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不许捡 师尊，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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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山门风劲。
席姮挺直了脊背戳在石阶上，眼皮绷着。严阵以待，至少姿态上是这样。詹暄文敛衣立于她身后几步之外，面上波澜不惊。
远处杂沓之声渐近，席姮微眯双眸，余光扫过那片喧嚣，沉声问：“他带了多少人？”
“目测三十有余。”
人群沿陡峭山道逶迤而上，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万兽门二公子蔚正阳。一块硕大的牌匾被他高高举起，其上泼洒了厚厚一层金粉，狂草书就的大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眶生疼：“姮姮我错了，没有你的日子我寝食难安。”
字句轻浮，肉麻得令人齿冷。席姮暗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死心。
蔚正阳黏人得紧，硬甩少不了宗门扯皮。当时为了脱身，她着实动了番脑筋：幻术开路，暗示洗脑，天天在他耳边编造子虚乌有的恋爱纪念日。直到某天清晨，她掐准时机痛彻心扉：“你变了，连我们第六次看日出的日子都记错。”
蔚正阳哪见过这阵仗？当场被她的高深话术轰炸得怀疑人生，真以为自己犯了十恶不赦的负心罪，只能被动接受了分手。
不过死心是不可能死心的。分手后，这人隔三差五便借故在她面前晃荡，送草送粮，再配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负心汉眼神，纯粹是感动了自己，恶心了别人。
而现在，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衣着华丽的女修，娇呼打闹，明眸中精光烁烁，视线竟全然绕过了那块光芒万丈的牌匾，黏死在了詹暄文身上。
“天呐，那就是无情道的詹长老？当真风姿骨相皆绝！”
“看见没有？他方才朝这边斜扫了一眼！”
蔚正阳带女修来助阵，她并不意外，这厮从前与她交往时便惯会摆这种浮夸排场。可这群女人放着正主不看，直勾勾盯着詹暄文算怎么回事？
微风带起衣袂，席姮侧过颈项，没好气地睇向詹暄文：“师尊，您什么时候有了这些红颜知己？”
“你前日在群里发的截图。”
空气沉寂，只剩尴尬在蔓延。记忆回溯，前日自己在女修群里炫耀那张截图时，确是附了一句：“一招五十九个人，帅不帅？”
那时有人叫嚣着“明日组团上山一瞻尊容”，她当时只当是姐妹间的嬉闹废话，随手划了过去。
结果，她们真来了。还是搭着蔚正阳这趟免灵石的顺风车上来的。
蔚正阳显然没察觉这诡异的氛围。他举着那块牌匾，昂首阔步，甚至自我感觉良好地以为身后的尖叫都是给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当众深情款款地朗诵：“姮姮……”
“停。”席姮冷声掐断了他的话头，心尖忽地一动。
她凑近詹暄文耳畔，低语道：“师尊，无情道收门票吗？我觉得这波能捞。您上次砍断的那棵树值四千三灵石，弟子虽然咬牙帮您垫上了，但咱们宗门不能总指望我砸锅卖铁吧？开源节流，开源得放在第一位。”
“怎么收？”
席姮唇角一勾，转身小跑着进山门扛了把旧竹椅，轰地往门口一砸。顺手捡了块木头，刻立起一桩木牌：“参观詹长老：十灵石/次，合影：五十灵石/次，摸剑：一百灵石/次（后果自负）。”
淡漠的视线掠过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詹暄文出声：“定价低了。”
“您还嫌低？这可是无本买卖！”
“我修的是《太虚剑典》，一百灵石便可染指我的本命剑？”
席姮张了张嘴，呐呐道：“那依师尊之见，定多少合适？”
詹暄文略一沉吟，说得云淡风轻：“参观一百，合影五百，摸剑一千。”
“师尊，您这是在定价还是在劝退？”
“真正想看我的人，十灵石和一百灵石都是一样的。真正想摸剑的人，一千灵石也会摸。定价低亏的是我们。”
惊异之色爬上眼底，席姮望着他：“师尊，您什么时候学会的市场营销？”
“《修真界灵石汇率波动研究》附录。”
席姮古怪道：“您看这书做什么？！”
眼尾斜睨过来，詹暄文道：“你还没把剩下的灵石给我，自然要算清楚。”
随后，他指尖微动，将牌上的数字抹去，改刻为：参观一百，合影五百，摸剑一千。
席姮看着那焕然一新的价目表，心口猛地咯噔了一下：坏了，商业鬼才把路走窄了。
果不其然，第一个凑上前的女修扫了一眼木牌，转背而去。第二个亦是拂袖而走。
一旁的蔚正阳仍举着牌子，从头到尾无一人多瞧他一眼。他面色青白交替，后知后觉明白这些人压根不是冲着他来的。
众女修退意萌生，唯独领头那个穿着鹅黄小衫的姑娘，看看木牌，又看看詹暄文，有些不甘心。迟疑了半晌，到底还是踩着碎步挪上前来：“詹长老，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您平日最喜何事？”
“练剑。”
周遭屏息静气，众人皆以为有后话。可半晌过去，山门前只有冷风刮过树叶的飒飒声。那女修笑容微僵，继续问道：“除了练剑呢？”
“看书。”
“何书？”
“《太虚剑典》。”
