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官 初春， ...
-
初春，清早，旬阳县。
教敬武庄走出一女子。
此人身形高挑，着一身素衣，眉间透着英气，腰间配着一把短剑。此人乃今武道盟主林昭。
从她身后，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公子。那公子头上束着浑圆的发髻，穿着一身素净的圆领小袍，腰带上别着一串奇石。
小公子对着林昭拱了拱手，抬头道：“师父，徒儿出发了，您多保重。”
听这声音清澈而坚定，竟原是个姑娘。
林昭的目光从宽敞的街巷扫到她身上，点了点头，未等徒弟离开，便抬步往回走。
老管家林富从门里走了出来，正挡了她进门的动作。
林富将身上的包裹取下，紧走两步递给公子装束的姑娘。瞧见她将包裹斜挂在背后，便耷拉着眼角，看向主家。
“家主，关北穷山恶水、路途艰远，小少主头一回离家，让我跟着吧。”
关北，正是十五年前与家主的新婚之夜杀了林昭母亲，后又失去踪迹的“鬼娘娘”付子倾的“老巢”——鬼回关的所在。
“伯叔莫要玩笑，家里还累你照顾。”林昭应完，瞥了他一眼。
眼见僵持不下，林昭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短配剑，递给唯一的徒弟，嘱咐道：“到了关北，此佩剑可护你。”
姑娘两只眼睛亮得浑圆，双手接过短剑。她一手把着剑鞘，一手握住剑柄，抿着嘴，将剑身猛地抽出大半截。
此剑没有开刃，刀柄上刻了字，有些陈旧。待她仔细辨认后，姑娘的眼睛不由地瞪得更大了。
上面竟刻着自己的名字——“林生”二字。
小少主的心脏要跳出身体来，触及剑身的手指轻颤。她激动地道了声“多谢师父”，但随即又被泼了冷水。
只见林昭自顾补充道：“此剑只借与你，不可损坏，不可开刃，归来要还与我。”
诶？
剑不开刃如何防身？
写我名字又不给我？
姑娘挠了挠头，张了张嘴，又指了指剑柄上的刻字，但发现师父并未再看她，便无奈地应了一声，规矩地行了个师礼，礼毕又对着立在一旁的林富挑了挑眉，便头也不回地向县界的方向走去。
教敬山庄本在旬阳县内府衙以北，姑娘脚步轻快，不到半刻钟，便出了县北门的界碑。
县外停着几个爬活的马车夫，身后马车的车厢样式统一，轿帘上绣着“百”字。
姑娘扫了眼几个马夫的打扮，虽穿着无异，但瞧着身板体态皆是武道出身。
林生见状悄声躲进墙角，从褡裢里取出地图，辨认路线。
旬阳县地处中原，乃武道兴集之地，故武盟集会之地也设在林昭的生父，已故先盟主林之远创设的教敬武庄，与林府仅一墙之隔。
从旬阳县一路北上，马车行官道十日可至饶县。从饶县坐渡船，半日可抵关北。
鬼道本不是正道，又因为那位鬼娘娘的事迹，今时鬼道名声更不佳。既而要去关北，便不好直接从旬阳县出发。
林小少主一手持着地图，一手沿着上面各处交叉的线路比划，终于找了个折中之地——从旬阳县向东行半日，经涉水北上至石庄。
石庄村地势险要，山穷水恶。此处再至饶县，踪迹便难以察觉。
敲定了路线，姑娘素手一卷，将地图收进褡裢。余光随意看了两眼周围，解下腰间新得的短剑改为手持。
她脚尖轻点地面，两步后一个弹身便上了屋檐。脚掌着处，瓦片轻撞，发出几不可闻的两声脆响。
林生伏在屋顶上远远可瞧见，那几个马夫慌张地站起身来，四处找寻未果，其中一人便丢下马车快步离开了此地。
半响，林府内，林富慌忙地闯进了林家祠堂。林昭手里持着三柱香，闻声单手护住燃着烟的香头，顿了顿，问道：“何事？”
林富擦了擦头上的虚汗，顾不上许多，直道：“家主，小少主不见了。”
林昭盯着手上的香头，皱了皱眉毛，回道：“眼下桃花节期近，各地车马招办得紧，人来送往，百生车行正是需用的时候。让你请的那几个不入流的匹夫去做两天脚力吧，开支从你月钱里扣。”
林富低下头来，虚汗冒了全身。他跌下身来，赶忙认错：“家主恕罪，老仆担心少主安危，故出此下策。再不敢自作主张。”
林昭没有再应，对着祠堂当中先盟主林之远和一旁张氏冕的灵位拜了三拜，心中诚道：“慈父慈母大人在上，保佑吾妻付子倾一切平安。”
林富看着女人插香的动作，试探道：“家主也是担心少主，来求先家主庇佑平安的吧？”
