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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檐下初晴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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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时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办公,兰则在廊下整理药草。
阿节婆婆从集市回来时,天已过午。
她拎着菜篮子,脚步不紧不慢地拐进院门。然后便瞧见两人。
兰坐在廊沿上,面前摊着一竹筛晒到半干的草药,手里正把叶片一片一片地摘下来。她动作不快,偶尔停下来揉一下腰,低头继续。
扉间就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廊柱,膝上摊着一卷卷轴,手里握着笔。他没在写,笔尖悬在纸面上,目光落在兰的手上——看她把一片叶子扔进笸箩里,又看她指尖沾了草屑,抬手想拂,他比她快了一步,伸手把她指尖的碎屑捻掉了。
兰没抬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摘叶子。
扉间收回手,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又停了,侧头看她。
兰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瞥了他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息。什么话都没有,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安静的,柔软的,像雪后初晴时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
阿节婆婆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往灶间走。
晚些时候,婆婆端着切好的菜往灶上走,透过窗户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就像一坛搁了够年头的酒。
分开过,但没断过。就像酒坛子封着口,你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但它自己知道——该发酵的发酵,该沉淀的沉淀。等再打开的时候,味道比封之前厚了不止一层。
阿节婆婆的嘴角,比平时多抿进去了一分。
她放轻了端菜的手,没有其他缘由,只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值得做得仔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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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徬晚的时候。
灶上煨着鸡汤,阿节婆婆往锅里撒了一把枸杞,盖上盖子,满意地拍了拍手。
"行了,再焖一刻钟就入味了。"
她刚说完,奈奈就溜达进来,鼻子一耸一耸的:"婆婆,好了没?我闻着都快馋死了。"
"急什么,火候不到味道就散了。"阿节婆婆用勺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去,把那边的碗筷摆好。"
奈奈嘟着嘴去拿碗,余光却往院子瞟——兰正坐在廊下整理药草,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但她的神情是松的,眉眼间有一层说不清的柔光,像被雪水洗过一样干净。
奈奈眨了眨眼,没去打扰,只是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一刻钟后,鸡汤的香气终于霸道地漫了满屋。阿节婆婆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涌上来,汤色清亮,鸡油浮在表面,金灿灿的。
"兰丫头,去叫你——"阿节婆婆话说到一半,改了口,"去叫扉间大人来吃饭。"
兰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药草,起身往外走。
她没有直接去隔壁,而是先到了灶房。阿节婆婆正往大碗里盛汤,她走过去,接过汤勺。
"我来吧。"
阿节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兰盛了满满一碗,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撮葱花。她端着碗,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没有换手——她想亲自端给他。
走到隔壁门口,她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扉间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卷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
"婆婆炖的鸡汤。"兰走过去,把碗放在他手边,"刚出锅的,趁热喝。"
扉间放下笔,看了一眼那碗汤。汤面上还冒着热气,枸杞在表面浮浮沉沉。
"你也去喝。"他说。
"我待会儿。"兰没走,就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卷轴,"写的什么?"
"南边几个村子的药材需求清单。"他伸手去端碗,指尖碰到了碗沿,烫的。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的手。"
兰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扉间没说话,伸手把她那只手拉过来。她的指尖果然红了一片,是被汤碗烫的。他皱了皱眉,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没有真的烫出水泡。
"……笨。"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无奈,但手上的力道是暖的。
兰任由他握着,没抽回来。她看着他低头看她手指的样子,那么专注,好像那几根微微发红的手指,比他面前那卷轴重要一百倍。
"不疼。"她说。
"下次用布垫着。"
"嗯。"
他松开她的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好喝吗?"她问。
"嗯。"
"那我明天再给你盛。"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扉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兰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要走。
"兰。"
她停下来。
"碗给我就行,你去吃饭。"
"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扉间还端着那碗汤,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雾气,他看着她,嘴角有极浅的一道弧线。
兰眨了眨眼,推开门出去了。
——然后迎面撞上了蹲在门口偷听的奈奈、柱间和桃华。
最中间的柱间半蹲着,手肘撑膝,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己这个弟弟这些时日实在反常,便拉着人一同过来蹲守,此刻看来,这趟果然没白来。
左边的奈奈支着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雀跃期待,耳朵还微微竖着,显然方才偷听得入神。
桃华一张清冷的脸上写满极致无奈,眉眼间尽是“幼稚无聊”的嫌弃,身子却老老实实蹲在队伍里,半点没挪窝。
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只守在洞口等猎物的动物。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兰表情微愕。
柱间反应最快,脱口而出,嗓门响亮得差点震飞檐角落雪:“路过!纯属路过!”
奈奈来不及圆谎,憋不住笑意,肩膀一耸一耸,偷偷抬眼冲兰挤眉弄眼,眼底八卦藏都藏不住。
唯有桃华最镇定,面无表情地缓缓起身,试图假装自己从头到尾只是恰巧路过、与此事无关,清冷自持,竭力挽回最后一点高冷颜面。
"路过能路过出三只耳朵贴在门上?"阿节婆婆的声音从灶房方向飘过来,"吃饭了!再不来汤凉了!"