女修的笑靥僵了一瞬，勉强道：“还有别的吗？”
詹暄文顿了顿，答得认真：“《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
女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慷慨赴死的决心，问出了最核心的一句：“詹长老，您心中……您有没有心仪之人？”
“不收徒。”
女修愣住，眼眶甚至有点发红：“我没说要拜师。”
詹暄文蹙眉，语气里透出一股发自内心的不解：“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声嗤笑自一旁传来，蔚正阳终于找到了存在感，抱着手臂冷笑：“你问他这个？他修无情道的，你指望他……”
詹暄文视线冷冷地扫过去，蔚正阳的话卡在喉咙里，牌匾往面前挡了挡。
女修刚准备收拾残局告辞，詹暄文突然又补了一刀，语出惊人：“你们还没交灵石。”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领头姑娘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她转身，连看都懒得再看詹暄文一眼，语气里充满了厌烦：“走吧，空有一副皮囊，脑子病得不轻。”
众女修面面相觑，跟上她。
席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拂袖而去的背影，心里一时间滋味杂陈。她转头看向詹暄文，干笑了两声：“师尊，我现在终于明白您这无情道为什么能修得这么稳固了。您这聊天方式……想有情都难，老天爷都撕不开您的嘴。”
“你是在夸我？”
席姮被他这句无辜的反问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堵得慌，干脆换了个角度：“师尊，您知道‘心仪之人’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便是觉得对方天赋潜能好，值得下心思关注。”
“您是不是把‘心仪之人’理解成了‘我看上这个人的能力’了？”
“难道不是吗？”
残音随风飘来，细细碎碎：“长得是真好看，但有点下头。”
“算了算了，多看一眼我都觉得被当成傻子打发……”
席姮心口莫名一缩，一股不舒服的燥意从底子里窜起，脚下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想追上去骂人。
脚刚迈出半步，视线冷不丁撞上了躺在枯草里的那块木牌。
参观一百，合影五百。
想起方才自己搬着竹椅坐在山门口，笑嘻嘻地刻下“参观十灵石”的模样，那些反驳忽然说不出口了。
师尊不擅言辞她心知肚明，可若非要论个缘由，方才那块木牌，大抵比师尊那几句话更招人讨厌。
“诸位留步！”席姮倏然迈步追了上去。
众女修停下脚步，诧异回眸。
拦在她们身前，席姮憋了半天才生硬地挤出一句：“他说话就这样，不是故意的。”
女修们对视一眼，莞尔戏谑：“我们知道。但也没必要硬聊，对吧？”
话音一顿，席姮苍白地解释道：“其实他……人挺好的。真的。”
没有人在意她的解释。女修们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山道。
席姮呆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路，心中生出一股沉沉的自嘲与懊悔。
她追上来干什么？说一句“他其实人挺好的”，就能抹掉自己刚才把他当摇钱树的荒唐吗？更何况，詹暄文需要她来维护名声吗？他修无情道，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甚至连这些人的面目都不会留在心上。
真正感到难堪和冒犯的，只有她自己罢了。
山门前落叶萧萧，人烟散尽。蔚正阳居然还没走，他收了那块丢人现眼的牌匾，交叉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嘲弄。
席姮只觉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缓缓蹲了下来。裙摆委在泥地上，她将头深深埋进双膝间，缩成了一团。
“回去了。”詹暄文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她动也不动，视线里却出现了一抹绀蝶色衣角。詹暄文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宽大的长袍散落在地上。他平视着她，眼神里带着困惑：“你在难过？”
席姮抬首，眼眶泛红：“师尊，对不起。”
詹暄文微微蹙眉：“为什么道歉？”
梗在喉咙里的酸涩几乎要喷涌而出，她说不出来。以前在合欢宗，收供奉、卖人情，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交易，她从不觉得亏欠谁。
但师尊不一样。他收留她，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可她却熟练地拿他去明码标价，借着他的势去招摇过市。她刚才喊“参观十灵石”的样子，连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利欲熏心。
“我是不是……特别招人嫌？”她吸了吸鼻子。
“你事先问过我，我同意了。”
