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愿》添周

37、仗义疏财 凡人面前跪

　　薄暮冥冥，崔宅——

　　周晏坐在院中石凳上，见月洞门前两道身影缓缓而来。

　　“我还以为你们丢下我一个人回天庭了。”

　　师遥含笑道：“不会不会，只是去处理了些事情。”

　　“什么事？”

　　裴诀道：“杀了两个祸害百姓的神仙。”

　　周晏身子一顿：“什么神仙这么缺德？下次带我一起去。”

　　裴诀：“这倒不用，不过你可以随我们一起去做些其他事。”

　　周晏直接同意了，结果就是一连几天都跟着师遥他们去里巷，不是给人们分发衣食，就是给统筹里巷的编户。

　　师遥则是负责购置需要的物料，裴诀则花费重金，安排人手，搭起临时住宅后，打算在里巷建一些市肆，再将里巷百姓安排妥当，让他们能自给自足。

　　裴诀还专门联系莫霖，让她帮忙多带些钱下来。

　　期间引得不少周围繁华地段的富家公子或是普通百姓驻足，才短短几日，江南便多了三位富家公子，不过无人知晓他们家住何方。

　　待到第十日，大体的布局算是忙活完了。

　　三人回到崔宅，一个人影站在院中，那人短褐穿结，身上还附着些未干的泥土。

　　“崔公子？”师遥试探着叫了一声，眼前这位虽面熟，却与先前在天庭的那位骄纵小少爷十分不同。

　　那人转过头，朝他们招了招手，笑道：“三位仙君可还住得习惯？”

　　还真是崔公子。

　　师遥谦和道：“崔宅满庭芳菲，自是个好住处。”

　　周晏上下扫了一眼，觉得有些好笑，问道：“怎么把自己整成这样了？”

　　崔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前些日子去离江下游救济灾民了，还没来得及打理，林宥应该提前告诉过各位了。”

　　周晏不笑了，至少这商人看上去真是救灾回来的。

　　裴诀问：“水患呢？还严重吗”

　　崔简道：“原本是挺严重的，到处都是泥水，连庄稼也被淹了。不过后来一日清晨，河水忽然退了不少，我救了好多人。”

　　说着，崔简还一边比画着，即使他现在满身泥泞，也掩盖不住脸上的笑容。

　　“崔郎快去换身衣裳。”

　　不知何时，林宥出现在崔简身后。

　　崔简当着众人的面，朝林宥脸上亲了一下。

　　林宥轻笑一声，道：“今晚在前院准备了接风宴，今日崔郎回来，正好合并为一次。”

　　周晏白了崔简一眼，转身回屋了。

　　待林宥领着崔简离开，师遥思虑再三，还是去了趟周晏屋里。

　　“你当真不去接风宴？”

　　周晏躺在床上：“不去。”

　　师遥劝道：“眼下咱们住在崔公子的宅院里，于情于理，都是要去的。”

　　“我知道，”周晏翻过身，“我之前觉得他是个商人，不怎么靠谱，现在看来倒也罢了，但我就是觉得他配不上我师父，他偏偏还当着我的面跟我师父这样那样，让人没眼看！”

　　师遥算是明白了，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不过月仙给凡人牵缘线，看的可不是配不配得上。

　　“并非如此，”裴诀站在门前，“跟我去个地方，或许你会改变想法。”

　　周晏：“不信。”

　　裴诀语气平静：“别忘了，你虽是下凡受罚，但帝君还是让本尊在这期间看管你。”

　　周晏啧了一声，但还是翻身下床，跟了上去。

　　裴诀看向师遥，问道：“阿遥，你想去吗？”

　　师遥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说：哥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

　　师遥默不作声，身子却很主动地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河道一路向上，尽头处是一座祠堂。

　　祠堂大门敞开，牌匾上写着“文公祠”三个大字，门前人们进进出出，只是站在外面就能直直看到祠堂中的三进院落。

　　周晏问：“这是谁家的祠堂，修得这么大？”

　　裴诀：“江南所有百姓的。”

　　三人踏进院门，两侧的“护法神仙”是三人不曾见过的。

　　周晏问：“他们是谁？天庭的门神里好像没有他们。”

　　裴诀道：“他们是凡人。”

　　到了二进院，院中摆着宝鼎，上面插满了前来祈福的人所上贡的线香。

　　周晏环顾四周，两廊供奉的“神仙”，他依旧一个也不认识。

　　那些塑像也不像神仙那般飘逸，没有故作威猛，也没有佯装儒雅。看起来只是平常的“人”。

　　直到他们走进正前方的后堂，里面供着所谓的文公，文公塑像面容威严。

　　虽是泥彩塑，不失忠臣骨。

　　两侧的塑像只能通过他们是否佩剑来判断是文臣还是武将。

　　裴诀道：“据史书记载，这位文公出身寒微，即使考取功名，却依旧遭受不少世家大族冷眼。

　　几百年前，江南水患频发，但那个时候朝廷并不关心江南百姓，是这位文公毛遂自荐，离开了满是党派纷争的朝堂，带领江南百姓齐心抗灾。

　　水患解决后，他没有再回去。晚年病逝后，当地百姓感念文公的所作所为，建成了这样一座文公祠。后来只要是为民请命之人，经过商议，江南百姓就会在其死后塑像，位居文公祠，受世人缅怀。”

