌上的小剪刀,从那张白色包装纸上剪下来一小块纸片。纸片比她指甲盖大一圈,剪的时候手没拿稳,边缘歪歪扭扭,一块凸一块凹,像片形状不规则的小云。
她翻开那本笔记本,没翻到夹着花瓣的那一页,直接翻到本子最后空白的尾页,把纸片夹进去,指尖按了好几下压平整。
做完这些,她又往前翻,翻到专门存干花瓣的页面。紫荆、白玫瑰、满天星、向日葵的干花瓣安安静静铺在纸上,颜色深浅错落,大小也各不一样。
许遥盯着这一页看了许久,这些全是沈杨歌送她花留下的痕迹。
唯独那张包装纸不一样,是许念之亲手包扎、沈杨歌递到她手里的那一张,不会干枯褪色。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指尖摩挲了两下封面。
缓了会儿神,她拿起桌角的手机。
也不是特意想去查,就是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想知道茉莉的花语是什么。点开浏览器,敲了“茉莉”两个字,自动弹出“茉莉花语”四个字。她迟疑了半秒,指尖点了进去。页面慢慢加载,一行行文字慢慢显出来。
纯真,忠贞,你是我的。
许遥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四个字上,心口猛地跳快了一拍。
“你是我的”。
盯着盯着,她把手机搁回桌面,没过两秒又忍不住拿起来再确认一遍。看完,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笑。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耳尖不受控制地烧起来,淡淡的一层红,半天褪不下去。她赶紧按灭屏幕,倒扣在桌上,没有再看。
她心里门儿清。沈杨歌当初买花的时候,绝对没搜过什么花语。这点她不用猜,百分百确定。沈杨歌送东西从来只看外表,只会纠结花好不好看,压根不会琢磨背后藏着什么寓意。之前送白玫瑰、满天星、向日葵的时候这样,这次茉莉也一样。
她还记得那天沈杨歌递花的模样,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攥着包装纸,憋半天只挤出一句“给你的”,说完立刻低下头,根本不敢抬头跟她对视。
许遥伸手搭在茉莉花束上,指尖挨个蹭过蔫软冰凉的花瓣,一朵挨着一朵慢慢摸,像是在细数独属于她和沈杨歌的细碎小事。
第二天下午,许遥出门了。打算去常逛的书店,买下新出的杂志。书店开在商业街拐角,店面很大,各类书籍一应俱全。从家坐公交过去,下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戴上浅米色渔夫帽,宽宽的帽檐挡住大半张脸,稍微挡一挡刺眼的阳光。
书店里开足了空调,凉丝丝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隔开外头燥热的空气。她先直奔杂志区,最新一期杂志摆在货架最上层。她抽下来翻了翻目录,确认自己每期都追的“草木人间”专栏还在。没有改版撤掉,才合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她没有直接去收银台结账,反倒往书店深处走,停在植物图鉴书架跟前。这里的书她基本都翻过,不少还反复看了好几遍。她顺着一排排书架慢慢走,视线扫过各色书脊,熟悉的、陌生的都慢慢掠过。
走到中间一层,她顿住了。一本深绿色书脊,印着细小白花,字体写着《那些你不为所知的野花》的书。她把书抽出来,书的封面印着一簇簇野花,白、黄、紫各色挤在一起。她的目光停在了封面的左下角,那里有一簇白色的小花,花瓣小小的,簇拥在一起,花心有一点淡绿色。
是白花丹。
她把书翻到封底,只有一段简单介绍和条形码,底色是淡淡的米黄。重新翻回封面掂了掂,书本不厚,哑光封面摸着手感很好。
她心里隐隐有点紧张,赶紧翻找白花丹对应的页面,生怕这本书里没有记载。好在翻到第47页,一整页全是白花丹,清晰的实拍图,花瓣纹路、花蕊、叶片都拍得清清楚楚。
文字写了它的生长地方,开花时节,还有流传的古老传说。故事和杂志上写的版本略有出入,多补充了公主和战士的名字,分不清是真实记载,还是作者自己添上去的。许遥盯着书页看了许久,才合上书本看向封底标价。
七十九元。
她攥着书站在原地,既没放下,也没走向收银台,又反复确认了一遍价格。七十九块钱她不是拿不出来,只是心里莫名别扭,总觉得不值。不是这本书配不上这个价,是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份承载着白花丹传说的完整图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连忙压下去,不愿再深想。
指尖轻轻蹭了两遍深绿色书脊,最后还是慢慢把书放回原来的空位,对齐旁边书本,摆得整整齐齐,一点不歪斜。