三个人瞬间破功。奈奈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兰挤眼睛:"明天再给他盛~~"
兰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吃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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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吃完的。
柱间埋头扒饭,筷子捣得碗底哐哐响,就是忍着不抬头。奈奈倒是抬头了,但每抬一次,嘴角就抽一下,最后干脆把脸埋进汤碗里,假装被热气熏得睁不开眼。桃华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夹菜,然后非常精准地,在桌下踩了奈奈一脚。
奈奈"嘶"了一声,终于老实了。
阿节婆婆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汤,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喝完一碗,又给自己添了半碗,然后对兰说:"汤还剩不少,明早下面条。"
兰"嗯"了一声,没抬头,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拨弄碗里的一粒米。她碗里的汤已经见了底,但她没有去盛第二碗,因为她感觉自己的脸如果再往汤面上凑一次,整碗汤都会被她的体温烧开。
奈奈扒了两口饭,安静了不到半刻钟,又忍不住了。她把碗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兰。
"兰,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到村子里逛逛吧?你躺了那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个村子呢。"
兰拨弄米粒的筷子停了一下。
柱间一听,扯着嗓子喊,像是特意说给门后面的那个人听:"对呀!奈奈!你可得带兰好好逛逛木叶!”说着他用手指抠了抠脸颊,想了想。“就从火影岩开始,当年我和斑就是站在那儿决定建村的,当年——"
"咳。"桃华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柱间的输出。
柱间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点:"……我就是觉得,春天快到了,该出去透透气。"
奈奈附和道:“就是就是。村口那家铺子的团子可好吃了,红豆馅的,咬一口能流出来。还有河边那片地,种了一大片油菜花,过阵子开了,金灿灿的,可好看了。你天天闷在院子里,那些药草都快被你盯出窟窿来了。桃华,你也一起去呗。”奈奈冲桃华飞快地使了一记眼色,眼角轻轻一挑,一副“你快帮我劝劝”的模样。
桃华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兰抬起头,对上了奈奈那副热切的样子,唇角动了一下。说实话,这个村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她确实还不知道。从她醒来那天起,活动范围就没出过院门,最远的距离是走到廊下晒药草。她不知道村口有没有团子铺,不知道河边有没有油菜花,不知道这个她即将住下去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粒被她拨弄了半天的米,然后抬眼,点了点头。
"好。"
奈奈"耶"了一声,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被阿节婆婆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等她身子养透了再说。"老太太放下汤碗,起身收拾碗筷,"这两天还飘寒气,别出去招风。"
"知道啦知道啦。"奈奈乖乖去端碗,经过兰身边的时候小声补了一句:"过两天,过两天就暖和了。"
兰没应声,但嘴角弯了一下。
夜里她回到自己屋里,点起烛火,把那卷药草图谱翻出来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推开窗朝院子里望了一眼。隔壁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伏在案前没动。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坐回榻边。
过两天,暖和了。出去看看。
她想,团子铺什么的不重要。但油菜花,她想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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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兰在廊下晒药草的时候,忽然听见院门被叩响了。门外传来叩门声,很轻,却极有规律:两声轻叩,稍作停顿,又是两声。是那种常年在暗影里执行任务的人,行事克制,分寸刻进本能,连敲门都带着独有的职业习惯。
"扉间大人。"门外有人低声说了四个字。
兰抬起头,看见隔壁的门开了。扉间走出来,院门拉开一条窄缝,一个戴着面具的暗部站在外面,身形单薄,面具边缘沾着露水,像是连夜赶回来的。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扉间听完之后,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又恢复如常,点了点头。暗部转身消失在巷口。
扉间关上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发尾照得有点发亮。他背对着兰站了几息,然后转身,目光寻到她,穿过院子落在她脸上。
"今天我去村外一趟。"他说。
兰点了点头。
"晚饭前回来?"她问。
扉间看着她,隔了两息才回答:"嗯。"
然后他回屋取了外袍,走到院门口时,他回过头对她说了一句:“如果想出门,可以让奈奈陪着你。”
说完不等兰回答,脚步声渐渐远了。
兰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药草,把一片晒好的艾叶翻了个面。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气,但阳光落在手背上——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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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把最后一排艾草翻完面,直起腰来,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晨光比方才又高了些,照得院子里那两棵树苗的叶子油亮亮的。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里传来阿节婆婆切菜的声响,节奏稳当,一下又一下。
她进了灶房,婆婆正在切萝卜条,旁边搁着一盆泡好的米。
"婆婆,今天有什么要帮忙的?"
阿节婆婆头也没抬:"没有,该晒的你都晒了,坐你的去。"
兰站着没动。婆婆切完一根萝卜,抬眼瞅了她一下,放下刀,拿围裙擦了擦手。
"闲得慌?"
兰没否认。
阿节婆婆哼了一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竹篮递给她:"村口王大婶家的豆腐今早新做的,去拿两块回来。别走远了,认认路就行。"
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藤条编得细密,边沿被年月摩挲得光滑透亮,是用了很久的东西。她把竹篮挎在臂弯里,出了灶房,轻轻带上院门。
门闩咔嗒一声落上,身后那方小小的、熟稔的院落便隔在了里面。