　　在凡人眼中，神仙长生是没错；在神仙眼中，凡人短命也没错。

　　不过那些不认命之人，即使他们并未居庙堂之高，也不会因此避世；即使处江湖之远，也能忧其百姓。

　　说罢，裴诀拿出提前备好的三炷香，缓步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了下去。

　　只此一瞬，所谓的天君在跪拜所谓的凡人。

　　直到裴诀起身，文公面前的香炉里多了三支香。

　　见此情形，师遥趁机说道：“现在能明白前月仙大人为何会对商贾倾心了吗？”

　　周晏眉心紧蹙，不曾回答。

　　裴诀道：“仅凭商人这一身份，便觉得对方低贱，看透世间缘分的月仙可不会这样。”

　　话音未落，裴诀递给他几支香：“但愿你能想清楚些，你先拿着，如果觉得不用，直接扔了就好。”

　　裴诀将线香塞进周晏手里，随即牵着师遥出了后堂。

　　师遥小声问：“你这方法真管用吗？总觉得有点以德挟人。”

　　裴诀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先让他淡去偏见，再慢慢接受。”

　　师遥也清楚，周晏自小在天庭养尊处优，于他而言，就像是自己亲近的人忽然被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给抢走了，无论换做是谁，都会心怀不满。

　　两人并未走远，而是躲在中堂外偷看着。

　　人来人往之间，那抹红色身影一直驻足在前，许久，才抬手将线香插到线路上，抬头仰视着文公像，片刻之后便转身离去。

　　见周晏朝二人走来，师遥率先迎了上去：“香呢？”

　　周晏：“贡上去了。”

　　“那今晚的接风宴？”师遥又问。

　　周晏看穿一切似的挑了挑眉，道：“我考虑一下吧。”

　　说罢，便独自一人离开了。

　　师遥有些摸不着头脑：“还能考虑一下？”

　　裴诀道：“我觉得稳了。”

　　待到家家户户点了灯，河畔灯火通明，商贩依旧在街边或是船上叫卖着。

　　“二位哥哥，买花吗？”

　　师遥朝船上望去，那姑娘手里正拿着自己精心编好的簪花，老翁正坐在一旁给姑娘扇扇子。

　　“老人家，这么巧。”

　　那老翁也看过来，认出了老翁，那一旁的姑娘是谁，便不难猜了。

　　“二位……二位公子，今日还来游湖吗？”老翁盛情邀请道。

　　师遥道：“多谢好意，不过今日怕是不行，我们还要赶回崔宅去。”

　　“是崔简，崔公子？”老翁问。

　　师遥：“正是。”

　　“这崔公子可是个大活佛啊，没少帮衬我们这些粗人……”

　　老翁一边说着，囡囡正巧从花篮中挑出些品相好的花变成花环，从船上跳到岸上，点着脚想给师遥带上。

　　师遥见状特意弯下腰，等花环戴好了才直起身子。

　　囡囡笑盈盈道：“大哥哥，你真好看，谢谢你之前给我治病。”

　　师遥连忙摆手：“准确来说，是那位哥哥给你治的病，”师遥指向裴诀。

　　囡囡朝他身旁看过去，确是后退了一两步。

　　师遥看向裴诀，对方面无表情，若是让小姑娘看起来，的确有些可怕。

　　“他看起来有点凶，其实他很温柔的，”师遥半蹲下来，“不信的话，你也给他戴上花环试试？”

　　囡囡壮了壮胆，又从船上拿了串花环，走到裴诀面前。

　　裴诀学着师遥的样子蹲了下去，囡囡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在她眼里，这位救她的哥哥比另一位哥哥还高出一截。裴诀一站起来，抬头看他就更费劲了。

　　裴诀轻声道：“谢谢。”

　　老翁笑了笑，继续道：“这位崔公子与那些世家公子不同，他原本家住江南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子，比我们里巷那帮人好不了多少，不过他年少离家学习经商，慢慢地也攒了不少钱财。

　　后来阔绰了，在这里置办了处大宅子，还不忘把爹娘也接到这里，还隔三差五地回到曾经住的地方去帮扶同乡。”

　　师遥夸赞道：“崔公子如此仗义啊。”

　　老翁道：“何止啊，都说商人是贱籍，可从未有人这么说崔公子。他可比有些朝廷命官好太多了。”

　　听罢，师遥更加觉得裴诀的做法没错，还挺巧妙的。

　　师遥道：“感谢您能给我们讲这么多，我们也该回去了。”

　　老翁道：“是老朽我该谢谢二位啊。”

　　师遥又跟囡囡道了别，便牵起裴诀的手朝崔宅走去。

　　囡囡回到船上还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二人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