“那不一样！”席姮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哑声，“您可能一开始以为我在开玩笑。后来发现我是认真的，为什么不拒绝？”
詹暄文垂下眼帘看着她：“你事先问过，我也应了。你开心，我也并未折损，有何不可？”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地纵容，席姮心口那股酸涩就扎得越深。以前在合欢宗，凡事皆是利益交换，她习惯了明码标价，却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撞见了一种没道理的包容。
“你们两个到底演够了没有？！”一旁的蔚正阳终于忍无可忍，冷声嗤笑起来，“我御剑千里赶来，连半句话都未说上。席姮，你以前多傲气啊，如今竟为了几块灵石蹲在此处红眼眶？”
“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你叛逃合欢宗，就是为了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吃苦的？你要是没跟我分手，我能让你沦落到这般田地？！”
长袖一挥，一只沉甸甸的灵石袋被砸在席姮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拿去！别在这儿给人当笑柄了！你好歹是我蔚正阳正儿八经追过的女人，蹲在无情道山门口哭，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盯着那沉甸甸的灵石袋，那碰撞声清脆响亮，听着至少有数千灵石。
换作平日，她大约会笑着收下，顺便挖苦两句。可现在，这袋灵石就像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提醒着她刚才那场滑稽的“卖门票”闹剧。
蔚正阳将她的挣扎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嘲弄：“怎么不捡？你不是缺灵石吗？”
席姮索性移开目光。
微风拂过，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拾起了那只灵石袋。詹暄文站在她身侧，在掌心里随手掂了掂。
蔚正阳见状，眼中鄙夷更甚：“怎么？连无情道高高在上的詹长老，见了灵石，也动了凡心……”
“撕拉——”
灵石袋被徒手撕裂的脆响，打断了蔚正阳的嘲讽。詹暄文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臂，扬手一挥。
数以千计的灵石如暴雨般呼啸而下，其中几颗灵石正巧砸在蔚正阳头上。
“嗷！”蔚正阳痛呼一声，被砸得抱头鼠窜，连退数步：“詹暄文，你发什么疯？！”
“她不要你的灵石。”
蔚正阳气得浑身发抖：“那你也别倒啊！”
“是你说的，灵石管够。”詹暄文反手将空囊扔了回去。
席姮蹲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可惜，好心疼……但是，好他妈的爽！能不能捡？这可是扔在地上的啊！
她试探性地伸出两根手指，像小螃蟹似的，悄咪咪地朝最近的一颗灵石挪过去。
斜上方，詹暄文的视线扫了过来。
冷若冰霜，眼神里清晰地写着三个字：不许捡。
席姮指尖一抖，悻悻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虽然心在滴血，但刚才被灵石带出来的阴霾，竟被他这一摔一瞪，莫名其妙地冲散了大半。
行吧，师尊不许她捡，可……没说不许别人捡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席姮眼珠子鬼灵精怪地一转，刚才那点委屈全化成了作怪的坏水。她扯开嗓子便冲着山门内大喊：“师兄师姐们，山门口有灵石捡！手快有手慢无啊！”
吼完这一嗓子，她熟练地解开纳戒的禁制，抓住里面的某个毛茸茸的东西，用力往外一抖。
毛团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摔得七晕八素。本来还准备发飙咬人，可鼻尖抽动了几下，一双原本小如豆粒的兽眼，瞬间瞪得比铜钱还大。
“灵石？这么多灵石？！”
它如炮弹般弹射出去，四只短腿刨得尘土飞扬，狂暴地冲进灵石堆里，左前爪按住一颗大的，右前爪扒拉住两颗小的，甚至连嘴里都硬塞了一颗，整只兽趴在灵石堆上，发出护食的低吼：“我的……都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不过瞬息，山门后便探出几个脑袋。
瞧着它毫无神兽尊严地在灵石堆里打滚，席姮善意提醒道：“来财，注意形象。”
奈何来财根本不理她，把肚子底下的灵石压得严严实实，警惕地瞪着那些合围过来的无情道弟子：“你们别过来！这是本神兽的！”
“胡闹，成何体统！”一声厉喝响起，徐铁心一马当先冲了出来，黑沉着一张脸，双臂环胸，痛心疾首地斥责道，“我无情道弟子一身傲骨，岂能为区区五斗米折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不许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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