听得这话，林昭恍然地点了下头，对着老管家抬了抬手，说道：“来得正好，你也拜拜吧。”
林富连忙应声，起身也取了三柱香点燃，跪在灵位前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先主在上，老奴斗胆，多有惊扰，恭请先主保佑少主此行一路平安。”
说罢他忙不迭地起身插了香，复又磕了几个头，再抬身时，现任家主早不见踪影。
石庄村，西北山头有座破庙，正当午，虚掩的庙门被从外面推开，太阳照进，映出叨扰之人的剪影。
那身影罩在斗篷之下，抬眼看着此间供着的神像。石像上蛛网堆叠，供台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灰。
那人掀起石像跟前盖着东西的破布，露出一张一人高的铜镜。
灰网带起扬尘，那人呛咳了一声，将斗篷的帽子摘下，铜镜里终于映出她的面目。
女子长相清秀，看着年纪二十有余，可这谁也说不准。远瞧着那清淡的气质，倒像是个修道的女修。
修武道的通身尽是力气，和平白人家做农活的庄稼人比，只看着长一些灵巧劲儿。
但这也有例外，当今武林盟主林昭虽是武道世家出身，但因年幼时遭逢变故，几岁便离家拜入了仙道姜允平的道机阁门下做了他的徒孙。凡见过林盟主的人都传她失了家传，看着不像个会习武的。
至于林盟主当年的师父是谁，咱们来日方长，此处暂且不表。
另说还有一门修鬼道的，却是近年兴壮起来的。若是鬼娘娘的“尸首”被恨她的仇家找寻挖掘出来，做实她死透了，想必这一门也是要再衰回去的。
这破庙里消瘦的身影若是修鬼道的，便不必问询年龄了。是人修还是畜修，或是厉鬼变的，更无人敢分辨了。
铜镜保存完好。女子褪去斗篷，露出一身素衣。
她抬起一双手，在周身运气凝团。气力之大，便连织网清灰一并脱离“尘世”。
女子眼神颤抖又坚决，终于在此间和自身再无可用之气后，手掌前伸，将气团重重压向铜镜里的影子。
顷刻间，她的身体如被抽了魂一般没了力气。她强撑着保持站立，等待着那张古铜镜反射的凝球结果这具脆弱的身体。
凝球在古镜中化作一只黑雾塑成的巨兽。那巨兽张开混沌一般的嘴巴，冲破镜身，朝她冲来。
她盯着巨兽，等待着被撕咬为另一团混沌。
霎时，一团气从她的身后袭来，将她击倒。那团气虽不及巨兽的力道，但也足够让她五脏受损，鲜血直流。
她忍住疼痛，惊恐地从地上爬起一点儿，用颤抖的胳膊支撑着身体，抬头看向门口。
那巨兽便在此时沿着路线砸在了一个老头身上，作如薄云一般消散。
那老头身着金丝锦缎华服，头上还带着冠，与这破庙和方圆十里都无甚关联。
那女子却认得那身华服。是她还当年在道机阁修仙道时，下山攒了工钱送给掌门的贺寿礼。
“姜……允……平！”
女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断续念出来人的名字。
姜允平甩了下拂尘，扫净凝团带来的灰尘，平和道：“以倾身的气力杀死鬼道之躯，确是好想法。仙道与鬼道行修背道而驰，本就相克。你强行催发仙道之术，使体内鬼道护体受阻，再受铜镜一击，便可解脱于世。”
“可惜，为师还不能让你死。”
说话间，庙顶被掀翻了天。一道金光在屋内流转数圈后，停在姜允平的头顶，化作一纸道令。
姜允平双手接过，金光顷刻间铺至他的全身，而后与他一起消失在世间。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道法。修仙道者便是要成仙的。
鬼娘娘已见过世间诸多晦暗事，却也在临死前被姜老头摆了一道。
她看着庙门外空荡的荒土，从心肺里咳出一口血来。她先是慌张地用清瘦的手腕擦净，而后将头靠近手腕，伸出舌头。
腥甜的血。付子倾苦笑了一声。
她体内的鬼道护体已消耗殆尽，这血自然也失了诱人的味道。
好歹留了个全尸，不至被什么鬼修术士占了便宜。
但愿天公不要下雨，这破庙已没了遮盖。
她倒回地上，潮湿的眸子苦撑着眨了下，最后看了眼那与自己样貌无甚相关的鬼娘娘像。
如今这世道，可还有人供奉它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