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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托付篇-红豆馅和芝麻馅 树把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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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把粥碗放下,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兰手中的芋头叶上,脸上的表情五颜六色的:“那两个家伙。”他抽了抽嘴角,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纯粹为了拖延那股子不自在。
“半夜摸到同一个土坑边上浇水撒肥,”他瞥了一眼兰,又迅速移开,盯着那片叶子,“白天呢?白天在战场上碰见了怎么办?”
兰捏着叶子的指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叶子。“……那是他们的事。”她笑了笑,眼神清澈明亮,声音轻柔平缓,“在这片地里,他们是水和肥,红豆馅和芝麻馅,画叶子和画拇指印的。出了这片地,他们是谁,我不问。”
说着,她把芋头叶轻轻放回木匣子里,和那些荷叶、干桑叶搁在一起,合上匣盖。然后她蹲下身背起药篓,站起身说:“走吧,药还没挖呢。七叶一枝花不多了,今天得多起两株。”
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空粥碗搁回灶台,跟上了她的步子。
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兰走到药圃边,刚蹲下来,就看见树枝圈正中央压着一片新叶子。不是芋头叶,是一片桑叶,叶面干净平整,上头用草茎压着两行字。一行端正规整:“今天不浇水,土够潮。不用管。”一行潦草肆意:“我撒过肥了。歇一天。”
兰蹲在那儿,把两行字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她伸手把桑叶拿起来,叠好放进袖口,然后像往常一样蹲在土垄边开始挖药。挖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手里的短刀悬在半空。
她没回头,但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点,像是特意说给某个方向听的:“……今天不用忙。我哥煮了红豆汤,搁在松树底下了。你们谁有空,自己去盛一碗。”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把树枝圈上的露水吹落了几滴,落在土垄上,洇开一圈小小的深色。远处林子深处,似乎有什么极轻的动静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
那天傍晚,扉间是第一个到松树底下的。他拨开野藤走出来,看见松树根旁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口盖着一片干荷叶,揭开一看,红豆汤还温着,汤色澄红,豆子煮得酥烂,表面浮着几粒温润的枸杞。
他端着碗,静立松树下许久,才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一口一口,安静喝完整碗红豆汤。碗底还剩几粒豆子,他用指尖拈起来吃了,然后把空碗放回原处,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片干净的叶子,搁在碗沿上,像是押了一个下次来还碗的契。
泉奈是戌时才到的。他摸上后山时天已经黑透了,走到松树底下借着月光看见那只空碗,碗边压着一片叶子。他蹲下去看了看,认出那片叶子的折法——是扉间惯用的那种,边角对得齐整,叶柄朝外。
他哼了一声,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碗底干干净净的,被人喝光了,一颗豆子都没剩。“……好歹留一口。”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在松树根旁蹲了下来,把那只空碗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轻轻搁进碗里——是一颗用糯米纸包着的冰糖,圆滚滚的,像是早就备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第二天清早,兰上山时看见那只空碗已经被洗干净了,搁在松树根底下,碗沿朝上,碗里躺着一颗用糯米纸包着的冰糖。碗边上还贴了一小片桑叶,上头用草茎写了几个字:“红豆汤好喝。糖是回礼。”
兰把糖拿起来,隔着一层糯米纸都能闻见淡淡的甜香。她把糖收进怀里,把空碗拿起来——碗底下又压了一片叶子,上面多了一行端正的字,像是后来被人补上去的:“碗洗过了。”
她端着那只空碗,站在松树底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后山上,亮晶晶的,像露水从叶尖上弹下来。
两个月过去,已是七月中旬。暑气正浓,蝉鸣扯着嗓子灌满整个山谷。
兰把最后一碗药端给村里的老人时,老人喝了,咳嗽了一声,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嗓子清了。”
兰点点头,把空碗收回来,蹲在井边洗了。井水已经清了,三天前她和树带着几个壮劳力把井淘了一遍,淘出来的淤泥里混着锈蚀的铁片和烂掉的草根,那是水疫的根。如今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水面浮着几星从井口榕树上飘落的细碎阳光,那曾让人心惊的水线痕,再也没出现过。
树站在屋檐下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他叠得慢,边角对齐,折痕压平。兰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件旧外衫也扔进包袱里,顺手把窗台上那个木头匣子拿起来掂了掂,揣进了怀里。
他们要走的消息,兰前天晚上在树枝圈里留了一片桑叶,上面只写了五个字:“三天后,启程。”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知道他们看得懂。
第一天,树枝圈里多了一小捆干紫苏,用草茎扎得紧紧的,像是怕路上受潮。
第二天,松树底下多了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是满满一罐盐,粗粒的海盐,罐口用蜡封了,够吃很久。
第三天,也就是启程的前一夜,兰最后一次上山。
她没有带药篓,只带了一只空碗——就是那只放过红豆甜汤、盛过冰糖的碗。
她走到药圃边,蹲下来,把碗搁在树枝圈正中央。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匣子,打开来,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看——荷叶、芋头叶、桑叶、川贝兰,龙葵草、橘皮、杏仁,紫苏,还有一个装着海盐的小陶罐……。指腹轻轻摩挲着木匣的边缘,轻轻合上匣盖。
她伸手把土垄上冒出来的几根杂草拔了,把树枝圈边上歪掉的一根扶正。然后她就那么蹲着,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坡,对着那两个没当面说过话的人,在漫天渐起的流萤里,轻轻弯了弯眉眼。
然后起身,拍去掌心泥土,转身离去。
山风从背后追上来,把她肩上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树枝圈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像有人在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兰和树背着包袱出了村子。树走在前面,兰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慢。路过村口那口井的时候,树停了一下,弯腰从井沿上抠下一样东西——一片小石子,用细草绳穿着,像是被人刻意嵌在井沿缝隙里的。他把石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一端正规整一潦草肆意:“平安。”
树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晨光正一寸寸爬上坡去,那片药圃该是被照得暖烘烘的了,叶片上该还凝着七月特有的、沉甸甸的露水。他轻声问:“以后……还回来吗?”
兰把马头琴往上提了提,背带勒进单薄的肩头,声音平静:“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那儿的土,已经养肥了。以后谁要种什么,都容易活。”
树哼笑出声,没再问。
树把石子递给兰。兰接过来,看了看,没有戴上,她只是把它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进了怀里那个木头匣子的最上层,盖好。她没回头,步子也没有停。
他们走了很远之后,晨光爬上那片药圃的,晨雾慢慢散开。树枝圈还在,碗还在,木头匣子不在了。但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两片挨在一起的芋头叶,一片从左边斜过来,一片从右边斜过来,在碗口上方轻轻搭着,像是怕露水落进空碗里。
风过时,叶面上的水珠轻轻颤了颤,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