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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托付篇-泥途生微光    山 ...


  •   山路被前夜的雨泡得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黏腻的回响。兰走得并不快,她甚至没有穿草鞋,只着一双粗布短袜,袜底早已磨出了两个不规则的洞,露出里面沾着泥垢的脚趾。

      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小腿肚,也能在她突然停下时,不至于撞上她的背。

      她再次驻足,目光落在一株被马蹄碾烂的夏枯草上。兰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拂开淤泥,露出尚且完好的根茎。她静静凝望片刻,没有动手采摘,只是一声轻叹,白雾般的气息消散在微凉晨雾之中。

      “可惜了。”她低声自语,话语轻得只说给野草听。

      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肩头的长刀。他以前只知道妹妹手稳,如今才知道,她的稳,是因为她看得见每一株草的命,也看得见泥地里每一个奄奄一息的魂。

      “哥,”她忽然指着前方一处冒着黑烟的山坳,“那边应该有活人。”

      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被烧得焦黑的断壁残垣,什么也没有。风卷过,只有几片焦黑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但他没有质疑,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将刀鞘微微后移,防止走路时磕碰出声,然后跟了上去。

      焦墟比看上去更近,也更臭。那是皮肉烧焦混合着霉烂谷物的气味。兰没有捂鼻子,她径直走向那半堵还立着的土墙。墙角下,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个老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瓦罐。

      老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他想往后缩,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走……走开……”

      兰放下药箱,并不贸然靠近。她靠着墙角坐下,解开腰间水囊拧开盖子,递到老人面前。

      “我不抢您的粮食。”她语气平淡,“我只是来看看您的腿。”

      老人迟疑地看向她,又打量身后身形高大、沉默肃穆的树,接过水囊大口饮水,干裂的唇边淌下混着尘土的黑水。

      兰这才凑过去,卷起他的裤腿。小腿肚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红肿发亮。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拿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利落地切开脓包,挤出腐肉,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好。

      树站在不远处,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火光照亮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也照亮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蹲在工坊里做琴的样子——也是这般专注,这般沉默,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全世界。

      ““好了。”兰打好绳结,收好药箱,“伤口几日之内不要碰水,粮食省着食用,我明天再来。”

      老人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含糊的音节。

      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重新背好马头琴。她走到树身边,低声道:“走吧,还有一家。”

      树看着她被泥水弄脏的裙摆,忽然开口:“你的袜子破了。”

      兰低头瞥了一眼,淡然应道:“补一补还能穿。”短暂停顿,她抬眼望向哥哥浅浅一笑,眼尾残留一丝哭过的泛红,目光却明亮坚定,“哥,你看,就算破损成这样,依旧能走很长的路。”

      树看着她那双破袜子,又看了看她亮得出奇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学着她的样子,没去看那片焦土,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山坳里吹过,带着药草的苦味,也带着远处隐约的、马头琴调弦的嗡鸣。

      “嗯。”他应了一声,迈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了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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