她在这排书架前又站了几秒,目光从那本贵价图鉴上移开,落在旁边一本浅绿色薄书上——《野花草图鉴》。她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同样收录了白花丹,配图是手绘插画。实拍图换成手绘,少了点真实感,但内容足够看。标价四十五元,价格合适不少。
她一手拿着薄图鉴,余光又瞟了眼那本七十九块的书,犹豫片刻,还是抱起浅绿色图鉴,连同胳膊底下的杂志一起走向收银台。结完账,把两本书塞进塑料袋,推门走出书店。
外头太阳依旧毒辣,她下意识抬起左手挡住额头。明明渔夫帽已经遮了大半光线,还是习惯性抬手遮挡。五指分开,阳光顺着指缝漏下来,在脸上割出一道道亮线。
她站在店门口,回头望向玻璃橱窗,深绿色的那本野花图鉴静静立在书架中间,在一堆浅色系书本里格外扎眼。只看了两秒,她收回视线,转身往公交站台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挑了靠窗座,塑料袋搁在腿上。窗外街景不断往后倒退。她望着窗外放空,脑子里全是刚才没舍得买下的那本书,心口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到家的时候,许念之还没回来。许遥把塑料袋搁在书桌,拿出杂志和图鉴,将浅绿色那本摆在书架最高一层,随后转身进厨房准备晚饭。
打开冰箱,拿出青菜、鸡蛋和冷藏的肉饼汤。青菜是昨天许念之买回来的,保鲜层放了一夜,叶子还保持翠绿,只是没刚买时鲜嫩。她把菜叶拆开来泡进水池,一片一片仔细冲洗,把菜根裹着的泥沙搓洗干净。
开火倒油,油烧烫后倒进青菜,滋啦一声响,细小的油星溅到灶台,她随手扯过抹布擦干净。清炒一盘青菜,又隔水蒸蛋羹,特意调小火,避免蛋液蒸老结块。昨天炖的肉饼汤倒进锅里加热,简单三道菜很快做好。菜刚端上来,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动静。
许念之换好拖鞋,走进厨房,看见一桌摆好的饭菜,没多说什么。
母女二人安静坐下吃饭。
扒了几口饭,许念之夹起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之前那张合照里,跟你站一块儿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许遥正端着木勺喝汤,勺子瞬间停在半空,指尖下意识收紧,扣住碗沿,汤面轻轻晃出一圈圈水痕。她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跟平时说话一样音量平缓、吐字清晰:“沈杨歌。”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说出这个名字时,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就是上次跟你一块儿去游乐园的那个女孩子?”许念之又问道。
许遥轻轻点头,把勺子放回碗里。游乐园的画面一下子冲进脑海,鬼屋里的场景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沈杨歌缩在她身后,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力道大到把她的上衣从裤腰扯出来一截。等到那个“病人”突然从床上坐起,沈杨歌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大半重量压在她后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冰凉的指节扣在她身前。
当时她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并不是害怕,是舍不得躲开。她怕自己稍稍挪一下身子,沈杨歌就会松开抱着她的手。思绪翻涌间,嘴里的汤呛了一下,一股热气直窜喉咙。她猛地咳嗽两声,抽出纸巾捂住嘴。
“慢点喝,不急。”许念之提醒道。
许遥垂着头,纸巾挡住大半张脸。许念之看着女儿低头咳嗽的模样,心里透亮,哪里是喝汤太急呛到,分明是提起那个姑娘乱了心神。早在许遥指尖攥紧碗边、指节泛白的那一刻,她就看出来了。
许念之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青菜盘里顿了顿,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咀嚼。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她面前手足无措。手足无措地送她茉莉花,手足无措地说茉莉很适合你。当时她看着她,觉得她真笨。
现在她不觉得了。
现在再回想,只剩淡淡的感慨。
她咽下青菜,喝了一口汤,抬眼瞥了一眼身旁的许遥,这会儿许遥已经平复下来,安安静静吃饭。一口蛋羹一口米饭,夹菜时筷子稳稳妥妥,一点不抖。她们母女俩性子完全不一样,许遥不会为一束花慌手慌脚,更不会在喜欢的人面前紧张到手足无措。
