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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鬼 付子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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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子倾没死成。
睁眼时,她躺在一张榻上,倒着虚汗,身上的被子压着她喘不过气。腿下传来刺骨的疼痛,惹得她皱着眉毛坐起来。
门外透不进光来,大抵是黑夜。
烛光亮在床帏之外的矮木桌上,映出一套闪着幽光的点翠凤冠。旁边木架子上摆着一件大红色的锦缎华服。
付子倾看着那华服实在古怪。她摸索着下了床,站起的一瞬却支撑不住,倾身扑倒在那华服上,木架子应声倒地,掀起巨大的响动。
她这才惊觉。红袍不是锦缎绣的,而是被无数极细小的羽毛缝制。只她未曾听说有如此血红颜色的鸟。
门外熙熙攘攘地闯进人来,为首的是个妇人。
“快,换上吉服。”
那妇人指了指地上的付子倾,招呼着身后跟进来的几个丫鬟们。
付子倾几乎被架着站起来,穿好吉服后,又被抬着坐了下来,抹上胭脂粉黛。耳朵被拉扯着带上了一对点翠耳环,凤冠也如石头一般压在她头顶上。
“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回道:“平勾村。”
“你们要做什么?”
“让你和我儿阿离成婚。”
“他人呢?”
“到了吉时就能见到了。”
付子倾看着门外漆黑的天色,阴风从远处传进来,烛火忽明忽暗。
“你儿死了?”
那妇人捡人时未想太多,只因这姑娘样貌好看得很,跟神仙图里出走的似的。唇朱眉黛、眼弯肤白。
好在已将她的腿打折了,不至让人逃跑。
妇人不再应声,招呼着轿夫将她抬进院当中停好的轿子里。
晃荡着晃荡着,付子倾在红盖头底下强忍着腿上的疼痛,手里攥紧了红袍的袖口。冷汗从手心冒出来,沾湿了羽毛。一阵瘙痒也从手心里冒出。
付子倾惊讶地松开手,掀起盖头的一角。只见那袖口的羽毛活了一般抖动起来。
这羽袍,莫非沾了冤魂?
付子倾抬起手到盖头底下,小声问道:“小羽袍,你有心愿未了?”
“我断了双腿,道法尽失,怕是帮不了你。”
那羽袍抖动地更加强烈,掉落的羽绒擦过付子倾的指尖,久不散去。
付子倾心觉有趣,勾了下嘴角。“此时不可。会误伤了轿夫的。”
羽袍不再抖动。
付子倾轻抚着袖口,似是安慰。
轿子颠簸了一路,终于着了地。轿帘幌动,土腥味混着清冷的夜风卷进来。
半晌,轿外没有人声,鸟兽四散、静得可怕。身上的羽袍猛地抖动起来,付子倾皱紧眉毛,舌尖抵住牙齿,低声道:“虽不知你是何由来。你若助我,我可日日养你。”
说罢,如立誓一般,付子倾当即咬破手指,抹在羽袍的袖口。
血迹鲜红,触碰羽袍的瞬间便不见踪影。只羽翼暗暗闪出一道油润的光泽。
羽袍既而受用,宽大的羽袍猛烈地收紧,似要将人拧干。
付子倾颦着眉毛,抚摸着外袍,勉强道:“我便当你应下了。松……松开些。”
布鞋刮踩草地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进轿厢。那声音刻意而富有节奏。
轿帘被从外面掀开,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付子倾的眼神慌了一瞬,随即黯淡下来,冷语道:“滚开。”
那人不恼,将头缩回轿门之外,帘子的一角却始终搭起来。
付子倾抓了抓羽袍,低声道:“出去瞧瞧。”
羽袍得令,裹紧她的身体,羽毛战栗于空气中,带着人飞出了轿子。
付子倾的脚点在地上,而全身的重量都被羽袍支撑着。好在她受了重伤又昏迷多日,清瘦得没有分量。
付子倾环顾四周,天色暗得出奇,不远处的云层与树影里,黑压压的一片。
“那些轿夫呢?”
“还活着。”
付子倾终于给了那人一个眼神。
“不过在这撒了点儿鬼迷散,将人捆了搬进村子里去了。鬼娘娘御下,自然不扰愚民。”
付子倾冷笑一声。“我当你是生于此处的孤魂野鬼,不然何故在此生事?”
