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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托付篇-晨粥余温   泉奈攥 ...

  •   泉奈攥着那包驱寒药粉,在枯树上坐了一夜。晨光未亮时,他听见树下传来动静。

      天刚蒙蒙亮,灰地村口那棵枯树上的黑影终于动了。

      泉奈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露水从他发梢和衣摆上簌簌抖落。他站了片刻,靴子陷进泥里,晨风灌进他立起的领口,带着草木灰和湿土的气味。

      他没往村里走,也没往外走。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只落错了地方又不知该往哪儿飞的鸟。

      茅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兰的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鼻音:“哥,火生了没?”

      “在生了。”树的声音从屋后传来,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东西。

      泉奈不由自主地偏过头。透过断墙的豁口,他看见树蹲在昨天那堆篝火的余烬旁,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灰烬里埋着的炭火。他动作不紧不慢,把没烧尽的柴头捡出来,垒成一个小塔,又从旁边拎过一只黑乎乎的陶锅,架在火上。

      那只陶锅裂了一道缝,被人用细藤条紧紧缠了几圈,缝里还糊着干泥巴。

      树往锅里倒了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抖了些东西进去。然后他回过头,朝茅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水烧上了,你快点。”

      茅屋里传来兰含混的应声,紧接着是木匣被扣上的响动,再之后只听得屋里传来一阵:“咚……沙沙。咚……沙沙。”

      声音闷而脆,像是硬杵碾着粗粝的颗粒,节奏又稳又慢。听不出究竟在捣什么,只觉得那声响刮在人耳根上,莫名地磨人。

      泉奈听出来了,是捣盐。他袖中那包昨日未送出的、更精细的岩盐,似乎也随着那声音,沉了几分。

      泉奈站在断墙外,犹豫了片刻。按照他的习惯,他应该转身就走——宇智波二把手蹲在别人家墙根底下看人煮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但他挪不动脚。那只陶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一缕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晨光里软软地散了。

      树蹲在火边,拿一根长树枝搅锅,动作慢吞吞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迟钝。泉奈认出他手边那个小布袋里漏出来的东西——褐色的、碎碎的颗粒,像是碾过的黍米,掺了几片干瘪的菜叶。

      就这么点东西,煮一锅水,分给谁?

      兰这时候从茅屋里出来了,肩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巾,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她走到火边蹲下,看了看锅里的水,皱了皱鼻子。

      “哥,你放了多少米?”

      “够吃就行。”树头也不抬。

      “够吃是够谁吃?”兰伸手去够那个小布袋,树侧身一挡,没让她碰着。

      “你别管。昨晚那个土豆我留着呢,等会儿切了丢进去。”

      “土豆要留着给老头的,他腿伤得补一补。”

      “他补他的,你吃你的。”树搅锅的动作不停,声音却沉了一分,“你昨晚什么都没吃。”

      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最终却只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只粗瓷碗搁在锅边:“那至少多放一碗水,煮稀一点。”

      “稀了不顶饱。”

      “稠了不够分。”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树先别开目光,把布袋里最后一点黍米也倒进了锅里,然后把布袋翻过来,拍了拍,一粒碎米都没剩。动作很轻,像是怕浪费什么。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树把昨晚那个土豆偷偷放回灰烬里煨过了,用刀切成几块,丢进锅里。土豆块在滚水里翻了个身,浊白的米汤渐渐变得浓稠了一些。

      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小把绿色的东西。泉奈定睛一看,是野菜,才冒出两片嫩叶的那种,被兰掐了尖儿,洗净了,攥在手里湿漉漉的。

      她蹲回锅边,把那把野菜撕成小段,撒进粥里。绿色的碎末在米汤里漂开,像一小片春天落在褐色的泥地上。

      树看着锅里的绿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去掐的?”

      “你蹲这儿烧火的时候。”兰拿勺子搅了搅,“就在屋后那片坡上,露水还没干。”

      “那坡上野菜多不多?”

      “不多。”兰诚实地说,“但够今天这一顿。”

      树没再问。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滚沸的锅沿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指尖:“差不多了。”

      兰从袖口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刚磨碎的白色细末。她垂眸望着粉末,没有立刻撒进锅里,唇角漾开一抹极轻的笑意。

      这笑意太过浅淡,灶台升腾起的水汽几乎就能将它掩盖。但如果你足够了解她,比如那个一直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的人,此刻恰好在她身边。他就会知道,这一抹浅笑柔软得足以把一切都融化。

      可惜他不在这里。

      他看不见她缓缓将粉末撒入锅中,抬起手腕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栽一棵要用心呵护的草木。

      “这是什么?”树问。神色平静,心底却早已看得透彻。

      “盐。”兰把纸包仔细地折好,收回怀里。

      “你什么时候收的?”

      “你看不见的时候。”兰学着他的语气回了一句,唇角弯了弯。

      树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村口断墙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兰起身端过那只粗瓷碗,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粥不稠,黍米煮得开了花,土豆块软烂地化在汤里,绿色野菜碎末星星点点地浮着,淡淡的米香混着一丝盐味和草木清苦,被晨风送出去很远。

      她舀了满满一碗,端起来,没回茅屋,也没递给树。她径直朝村口那棵枯树走去。

      树立在原地,未曾跟随,亦未曾出声阻拦。他只重新蹲回火边,给自己舀了半碗薄粥,低头吹散热气,缓缓入口。一口,又一口,平淡的烟火滋味,在舌尖慢慢沉淀。

      兰走到枯树下。露水还挂在低矮的枝桠上,沾湿了她的袖口。她仰起头,环顾四周,轻轻“咦”了一声:“人呢?”

      树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含在粥碗边的闷响:“有的人啊——来了又走,走了又不甘心走远。蹲在墙根看半天,粥好了,人没了。”

      兰端着碗,没回头。她弯腰把那碗粥放在了枯树底下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粥面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她放好之后,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走到树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那半碗粥,喝了一口。树侧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嘴角沾着一点粥渍,像只偷吃了蜜的猫。他心里笑骂了一句“傻丫头”,面上却不显,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颗土豆块夹起来,不动声色地搁进她碗里。

      兰低头看了看那颗土豆块,又抬头看了看树。树已经端着空碗站起来,晃到水缸边洗碗去了,背对着她,后脑勺那几根碎发被晨光照得毛茸茸的,发亮。

      她低头把那颗土豆吃了,软糯温热,一直暖到胃里。然后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也拿去水缸边,蹲在树旁边一起洗。兄妹俩并排蹲着,水声哗哗的,谁也没说话,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肩并着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

      枯树底下,那碗粥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衣摆擦过草尖的声音。然后往东去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胸腔里有什么堵着的东西,被一碗放在树底下的粥,悄悄化开了。

      而那包更精细的岩盐,依旧静静躺在他的袖中,未被取出,却仿佛也染上了那缕粥香,变得温热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托付篇-晨粥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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