许念之收回目光,埋头吃饭。餐桌重新陷入安静,直到吃完饭都没人再说话。
饭后许遥收拾所有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挨个清洗。碗碟不多,洗起来很快,但她冲洗得格外细致,每一只碗里外都反复冲两遍,确认没有油渍才沥干,洗完倒扣在沥水架,擦干净手上水珠,解下围裙挂回厨房门后。
她走回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没开台灯,窗帘拉得严实,屋里光线昏沉沉的。视线先落在书桌那束茉莉上,大半花瓣彻底蔫透,好几片脱落下来,散在桌面,卷着泛黄的边角。旁边立着那张合照。书架顶层,新买的浅绿色野花图鉴格外显眼。
她静静坐着放空,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输入“蜜桃果汁”,她没半点犹豫,直接点进商品页,选了七分糖,加入购物车付款。页面弹出商家接单,倒计时慢慢跳动。
手机正面朝上摆在桌面,窗外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外机隔着窗户传来闷闷的嗡鸣。
外卖送得比预想中快。门铃响起时,许遥起身走出房间。许念之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极低,听不清播放内容。她开门接过饮品袋,简单道了声谢,转身回房间。看许念之的样子,并没有留意她买了什么,也没多问一句。
袋子搁在桌上,掏出透明塑料杯,款式、杯盖和当初沈杨歌在游乐园给她买的那杯柠檬水一模一样,杯壁挂满冰凉的水珠。她拆开吸管包装,用力戳开封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含住吸管吸一大口,甜味瞬间铺满口腔。
甜,太甜了。甜得她下意识皱起眉头,微微眯起双眼。她平时只喝三分糖,唯独七分糖是沈杨歌喜爱的甜度。之前见过沈杨歌喝三分糖的柠檬水,大口吸完也是这个反应,皱眉眯眼,却还是会把一整杯喝完。
许遥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吸着果汁,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回味里飘出淡淡的蜜桃香气,顺着鼻腔往上窜。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图书馆一起自习、公交车并排落座。鬼屋紧紧相拥时,沈杨歌身上都是像这样的淡淡蜜桃香。是她用的洗衣液味道,清淡干净,每次闻到,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快上半拍。
一整杯果汁很快见了底,吸管吸到杯底发出空洞的咕噜声。明明已经没剩多少,她还是下意识多吸了两下。抽走吸管丢进垃圾桶,透明杯子摆在桌面,杯底还积着一小滩浅粉色残汁。
盯着空杯看了几秒,她拿起杯子走到厨房水槽,把剩余果汁倒掉,里外反复冲洗干净。再抽厨房纸巾转圈擦拭,从杯口擦到杯底,一点水渍都不留。关掉水龙头,滴水声嗒地响了一声。她擦干净杯子带回房间,摆在茉莉花束旁边。
指尖顺着标签边角轻轻掀起,完整撕下来,一点胶印都没留在杯身上。标签上没有名字,只有饮品名称、日期和甜度。她对折两下,随手扔进垃圾桶。
许遥坐回椅子,视线扫过桌面:快要干枯的茉莉、印着合照的拍立得相纸、干干净净的空果汁杯。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蜜桃香,从杯子里散发出来的,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和茉莉的香味混在一起,一个清冽,一个甜软,交织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
她没再伸手碰杯子,也没有收走,就让它安安稳稳摆在原处。
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掏出沈杨歌送她的原木小花吊坠。吊坠被她天天揣在枕头下,捂得带着自身的温热。整只吊坠攥在手心,拇指来回摩挲花瓣纹路。木头细细的肌理凹凸不平,触感清晰。台灯光线落在手背上,吊坠投下一小片浅淡阴影。
她没有把吊坠放回枕头底下,就这么一直攥在手里,静静望着桌上的花、杯子、照片。
茉莉的香气越来越淡,杯子残留的蜜桃味也在一点点消散。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把所有琐细又温柔的念想,全都收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