“娘子赎罪。”
那“野鬼”生的俊俏、脸色惨白,单膝跪立在湿润的野草地上,束发与鬓角在夜风里吹拂消瘦清冷的脸庞,眼眸里却水波流转,等人发觉。
付子倾对着月色点点头。“那便都退下吧。”
那鬼的眸色一闪,抬起头来,眼中再无乞怜,只有捕猎者的狡猾。霎时间,月色蒙尘。四周黑压压立起一围黑色的雾墙。难听的嘶鸣呼啸山野,惹得付子倾频频皱眉。
“伥鬼,你杀不掉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道体受损,不过强弩之躯,是个鬼都闻得出来。”
说罢,那伥鬼勾起嘴角,仿若已经得到好处一般满足地笑了一声,眼仁变成血色,身形化作残影闪至付子倾身前,将她掠倒在地,一只狼爪抵上她白净的脖子上,另一只爪子踩在她的胸口,逼得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付子倾拍了拍脖子上的那只爪子,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狼爪松开了一点儿,但尖利的指尖还是刺破了嫩白的脖颈。鲜红的血珠掀起一阵嘶鸣,狼爪的主人也颤栗了起来。
但狼王自而与狗怪不同。那伥鬼舔了舔齿间,克制而警惕地盯着这个传说背后的女人,警告她不要耍花招。
付子倾露出痛苦的表情,无害地轻笑了一下。随即她指尖点了点袖口,低声道:“现在。”
羽袍瞬间掀起一阵狂风,带着付子倾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抵开鬼狼王的压制。付子倾扫视一圈,素手对着一个方向勾起手指,轿夫留下的铁锹便被一劲强风带入她的手中。
下一秒,狼王被压倒在地。铁刃顿刺入它的肺腑。付子倾的手握着铁锹的木柄,向下又压了一寸。冷语道:“伥鬼,你不该用这张脸,看着恶心。”
狼王眼仁的红色消退,只剩一片茫然。
“娘娘……”
“甚好。”付子倾拍了拍手,单膝蹲在它旁边。羽袍一抖一抖的,十分活跃。
“既而你想促膝长谈,我便和你聊一会儿。”
狼王的呼吸十分沉重,但眼睛不辍地盯着女人。
“间路原给你了多少好处,值得你冒死前来?”
狼王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付子倾自顾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第一,叫这方圆百里的鬼修都离开。此处不安全了。”
“第二,我要一把拐杖。”
“第三。”
付子倾被羽袍带着站起身,低头看了狼王一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确认位置后,颦着眉毛用力压了一下,凝固的伤口又重新流出鲜红,淌在指尖与手掌。
狼王疑惑地看着她,鲜红的血滴却在下一刻甩在它的胸口与嘴角。
接着是平静如呼吸的话语。
“别白费力气了。我付子倾,求死不能。”
山野重新恢复了宁静。付子倾大可任由鲜血畅流,耳边不再响起难耐与贪婪的嘶鸣。
唯有羽袍欢脱的鼓动。
付子倾无奈地摸了摸它。“乖,日后还有很多呢。先看看那位叫阿离的人吧。”
阿离的棺椁已被轿夫挖出一些。付子倾借着羽袍跳到土坑里,抬手发力,将阿离的棺材盖推开了。
乌鸦白白叫了一声。付子倾探头往棺材里看,竟愣了下神。
这阿离是位姑娘。
付子倾挠了挠头,不解地查看着里面的随葬品。
羽袍欢快地抖动着,推着付子倾往棺材里钻。
付子倾一个踉跄,干脆顺势栽进了棺材里。
那姑娘安详地躺在棺材上,年纪约么十四五岁,五官端致,神色淡然。
付子倾灵巧地眨了眨眼睛,盯着端详了一会儿,而后凝眉,牙齿咬破嘴唇。
幽阴的月光扫过清薄的脸颊时,她不知何时变成猩红色的瞳孔冰冷而玩味。
“得罪了。”
说罢,她渗着血的嘴唇覆上另一双唇。鲜血滑进唇齿,抵入沉寂的肺腑。
付子倾的意识渐地模糊。再次清明时,周围的场景已然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